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
盡管穿有鎖甲、鬥篷和外衣,她仍然覺得光着身子。
一名男子說,“快看哪。
”她知道這不是指夏德裡奇爵士。
店家雙手各抓着三個大酒杯出現了,每走一步都濺出一些麥酒來。
“有房間嗎,先生?”商人問他。
“也許有吧,”店家道,“有錢便有。
”
克雷頓·朗勃爵士看上去忿忿不平,“納格爾,你就這樣跟老朋友打招呼?是我,朗勃啊。
”
“确實是你。
你欠我七枚銀鹿。
銀子拿來,我給你床。
”店主人将杯子逐個放下,期間又在桌上灑出一些酒液。
“我出錢,給自己一間房,再要一間給我的兩位同伴。
”布蕾妮指指克雷頓爵士和伊利佛爵士。
“我也要一間房,”商人說,“給我自己和可敬的夏德裡奇爵士。
我的仆人們睡你馬廄,假如你樂意的話。
”
店主人朝他們那邊看了看,“我不樂意,不過也許會允許。
用晚餐嗎?火爐口是上好的山羊肉。
”
“我自己判斷好還是不好,”亥巴德宣稱,“我的手下隻要面包和肉汁就滿足了。
”
于是他們開始用餐。
布蕾妮先随店主人上樓,往他手裡塞了幾枚硬币,得以将自己的物品放進最好的空屋子,然後她下來嘗了嘗山羊肉。
她也給克雷頓爵士和伊利佛爵士點了山羊肉,因為他們曾分給她鲑魚。
雇傭騎士和商人以麥酒就着肉吃,布蕾妮喝的是一杯山羊奶。
她仔細聆聽飯桌上的談論,抱着一線希望,或許能聽到一點線索,有助于尋找珊莎。
“你們從君臨來,”一個本地人對亥巴德說,“弑君者真的殘廢了?”
“沒錯,”亥巴德說,“他失去了用劍的右手。
”
“對,”克雷頓爵士說,“我聽說是被冰原狼咬掉的——所謂冰原狼,就是北方的一種怪獸。
北方從來沒什麼好東西,甚至北方佬的神也很怪異。
”
“不是狼幹的,”布蕾妮聽見自己說,“詹姆爵士的手是被科霍爾傭兵砍掉的。
”
“用左手打不是件容易事。
”瘋鼠評論。
“哈哈,”朗勃·克雷頓爵士道,“碰巧我兩隻手用劍一樣熟練。
”
“噢,我一點也不懷疑。
”夏德裡奇爵士舉杯緻意。
布蕾妮記得自己跟詹姆·蘭尼斯特在樹林裡的戰鬥。
她竭盡全力,才堪堪阻擋他的攻擊。
況且當時他因為長期囚禁而變得虛弱,手腕上還有鎖鍊。
假如沒有鎖鍊的牽制,他的力量又不曾被削弱,那麼七大王國之内,沒有一個騎士能與他匹敵。
詹姆有過許多惡行,但他是個絕頂高手!把他弄成殘廢實在是異常殘酷的行為。
殺死獅子是一回事,砍掉他的爪子,折磨其心智,又是另一回事。
突然間,大廳裡的嘈雜變得難以忍受,她含含糊糊地道過晚安,上樓睡覺去了。
房間的天花闆很低,布蕾妮手持細燭走進去時,不得不彎腰,否則會撞到腦袋。
屋内唯一的擺設是一張足夠睡六人的大床,還有窗台上的一段牛油蠟燭頭。
她用細蠟燭把它點燃,闩上門,又将劍帶挂到床柱子上。
她的木劍鞘樸素簡易,包裹在開裂的棕色皮革之中,而她的劍更加平凡。
這是她在君臨買的,以代替被勇士團奪走的那把。
那是藍禮的配劍。
想到自己把它弄丢了,她仍然感覺很難過。
但她的鋪蓋卷裡還藏着另一把長劍。
她坐到床上,将它取出來。
燭焰之下,鍍金閃耀着黃光,紅寶石仿佛悶燒的火。
布蕾妮将守誓劍拔出華麗的劍鞘,不由得屏住呼吸。
血紅與漆黑的波紋深深地嵌入了鋼鐵之中。
這是瓦雷利亞鋼劍,由魔法形塑而成。
這是一把英雄的配劍。
小時候,奶媽向她灌輸了許多英雄故事,讓她知道“晨光”加勒敦爵士、傻子佛羅理安、龍騎士伊蒙王子以及其他勇士們的偉大事迹。
他們每人都有一把名劍,守誓劍也該如此,但她自己并非英雄。
“你将用奈德·史塔克自己的劍來保護他的女兒。
”詹姆曾經允諾。
她跪在床和牆壁之間,舉劍向老妪默默祈禱,祈求老妪的金燈能指引她一條明路。
指引我,她禱告,照亮我前方的道路,指引我尋找珊莎。
她已經辜負了藍禮,辜負了凱特琳夫人。
她不能再辜負詹姆。
他把自己的劍托付給我,也把自己的榮譽托付給了我。
然後,她在床上盡量伸展開身子。
床很寬,但不夠長,布蕾妮隻能側過來睡。
她可以聽到下面杯盞交碰的聲音,話語聲沿着樓梯飄上來。
朗勃提到的虱子現身了。
抓撓有助于她保持清醒。
她聽見亥巴德走上樓梯,稍後,騎士們也上來了。
“……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克雷頓爵士經過時在說,“但他盾牌上有一隻血紅的雞,而他的劍上滴着血……”他的話音漸漸消失,樓上的一扇門打開又阖上。
蠟燭已盡,黑暗籠罩着老石橋,周圍變得如此甯谧,她甚至可以聽見河流低沉的汩汩聲。
布蕾妮這才起來收拾東西。
她輕輕推開門,聽了聽動靜,然後光腳走下樓梯。
她在外面套上靴子,快步來到馬廄裡,給她的母馬系上鞍配。
她一邊跨上馬背,一邊默默地向克雷頓爵士和伊利佛爵士緻歉。
騎馬經過亥巴德的一個仆人時,他醒了過來,但沒有阻止她。
母馬的鐵蹄在古老的石橋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接着,樹林将她包圍,黑如瀝青,充滿了鬼魂和記憶。
我來了,珊莎小姐,她一邊想一邊飛馳入黑暗之中。
勿需害怕。
不把你找到,我決不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