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
崔浩,字伯淵,清河人也,白馬公玄伯之長子。
少好文學,博覽經史,玄象陰陽,百家之言,無不關綜,研精義理,時人莫及。
弱冠為直郎。
天興中,給事祕書,轉著作郎。
太祖以其工書,常置左右。
太祖季年,威嚴頗峻,宮省左右多以微過得罪,莫不逃隱,避目下之變,浩獨恭勤不怠,或終日不歸。
太祖知之,輒命賜以禦粥。
其砥直任時,不為窮通改節,皆此類也。
太宗初,拜博士祭酒,賜爵武城子,常授太宗經書。
每至郊祠,父子並乘軒軺,時人榮之。
太宗好陰陽術數,聞浩說易及洪範五行,善之,因命浩筮吉兇,參觀天文,考定疑惑。
浩綜覈天人之際,舉其綱紀,諸所處決,多有應驗,恒與軍國大謀,甚為寵密。
是時,有兔在後宮,驗問門官,無從得入。
太宗怪之,命浩推其咎徵。
浩以為當有鄰國貢嬪嬙者,善應也。
明年,姚興果獻女。
神瑞二年,秋穀不登,太史令王亮、蘇垣因華陰公主等言讖書國家當治鄴,應大樂五十年,勸太宗遷都。
浩與特進周澹言於太宗曰:「今國家遷都於鄴,可救今年之飢,非長久之策也。
東州之人,常謂國家居廣漠之地,民畜無算,號稱牛毛之眾。
今留守舊都,分家南徙,恐不滿諸州之地。
參居郡縣,處榛林之間,不便水土,疾疫死傷,情見事露,則百姓意沮。
四方聞之,有輕侮之意,屈丐、蠕蠕必提挈而來,雲中、平城則有危殆之慮,阻隔恒代千裡之險,雖欲救援,赴之甚難,如此則聲實俱損矣。
今居北方,假令山東有變,輕騎南出,燿威桑梓之中,誰知多少?百姓見之,望塵震服。
此是國家威制諸夏之長策也。
至春草生,乳酪將出,兼有菜果,足接來秋,若得中熟,事則濟矣。
」太宗深然之,曰:「唯此二人,與朕意同。
」復使中貴人問浩、澹曰:「今既糊口無以至來秋,來秋或復不熟,將如之何?」浩等對曰:「可簡窮下之戶,諸州就穀,若來秋無年,願更圖也。
但不可遷都。
」太宗從之,於是分民詣山東三州食,出倉穀以稟之。
來年遂大熟。
賜浩、澹妾各一人,禦衣一襲,絹五十匹,綿五十斤。
初,姚興死之前歲也,太史奏:熒惑在匏瓜星中,一夜忽然亡失,不知所在。
或謂下入危亡之國,將為童謠妖言,而後行其災禍。
太宗聞之,大驚,乃召諸碩儒十數人,令與史官求其所詣。
浩對曰:「案春秋左氏傳說神降于莘,其至之日,各以其物祭也。
請以日辰推之,庚午之弘,辛未之朝,天有陰雲,熒惑之亡,當在此二日之內。
庚之與未,皆主於秦,辛為西夷。
今姚興據鹹陽,是熒惑入秦矣。
」諸人皆作色曰:「天上失星,人安能知其所詣,而妄說無徵之言。
」浩笑而不應。
後八十餘日,熒惑果出於東井,留守盤遊,秦中大旱赤地,昆明池水竭,童謠訛言,國內諠擾。
明年,姚興死,二子交兵,三年國滅。
於是諸人皆服曰:「非所及也。
」
泰常元年,司馬德宗將劉裕伐姚泓,舟師自淮泗入清,欲泝河西上,假道於國。
詔群臣議之。
外朝公卿鹹曰:「函谷關號曰天險。
一人荷戈,萬夫不得進。
裕舟船步兵,何能西入?脫我乘其後,還路甚難。
若北上河岸,其行為易。
揚言伐姚,意或難測。
假其水道,寇不可縱,宜先發軍斷河上流,勿令西過。
」又議之內朝,鹹同外計。
太宗將從之。
浩曰:「此非上策。
司馬休之之徒擾其荊州,劉裕切齒來久。
