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縷沉雲,還挂着一兩顆模模糊糊的星星。
嶽山水又掃視了一遍屋裡,四面牆上空空的,他想,這家裡也真是的,連張老人的相片也不挂!想着,心裡又歎了一口氣。
隻聽他意味深長地對胡炜說:“跟你們說實話吧,這次是甯部長讓我來的,首長特地讓我看看你們,他說,有困難盡管說,他能做的一定做,力所不能及的,他可以替你們向上邊反映。
”
聽說是甯部長讓他來的,而且說得那麼熱情、誠懇,胡炜和宋沂蒙兩人都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上邊有人還想着他們,這就行了,哪裡還有什麼困難述說?
胡炜想起了小時候,甯先來過家裡好幾次,每次來的時候,都是怯生生地站着。
甯先參加過幾次學校的家長會,老師問他是不是胡炜的爸爸,他說不是,老師說既然不是,那你回去吧,讓胡炜爸爸來!甯先的臉紅了,滿屋子的家長都眼睜睜地看着他,這裡面全都是當爸爸和媽媽的,隻有他一個年輕的秘書。
胡炜覺得眼前這個嶽秘書,那麼像當年的甯先,甯先和嶽秘書兩人提起爸爸來都非常崇拜。
她想想,又覺得慚愧,她要是有爸爸的千分之一就行了。
當年,她與許多狂熱的毛孩子們嚷嚷,老子英雄兒好漢,可現在她長大了,已經變成了中年人,老子在後人的心目中照舊是英雄,而她呢,不但沒成為好漢,反而越來越草雞了。
照“時尚”的理解,就是混得不咋的!
小屋裡的空氣越來越融洽了。
嶽山水習慣性地學着首長們的樣子,一擺手說:“不說那些了,告訴你們吧,我要離開機關了,部長已經派我去籌建一座賓館,華夏賓館。
”
胡炜覺得這個工作調動挺不錯的,放單飛總比老呆在首長的身邊好:“原來,你要當總經理啦!”嶽山水含笑不語。
宋沂蒙也很為他感到高興,不由得聯想到自己:“嶽秘書别忘了,有好事拉兄弟一把!”嶽山水一聽就樂了:“自己人,有啥說的?以後有機會,一定合作!”
宋沂蒙見嶽山水如此爽快、仗義,覺得真是碰上了好人,有嶽山水這樣既有背景又仗義的人做朋友,當然求之不得。
他想留嶽秘書在家吃晚飯,彼此再痛痛快快地談談,進而加深一下感情,于是,他忙向胡炜說:“到了吃飯的時間了,是不是弄點東西吃?我想和嶽秘書多聊聊!”
胡炜想起早就該做晚飯了,剛才是讓嶽山水的一通兒神侃給搞忘了。
她生怕怠慢了客人,聽了丈夫的吩咐,就飛快地跑到街上,在副食品商店裡買了二斤切面,還有一隻燒雞,半斤豬頭肉。
她讓兩個男人先喝酒,自己一個人在廚房裡忙活做飯。
平時,宋沂蒙在家常吃面條,因為妻子操持家務的本事有限,除了煮面條隻會煮面條,可是,今天嶽山水來了,人家貴客臨門,也要跟着吃面條,他覺得十分不好意思。
于是他略微思忖了一下,便彎着腰,從櫥櫃裡找出一瓶放了二十年以上的精裝茅台酒,先拿着它聞了又聞,然後打開密封,給嶽山水倒了一大碗。
“這可是老爺子珍藏的佳品!”
陳年的茅台酒,冒着沁人心脾的香氣,人不喝就先醉了。
嶽山水也是個能喝、會喝的行家,可喝這麼好的陳年茅台酒,還是頭一次,他心裡美滋滋的。
宋沂蒙見他有幾分拘謹,便撕下了一條雞腿,遞給嶽山水說:“也就是你來,其他人想喝這茅台,沒門兒!”
“不敢當!不敢當!”嶽山水樂得嘴都合不攏,連說不敢當。
宋沂蒙從内心感激嶽山水,他幫了胡炜就等于救了宋沂蒙,也可以說,如果沒有嶽山水就沒有他們兩口子的活路。
于是,他拿出在部隊學的本事,像老戰友和老戰友一般,一個勁兒地勸嶽山水喝酒。
嶽山水見這情景,也好像回到自己熟悉的連隊裡,不再客氣,端起碗,“咕噜”喝了一大口。
宋沂蒙見嶽山水海量,覺得酒逢知己,瞬間,他忘記自己隻剩下半個胃,也喝起來,邊喝邊伸手拍拍嶽山水的肩膀高聲說:“好!”他們喝着茅台酒,一邊幹杯,一邊撕着燒雞吃,喝得高興,喝得酣暢,有點梁山泊聚義廳裡的樣子。
“嘗嘗我的手藝!”胡炜端着一大盆面條走了進來,這是她的拿手傑作。
她看見宋沂蒙捧着碗喝酒,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嶽山水不明内情,見面條來了,便放下酒碗哈哈大笑說:
“嫂子如何知道咱喜歡吃這個?”
胡炜乘機把宋沂蒙的酒碗收了。
宋沂蒙假裝沒看見,聽嶽山水說他喜歡吃面條,便笑得前仰後合,仗着一股子酒勁兒,指着老婆:“她就會做這個!”
