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拂曉的天空,耀眼奪目。
該塔坐落在征戰島的斷崖峭壁上,灑下的影子猶如利劍切割了城區,凡是在舊鎮土生土長的人都可以憑借影子長短分辨一天的時刻。
有人甚至聲稱,站在高塔頂端,可以一直看到長城—或許這就是雷頓大人十多年不曾下塔的原因,或許他喜歡在雲端裡統治自己的城市。
一輛屠夫的拖車沿堤道隆隆經過佩特身邊,五隻小豬在車上哀嚎。
才躲開拖車,又有個女人從頭上的窗戶潑下一馬桶污穢,他堪堪避過。
等我當上城堡裡的學士,就會有馬的,他邊想邊在石頭上絆了一跤。
别自欺欺人了,得不到頸鍊,又怎能高坐于領主桌邊,怎會有白馬可騎?他隻能聽着烏鴉的聒噪度日,每天搓洗沃格雷夫博士内褲上的糞漬罷了。
他正單膝跪地,試圖擦去袍子上的污泥,一個聲音說:“早上好,佩特。
”
煉金術士就在他前面。
佩特趕緊站起來。
“第三十天……你說你會去‘羽筆酒樽’。
”
“你跟朋友們在一起,我還是别打擾你們這次聚會了。
”煉金術士穿一件毫不起眼的褐色兜帽旅行鬥篷,太陽剛好爬上他身後的屋頂,很難看清兜帽底下的臉。
“你決定改變自己的命運了嗎?”
他非逼我說出來不可?“我做了小偷。
”
“是的。
”
整件事最困難的部分,就是四肢貼地,把保險箱拖出沃格雷夫博士的床底。
箱子很結實,鑲有鐵箍,但鎖壞了。
葛蒙學士懷疑是佩特幹的好事,事實并非如此,沃格雷夫丢失鑰匙之後自己砸開了鎖。
在裡面,佩特找到一袋銀鹿,一束絲帶綁着的黃頭發,一幅容貌酷似沃格雷夫的女人肖像(甚至連小胡子都相似),一隻騎士用的龍蝦狀鋼甲護手。
沃格雷夫宣稱這隻護手屬于某位王子,卻想不起究竟是誰了。
佩特晃動護手,鑰匙便掉出來,落在地上。
撿起它,我就成了小偷,他記得自己當時的想法。
鑰匙由黑鐵制成,古老而沉重;它能開啟學城裡每一扇門,隻有博士才擁有。
别的博士都将鑰匙随身攜帶,或藏在安全的地方—是啊,反正沃格雷夫把他的鑰匙藏起來了,沒人找得到。
佩特抓起鑰匙,向門口走去,半路又折回來取走了銀币。
反正都是小偷了,不管偷多偷少。
“佩特,”一隻白鴉叫喚着他的名字,“佩特,佩特,佩特。
”
“你把金龍帶來了嗎?”他問煉金術士。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
“把金龍拿出來,我先看看再說。
”佩特不想上當。
“河邊不太方便。
跟我來。
”
他沒時間細想,沒時間掂量輕重。
煉金術士越走越遠,佩特隻能跟上去,否則就會永遠失去蘿希和那枚金龍币。
他一邊走,一邊将手伸進袖子,摸到那把鑰匙,此刻它安安全全地躺在他親手縫制的内袋裡。
學士的長袍該當縫滿口袋,他打孩提時代就知道。
他加快腳步才能趕上煉金術士寬闊的步伐。
他們走進一條小巷,轉了一個彎,穿過臭名昭著的黑市,沿着拾荒者胡同前進。
最後,那人轉進另一條小巷,比先前的更窄。
“夠了吧,”佩特說,“附近沒人。
就在這兒做交易。
”
“随你便。
”
“我要我的金龍。
”
“給你。
”硬币出現了。
煉金術士用指關節翻滾它,就像蘿希安排他倆會面時那樣。
金龍翻動,黃金在晨曦中閃爍,仿佛為煉金術士的手指鍍上一層金光。
佩特一把抓過金币。
它在手掌中感覺暖暖的,他模仿别人,放到嘴邊咬了咬—他見過别人這樣做,不過說實話,他并不曉得金子是什麼味道,隻是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傻瓜。
“鑰匙呢?”煉金術士禮貌地問。
不知怎地,佩特突然猶豫起來。
“你想偷書嗎?”地窖底下鎖着一些古老的瓦雷利亞卷軸,據說是世上僅存的副本。
“不關你的事。
”
“沒錯。
”成交了,佩特告訴自己,成交了,快走吧,快回“羽筆酒樽”,吻醒蘿希,告訴她,她屬于你了。
然而他沒動。
“讓我看看你的臉。
”
“随你便。
”煉金術士拉下兜帽。
他是個普通人,有一張普普通通的面孔,年輕的面孔,但平凡無奇,豐·滿的臉頰,隐約的胡碴,右頰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他長着鷹鈎鼻,外加一頭整齊繁茂的黑鬈發。
佩特不認識這面孔。
“我不認識你。
”
“我也不認識你。
”
“你是誰?”
“無名之輩。
誰也不是。
真的。
”
“哦。
”佩特再也無話可講。
他掏出鑰匙,放到陌生人手中,隻覺得頭昏眼花,輕飄飄的。
蘿希,他提醒自己。
“那就成交。
”
他沿小巷走到一半,腳下的鵝卵石開始移動起來。
夜裡潮濕,鵝卵石又濕又滑,他想起阿曼的話,但現在已是上午了啊。
他覺得心髒怦怦直跳。
“怎麼回事?”雙腿仿佛化成了水,“我不明白。
”
“也永遠不會明白。
”某人悲哀地說。
鵝卵石地蓦然迎面撲來。
佩特想呼救,卻喊不出聲。
他最後想到的是蘿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