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祥
【黃河清】景泰五年正月,山西巡按禦史何琛奏:黃河自龍門至芮城清同一色,此上至德所感,廷臣欲行賀禮。
帝曰:此乃偶然,不必賀。
按此即二年後英宗複辟休徵,而景帝之不受賀,見亦卓矣。
其後至正德二年八月,而黃河又清,此年此月,世宗生于興邸。
可見吉祥善事,别有徵應,非一時蠡見所能測也。
景泰四年冬十一月,至五年正月,山東河南淮徐諸處。
以至江南蘇常等府,浙江杭嘉湖三府,大雪平地數尺,海水亦冰結四十餘裡,人畜死者不可勝計。
災祥一時并見,亦異。
【先知】唐開元初,以武後所制豫州鼎銘,末雲:“上元降鑒方建隆基”,此二字為玄宗禦名,以為受命之符,宰相姚崇等表賀,因宣示史官,頒诰中外。
又唐宣宗禦制《邊陲曲》,其詞有雲:“海嶽鹹通。
”末幾其子懿宗嗣位,建元為鹹通,人皆異之。
本朝正德末年,王新建平甯藩後,至廬山刻石記功,末雲:“嘉靖我邦國。
”明年,世宗龍飛,遂用二字紀年,其偶合如此。
說者謂王文成本間世異人,故能先知如此,非偶合也。
然媚娘之為異人,更出文成之上,豈亦預知其孫之為五十年太平天子,而先著谶應,以示後世耶?若宣宗亦有小太宗之稱,宜其暗合也。
顯陵初建時,于興邸享殿中,立名曰隆慶,此時穆宗未生也,後之紀年亦如之。
此則無心吻合,固上天示以休徵矣。
宋艮嶽神運石之旁有兩桧,徽宗愛之,以玉牌金字,書自制五言詩雲:“拔萃琪樹林,雙桧植靈囿。
上梢蟠木枝,下拂龍髯茂。
撐拿天半分,連卷虹南負。
為棟複為梁。
夾輔我皇構。
”後高宗禦名為構,南渡秦桧作相,分天下之半,而時論謂桧倡和誤國,負南朝之眷字,字應前詩。
蓋事已前定矣,豈道君能先知耶。
此比唐武後鼎銘更為奇确,但高宗雖稱中興,實遜明皇百倍矣。
【甘露瑞雪】世宗登極,诏罷四方獻祥瑞者。
時汪鋐以右副都禦史巡撫南贛,首進甘露以媚上,得召為刑部侍郎。
會修《明倫大典璁萼》等标鋐所獻甘露于卷末,以為此上孝感之應,尋進掌院吏部尚書,兼兵部尚書,寵眷幾與張、桂等。
而其人之橫惡,為天下唾罵,則至今如一口也。
汪之後獻祥瑞者,直至世宗季年而猶未已。
又嘉靖十年,禮部侍郎顧鼎臣奏:“上設醮時,先一日陰雲解散,二之日雲物一色,複降瑞雪,此皇上精誠格天所緻。
”因進《步虛詞》七章。
又言七日奏請青詞,尤為至要,仍列五事奏之,其事皆齋壇香水供獻之祥也。
上大悅,報曰:“覽奏具見忠愛,《步虛詞》留覽。
朕已竭誠,諸臣宜仰體朕心,秉丹誠以承天鑒。
”顧由此得大拜,上南巡奉敕居守,尋殁于位。
自顧疏後,齋醮日盛,凡事玄三十餘年,及上升遐始止。
按二公俱以獻媚得寵,得冢宰,得宰相,如取諸寄,而事業毫無聞焉。
顧雖和易,非汪螫毒可比,然流穢史冊亦不細矣。
【獻芝】嘉靖中葉以後,大小臣工進白鹿、白兔、白雁者固多,而後乃以芝草為重,下至細民亦競上獻,如三十七年,陝西鄠縣民王金,進芝山一座,聚芝一百八十一本,名曰“仙應萬年芝”。
以祝聖壽,其間徑一尺八寸者凡數本。
