,當時自己在批評制止鐘若蘭的未婚夫的時候,仍然心有餘悸,不敢擔保紀載舟真沒這事,如果真有風流韻事,就是有恩之人,也不能容忍。
想想自己不近人情的那點心思,做人太不地道了。
紀載舟為小三子幫忙調單位是真心實意,沒有摻雜任何私心。
這兩點,他都非常感恩不盡。
但令他最震撼的是,紀載舟不僅沒有追究假種子的事,以此為借口排擠他,向縣裡反映,反而主動承擔了責任,并且在火燒眉毛之際把調購新種子的事一人攬在了肩上。
按常規,一個主要負責人到新的地方就任,就會扔出最厲害的殺手锏,把原有班子的人馬全部打亂,調走的調走,降職的降職,退位的退位,可紀載舟沒這樣,照樣相信自己依靠自己,這就是他與衆不同的地方。
盧貴權覺得自己原來那種老氣橫秋玩世不恭與人為敵的心态已被紀載舟的人格魅力給徹底摧毀了。
小三子曾當面向他要三千元送禮調單位,他也固執得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兒子才提出斷絕父子關系。
當時,他不是拿不出三千元錢來,一是不想讓兒子拿自己老臉低三下四短志氣,二是剛好有三千元錢現金擱在家裡,但他就是不拿,也根本沒敢輕易動那三千元錢。
想到這裡,盧貴權心裡倏然一緊,他起身回到裡屋,出來後将個厚厚的信袋往桌子上一放,一屁股跌落到椅子上,頓時老淚縱橫起來。
紀載舟驚詫不已,木讷讷看着盧貴權。
此時,盧貴權的臉已完全不像平常那副霸道威嚴的驕橫相了。
盧貴權用手背揩把老淚,從信袋裡掏出一疊百元嶄新的人民币來,整整三千元。
老盧雙手顫抖地把錢遞給紀載舟:“你點點吧!”
紀載舟沒有接過錢,又推了回去,懇切而嚴肅地說:“盧鎮長,你這是幹啥,區區小事幫個忙理所當然,也用不着這樣呀!”
“哪是咧,紀鎮長。
”他聲音顫動得幾乎聽不出來。
”請你把它轉交給縣紀委,怎麼處分我都行,我認了,誰叫我人老心貪呀……”
紀載舟這才将錢放在桌上,沒待他道明原委,心裡已經明鏡似的猜出了十有八九。
他取出了夾在錢中間的一張白紙展開,發現是“交代書”,上面寫着幾行字:
縣紀委:
由于我學習和自身改造不夠,利己主義思想占了上風,使自己在去年組織鎮種子站從江蘇調運種子時,沒親自把好質量關,導自(緻)将部分變質的假劣種子調運回來,并接受好處費三千元。
此款是種子站長等人以每斤多收群衆兩塊錢以及對方給的業務好處費中分的。
雖然是種子站長背着我給老伴的,但責任在我,我已嚴重違反了法律和黨紀,侵占了群衆血汗錢。
在新任鎮長紀載舟同志人格力量的感染下我十分悔恨,喪失了一個黨員幹部的覺悟和立場。
現在我把這筆不該要的黑心錢退給組織,聽候組織處理意見,怎麼處分我都不過分。
我要在深刻反省自己錯誤的同時并積極配合組織做好對其他有關經濟問題當事人的查處和退賠工作。
盧貴權
其實從紀載舟來到疊鎮的當天晚上起,就有人不動聲色地向他的寝室和辦公室裡悄悄地塞條子和匿名信,檢舉種子站站長有經濟問題,也有影射盧貴權和鎮派出所瘦個所長的,隻是沒有足夠的證據。
當他組織召開第一個班子擴大會議時,他就把“堅決查處假劣種子事件當事人”這句寫在本子上的話省略了,沒講出來,為的是穩定大局,以後再查處不遲。
剛才老盧淚流滿面遞錢時紀載舟還以為是為了感激自己,當他說出把錢轉交縣紀委時才一下明白過來。
然而仍然使紀載舟驚詫的不是老盧的退錢舉動和滿面熱淚,而是這短短幾行“交代書”的文字。
無論從哪個方面講,老盧能有這樣的決斷舉動,是相當可貴的,看得出是經過較長的思想鬥争,也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的。
從沒在别人面前服過輸的盧貴權,此時已罪人似的将頭埋得很低,隻差點掉進褲裆裡了。
他猛烈地吐着煙霧,在紀載舟面前如同一位做了錯事等待老師教訓的小學生。
盧貴權的老伴被他這種舉動給弄懵了,忿忿地将房門關起來,在裡面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