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更加濃重,時不時還有一支燃燒的蠟燭。
靜如影,艾莉亞手握短劍,在一排排石頭長凳間移動。
地闆也是石頭,但并非貝勒大聖堂中打磨光滑的大理石,這裡的石頭很粗糙。
她經過幾個竊竊私語的婦女。
空氣溫熱滞悶,令她不禁打起哈欠。
她嗅到蠟燭的氣味,非常古怪,仿佛是某種奇異香料,随着她逐漸深入,它聞起來就像是雪、松針和熱騰騰的肉湯相融合。
這味道真好,艾莉亞心想,感覺略微勇敢了一點,勇敢得足以将縫衣針收入鞘中。
在神廟中央,她找到了先前聽到的水聲源頭,那是一個直徑十尺的水池,在昏暗的紅燭照耀之下,黑如墨汁。
池邊坐了一位穿銀鬥篷的年輕人,正在輕聲哭泣。
他将一隻手伸入水中,猩紅的波紋在池内蕩漾,接着,他收回手指逐個吮吸。
他一定是渴了。
池邊擺着一些石杯,艾莉亞舀滿一杯端給他。
她送上水杯時,那年輕人凝視她許久。
“Valarmorghulis。
”他說。
“Valardohaeris。
”她答道。
他深深啜飲,然後将杯子丢入池中,發出輕輕一聲“撲通”。
接着,他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手捂肚子。
一時間,艾莉亞以為他要摔倒,接着看見他腰帶下面有一片黑糊糊的污漬,并且在她注視之下逐漸擴大。
“你被刺了。
”她脫口而出,但那人未加理會。
他跌跌撞撞朝牆邊走去,爬進一個空穴,躺到堅硬的石床上。
艾莉亞環顧四周,發現還有其他空穴。
有的空穴中有老人在睡覺。
不,記憶中一個模糊而又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他們死了,或者快死了。
用你的眼睛看。
一隻手搭到她胳膊上。
艾莉亞立即轉身,但那不過是個小女孩,面色蒼白,身穿大得不成比例的兜帽長袍,袍子右半黑,左半白。
兜帽下的臉憔悴削瘦,臉頰凹陷,黑眼睛看上去跟茶碗一般大。
“别抓着我,”艾莉亞警告這流浪兒,“上次我把那個抓我的男孩給殺了。
”
女孩說了些什麼。
艾莉娅聽不懂,隻好搖搖頭,“你不會通用語嗎?”
一個聲音在她身後說,“我會。
”
艾莉亞不喜歡别人老是這樣讓她吃驚。
這回是個戴兜帽的男人,個子很高,身上裹着跟那女孩一樣的黑白長袍,不過尺寸更大。
從兜帽底下,她隻能看見他眼睛反射出的微微泛紅的燭光。
“這是什麼地方?”她問他。
“安息之地。
”他語氣溫柔,“你在這兒很安全。
此乃黑白之院,孩子,不過你還太小,還未到尋求千面之神恩惠的時候。
”
“他跟南方人的神一樣有七張臉嗎?”
“七張臉?不,他的臉數不清,小家夥,就跟天上的群星一樣繁多。
在布拉佛斯,人們願意崇拜哪個神就崇拜哪個神……但每條路的終點,都是千面之神。
有朝一日,他也會等着你,不必擔心,你無須急于尋求他的接納。
”
“我隻是來找賈昆·赫加爾的。
”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
她的心沉下去。
“他來自羅拉斯,頭發半紅半白。
他答應教我秘密,還給了我這個。
”鐵硬币捏在拳頭裡,她松開手指,發現其已吸附在汗津津的掌心。
牧師仔細看了看,但沒去摸。
那大眼睛流浪兒也看着它。
最後,戴兜帽的牧師說,“你是誰,孩子?”
“阿鹽。
我來自三叉戟河邊的鹽場鎮。
”
她看不見他的臉,卻不知為何能感覺到他的笑意。
“不,”他說,“你是誰?’
“乳鴿。
”這是她的第二十個答案。
“你的真名,孩子。
”
“我母親叫我娜娜,他們稱我為黃鼠狼——”
“你到底是誰?”
她咽了口口水。
“阿利。
我叫阿利。
”
“接近了。
你的真名?”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告訴自己。
“艾莉亞。
”第十遍她輕聲說出。
第二十遍則大聲沖他喊,“我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
”
“對,”他說,“但黑白之院容不下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
”
“求求你,”她說,“我無處可去。
”
“你怕死嗎?”
她咬緊嘴唇。
“不。
”
“讓我們試一試。
”牧師摘下兜帽。
帽子底下沒有臉,隻有一個泛黃的頭骨,頰間粘着少許碎皮,一條白色蠕蟲從空洞的眼眶裡扭動着鑽出來。
“吻我,孩子。
”他嘶啞地說,聲調幹枯沙啞,仿佛臨死前的喉音。
他想吓唬我?艾莉亞吻向本該是他鼻子的地方,接着捉出他眼睛裡的屍蟲,并打算把它吃掉。
屍蟲像幻影一樣融化。
泛黃的頭骨也融化了,一位她畢生所見最為慈祥的老人正低頭朝她微笑。
“吃蟲子的孩子,”他說,“你很餓嗎?”
是的,她心想,但并非為了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