上悅,赍以金帛。
是年冬,禮部類奏四方所進芝一千八百四本,诏猶以徑尺以上者尚少,命廣求以進。
于是命輔臣嚴嵩、李本等煉以為藥,且诏次輔徐階曰:“卿政本之重,不以相溷也。
”階惶恐,請煉藥如二臣,上始悅,自是督臣胡宗憲獻芝與白龜同進,上以之謝玄壇告宗廟,賜宗憲鶴袍。
而陝西撫臣程軌,按臣李秋,獻白鹿芝草,雲得之部内書堂萬壽宮中,蓋詭為美名以媚上也。
二臣各拜币鈔之賜,仍命謝玄告廟,至四十一年王金者,又進靈芝五色龜,上大喜,谕禮部:“龜芝五色既全,五數又備,豈非上元之賜?”仍告太廟,百官表賀,拜金為禦醫。
四十三年太醫院禦醫王金,又進萬壽香山三座,聚芝三百六十本為之者。
是歲天下臣民進法秘仙桃瑞芝,及為上祝厘建醮者不絕,各承賞赍。
又一年,而上鼎成龍去,王金坐進藥損上躬,論大辟,高新鄭為政貸出。
【歲朝牡丹】京師極重非時之物,如嚴冬之白扁豆、生黃瓜,一蒂至數镮,皆戚裡及中貴為之,仿禁中法膳用者。
弇州謂上初年元旦即進牡丹,而江陵相與馮榼亦各一花,以為異。
餘兒時在京師,亦聞而未見。
比數年來,元夕前後,姚魏已盛行于時,豪貴園圃在在有之,始知弇州語信然。
比年入京,赴一友社文,時才過夏至三日,案頭插半開紫牡丹二三朵,方駭詫歎羨間,乃曰:“此尋常物,每花祗值百錢耳。
”予攜其一歸,以溫水貯瓶中,亦留數夕始萎。
【白鹿】嘉靖十二年,河南巡撫吳山獻白鹿,為大臣谄媚之始。
此後白兔、白龜、白鵲相繼不絕,惟浙直總督胡宗憲兩進白鹿,俱蒙褒賞。
時世廟方崇道教,喜聞祥異,胡正剿倭立功名,每事辄稱引玄威以自固,勢自不能不爾。
至壬戌會試,遂以靈台命題,而鶴鹿悉登于闱牍矣。
時主試為袁元峰(炜)
相公、董浔陽(份)尚書,俱在直典青祠,本無可責者。
乃至癸亥年,西苑白龜生■,嚴分宜方率詞林在直諸公上表稱賀,他可知矣。
此後則萬曆甲戌,白蓮、白燕見于翰林院,江陵大喜進之。
上方沖齡,謙讓不受,歸之閣臣。
雖以渺躬自處,而獻谀一念,已為聖主所窺。
張方以伊周自命,而舉動乃與先朝谄媚諸公,如出一轍,蓋上奉慈聖,下結馮榼,不覺瀾倒至此,宜相業之不終也。
【死麟】麒麟之生,多托牛腹。
成化二十年甲辰,泗州民家牛生一麟,鹹以為怪,殺之。
工部侍郎賈俊出差,偶至得其一足,歸以示人。
嘉靖十二年癸巳,山東聊城縣民家牝牛産一麟,形狀瑰異,甫出腹,即嚼一鐵煎盤,食之盡。
民婦駭怒,撲殺之。
萬曆十三年乙酉,河南光山縣有一麟,亦牛所孕。
其産時,光怪照耀,比鄰皆謂火發來救,愚民不識,詈為妖孽,共擊死。
前二事皆聞之朝,惟乙酉則上欲取觀,閣臣力阻不從。
禦史王學曾有疏谏止被谪。
至甲午年,鎮江府複獲異獸,大抵與前二物相類,亦尋斃于杖棰,郡守王應麟慮生事,不敢申告上台,第命痤之,今麒麟冢尚存。
瑞物無故而生,見戕庸奴,真是可惜。
【孿生子之異】孿生子、世多有之,然以俱男子為異。
若累産俱孿且男,則尤異。
如嘉靖中顧聯璧、合璧,同舉戊午鄉試,聯璧登進士,官嘉興府同知,卒于官;合璧以乙科仕至佥事,而卒于家。