今興死子劣,乘其危亡而伐之,臣觀其意,必欲入關。
勁躁之人,不顧後患。
今若塞其西路,裕必上岸北侵,如此則姚無事而我受敵。
今蠕蠕內寇,民食又乏,不可發軍。
發軍赴南則北寇進擊,若其救北則東州復危。
未若假之水道,縱裕西入,然後興兵塞其東歸之路,所謂卞莊刺虎,兩得之勢也。
使裕勝也,必德我假道之惠;令姚氏勝也,亦不失救鄰之名。
縱使裕得關中,縣遠難守,彼不能守,終為我物。
今不勞兵馬,坐觀成敗,鬥兩虎而收長久之利,上策也。
夫為國之計,擇利而為之,豈顧婚姻,酬一女子之惠哉?假令國家棄恒山以南,裕必不能發吳越之兵與官軍爭守河北也,居然可知。
」議者猶曰:「裕西入函谷,則進退路窮,腹背受敵;北上岸則姚軍必不出關助我。
揚聲西行,意在北進,其勢然也。
」太宗遂從群議,遣長孫嵩發兵拒之,戰於畔城,為裕將朱超石所敗,師人多傷。
太宗聞之,恨不用浩計。
二年,司馬德宗齊郡太守王懿來降,上書陳計,稱劉裕在洛,勸國家以軍絕其後路,則裕軍可不戰而克。
書奏,太宗善之。
會浩在前進講書傳,太宗問浩曰:「劉裕西伐,前軍已至潼關。
其事如何?以卿觀之,事得濟不?」浩對曰:「昔姚興好養虛名,而無實用。
子泓又病,眾叛親離。
裕乘其危,兵精將勇,以臣觀之,克之必矣。
」太宗曰:「劉裕武能何如慕容垂?」浩曰:「裕勝。
」太宗曰:「試言其狀。
」浩曰:「慕容垂乘父祖世君之資,生便尊貴,同類歸之,若夜蛾之赴火,少加倚仗,便足立功。
劉裕挺出寒微,不階尺土之資,不因一卒之用,奮臂大呼而夷滅桓玄,北擒慕容超,南摧盧循等,僭晉陵遲,遂執國命。
裕若平姚而還,必篡其主,其勢然也。
秦地戎夷混并,虎狼之國,裕亦不能守之。
風俗不同,人情難變,欲行荊揚之化於三秦之地,譬無翼而欲飛,無足而欲走,不可得也。
若留眾守之,必資於寇。
孔子曰:善人為邦百年,可以勝殘去殺。
今以秦之難制,一二年間豈裕所能哉?且可治戎束甲,息民備境,以待其歸,秦地亦當終為國有,可坐而守也。
」太宗曰:「裕已入關,不能進退,我遣精騎南襲彭城、壽春,裕亦何能自立?」浩曰:「今西北二寇未殄,陛下不可親禦六師。
兵眾雖盛,而將無韓白。
長孫嵩有治國之用,無進取之能,非劉裕敵也。
臣謂待之不晚。
」太宗笑曰:「卿量之已審矣。
」浩曰:「臣嘗私論近世人物,不敢不上聞。
若王猛之治國,苻堅之管仲也;慕容玄恭之輔少主,慕容暐之霍光也;劉裕之平逆亂,司馬德宗之曹操也。
」太宗曰:「卿謂先帝如何?」浩曰:「小人管窺懸象,何能見玄穹之廣大。
雖然,太祖用漠北醇樸之人,南入中地,變風易俗,化洽四海,自與羲農齊列,臣豈能仰名。
」太宗曰:「屈丐何如?」浩曰:「屈丐家國夷滅,一身孤寄,為姚氏封殖。
不思樹黨強鄰,報讎雪恥,乃結忿於蠕蠕,背德於姚興,撅豎小人,無大經略,正可殘暴,終為人所滅耳。
」太宗大悅,語至中夜,賜浩禦縹醪酒十觚,水精戎鹽一兩。
曰:「朕味卿言,若此鹽酒,故與卿同其旨也。
」
三年,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經北鬥,絡紫微,犯天棓,八十餘日,至漢而滅。
太宗復召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