三個人吃了一鍋撈面,西紅柿雞蛋鹵,都吃得痛痛快快。
他們天南海北地聊,聊到半夜。
嶽山水摸着黑離開了胡家,他搖晃着身子,爬上了吉普車,迷迷糊糊開着吉普車往城裡跑,跑着跑着,速度就慢下來,沒到三環路就睡着了,吉普車緩緩地停在路邊。
當天,宋沂蒙也嘔吐了,把吃的東西都吐光,差點把腸子吐了出來。
吐了半天,最後隻吐出一些黃水,胡炜發現那裡面有血絲,驚慌地叫了起來:“不叫你喝酒你偏喝,再把那一半胃切了?找死你!”宋沂蒙不以為然,睜開眼苦笑着一句話也不說。
胡炜給他揉着胸口,扶他躺在床上。
他沒有醉,頭腦很清醒,他雖然吐得夠戗,但是還有一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感覺,畢竟四十多歲了,胃也缺了一大塊,跟年輕的時候就是不一樣,過去不管喝多少酒,從來不吐,隻是多上幾回廁所罷了,可是現在呢?他傷感地想,好日子都過去了,一天不如一天。
25
嶽山水在華夏賓館上任了,他上任不久就派人通知宋沂蒙,說賓館已經蓋好,就差裝修了,要宋沂蒙幫賓館采購一些燈具。
宋沂蒙明白,這就是像人家所說的,拉兄弟一把。
這可是個難得的掙錢機會!上哪兒搞燈具去?宋沂蒙聽說在廣東的許多地方都生産燈具,樣式多,價格便宜,宋沂蒙想起吳自強,于是打長途電話到他的家裡,說有生意,請他趕來北京。
吳自強是個見縫兒就鑽的人,聽說有生意,一點也不耽誤,迅速飛往北京,剛下飛機,就趕到香山。
吳自強一進門就把兩大包東西放在地上,宋沂蒙見都是海螃蟹,足有二十多斤,忙吃驚地說:“拿這麼多螃蟹做什麼?哎呀呀!”
外邊很冷,屋子裡也不太暖和,吳自強一邊搓着手一邊滿不在乎地說:“刷刷水嘛!”宋沂蒙聽他說刷刷水,宋沂蒙不禁想起那回弄彩電的事,他越想越後悔,覺得當時不該去找謝庚和,人家謝叔叔是多規矩的一個人,恐怕除了老宋家的兒子,就沒給别人開過後門兒。
宋沂蒙看看吳自強,覺得他比以前胖了,皮兒白了,腦門上油亮亮的,宋沂蒙帶着諷刺說:“小吳呀!你發财啦?”吳自強在宋沂蒙面前恭恭敬敬,他聽了宋沂蒙的話,仿佛不好意思:“哪裡呀!這些天沒事情做,當‘坐家’啦!坐坐就胖啦!”
宋沂蒙越看越覺得他和以前不一樣了,神态、穿着都有變化。
他的眼光亮亮的,一舉一動都穩重了許多,脖子上的金鍊子粗了,手腕子上還戴着一塊大金殼勞力士手表,莫非發财啦?
吳自強這段時間真的沒閑着,他辭掉了公職返回了老家。
他的老家在沿海地區,這裡的海岸線很長,給走私分子創造了條件。
有段時間當地走私行為十分猖獗,幾乎家家都在搞,大到汽車,小到冰箱、彩電、煙酒、計算器,什麼都搞。
吳自強神神秘秘地跑回鄉下老家,不足半年就像換了個人。
他在湛江郊區蓋了三層小樓房,辦了一個公司,主要經營五金交電和化工産品。
他把片子掏了出來,上面印着“富順達商貿公司總裁”一行黑體字,宋沂蒙一看就服了,心想,這小子果真發了,搖身一變成為大老闆了。
宋沂蒙把采購燈具的事一說,吳自強着急地說:“宋處長,還說什麼?趕緊走嘛!找嶽總去!”吳自強還像從前那樣稱呼宋沂蒙為處長,他擔心去晚了,有别人把這筆生意搶走,一個勁兒地勸宋沂蒙趕快行動。
宋沂蒙帶着吳自強去找嶽山水,雙方一談,原來這筆買賣還不小,各式燈具五百多套,幾十萬元的營業額,吳自強随即表示,這東西,湛江有的是,而且美觀耐用、樣式繁多、價格便宜,保證供應、免費安裝。
嶽山水很滿意,當下就簽了供銷合同。
回家的半路上,吳自強暗自盤算,這回的生意不小,着實能發一筆财,也不能叫宋沂蒙白幹了。
想着想着,就掏出一萬元錢交給宋沂蒙:“大哥,這是你的部分,先預支一半,以後生意做完了再支那一半好啦!”宋沂蒙連忙往外推,他結結巴巴地說:“還不知道咋樣,怎麼好收你的錢!”吳自強望着面前這位傻大哥,心裡有點兒難受,愈發覺得他實在,便安慰道:“唉!你平時又沒有收入,人總是要吃飯的嘛!沒有錢吃什麼?”
宋沂蒙看着這厚厚的一沓子鈔票,猶豫該不該拿這個錢。
吳自強是什麼來路他不知道,假如吳自強提供的貨全是殘次品又該怎麼辦?他擔心為了這一萬元錢害了嶽山水,人家好心好意幫助他和胡炜,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好人背黑鍋!可他實在缺錢用,吃飯、穿衣、取暖、看病那一項不需要錢?目前,家裡隻有胡炜一個人掙錢,他一個大男人,怎麼老是靠妻子養活?宋沂蒙不得不揣起這些鈔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