乃其父母凡四胎,共得八男子,則奇甚矣。
又先大父為上川南道時,有雅州醫官時姓者,頗明方脈,技亦大行,每入谒,即以饔餮為苦,問之則雲:“家有三十二兒。
”
問有姬妾,則雲止結發一人,凡十六乳而得此,無一夭折者,以此困于資給。
初意其妄,繼詢之一州人,無不以為信然。
則怪而妖矣,宇宙真何所不有。
唐淮南程幹妻茅氏,連八年,俱雙生,凡得男子十六人,蓋倍于顧聯璧,得時醫官之半,皆古今最奇事。
【元旦日食免賀】永樂十二年甲午正月初一日當日食,先期鴻胪寺奏請當賀與否,上問大臣當如何。
禮部尚書呂震對以日食與朝賀之時,先後不相妨;輔臣黃淮、楊榮,俱未及對;楊士奇獨以不當受賀為言,且引宋仁宗時,富弼請罷宴撤樂,且恐契丹行之,為中國羞,後果然,仁宗悔之之事為證。
太宗皇帝允之,但賜百官節鈔而已。
十三年元旦又日食,免賀亦如之。
至嘉靖四十年辛酉二月朔亦當日食,天陰晦,色不甚辨,諸臣遂以當食不食,上表稱賀,上大喜。
獨禮部尚書吳山曰:“明明薄蝕,吾誰欺,欺天乎?”首揆嚴嵩密以其語奏聞,上已不平。
山自上疏以救護禮畢為言,上愈怒,未幾用言章奪吳職。
兩朝前後一事,而閣臣之忠邪敻别矣。
嚴次年壬戌即得罪去,士奇自甲午至正統九年始卒,蓋相四朝,又三十年。
蒼蒼者豈堪矯誣哉?
【鳌山緻火災】鳌山燈火,禁中年例,亦清朝樂事,然亦有最出意外者。
如永樂十三年正月之壬子,鳌山火發,焚死多人,都督馬旺亦與焉。
時上在北京,聞之驚惋,命太子修省。
正德九年正月十六日,上于宮庭中,依檐設氈帳而貯火藥其中,偶不戒,延燒乾清宮,以至坤甯宮,一時俱燼。
時上往豹房,回顧火焰燭天,戲謂左右曰:“好一棚大煙火也!”或雲是年甯王宸濠别獻奇巧之燈,即令甯府遣來人入宮懸挂,皆附壁著柱,以緻此變雲。
萬曆初元,燈節當如例設鳌山,首揆張江陵谏止,以為鳌山起于憲宗時,今諒陰中未可辄置,上嘉納之。
江陵此舉甚善,但以成化創始為言,蓋止據詞臣章懋等谏止憲宗之疏,而不知國初已有故事也。
【山裂】正統十四年己巳,陝西某縣,山鳴三日,移數裡,崩壓民家數十戶,是秋即有英宗北狩之變。
成化十六年庚子,雲南巨津州白石雪山,中裂分為二,其半走入金沙江中,是年大閹汪直,用事佳兵,與尚書王越,比周黩武,越冒封威甯伯。
嘉靖二十六年丁未,陝西澄城縣界頭嶺,吼聲如風者數晝夜,山四裂而去,東西各五裡,南北各十裡。
是年督臣曾銑,與首揆夏言,議複河套,徵調兵糧,關中騷動,次年二人俱論斬。
山至鎮重,而崩裂至此,其徵上應紫微,下亦主将相,其驗如此。
弘治十年,雲南師宗州,有馬者籠山,其高插天,去山二十裡,阿定鄉,有一小山,一夕移于馬者籠山之側,有三大樹随山而徙,皆不搖動。
土人但聞風雷震撼,旦起視舊處,已為平地。
近年萬曆己亥八月,陝西狄道縣毛家坡,山崩裂,山南平地,湧出大小山凡五座。
此等皆極異事,而無災沴應之者,時聖君有以消弭之也。
又雲雲南鎮南州,有石吠山,頂有石類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