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手拳法的第一人,出戰這首陣最适合不過。
宋德海每踏一步,暗中已在調息呼吸,身體四肢的許多肌肉也都随之一張一弛。
到得場中央時,他全身筋肌已都暖起來,呼吸血脈通暢,進入了戰鬥狀态。
場邊的宋梨看見兄長出戰,不禁咬着嘴唇,一臉憂心。
燕橫和侯英志受教于這位五師兄已有數年,當然深知他武功比自己高出了多少班次,對他代表青城出戰,充滿信心。
那武當派的錫昭屏,神色極是輕松,慢慢解開了腰帶,脫去那件黑色寬袍,袒露出上半身子。
青城衆人看見這身軀不禁一懔。
隻見錫昭屏方胸圓背,身材甚是厚碩,奇特的是各處骨頭關節皆呈方角突露出來,仿佛皮膚底下鑲嵌了什麼異物,特别是右邊肩頭,隆起了大大一塊,布滿堅實的肌肉紋理。
兩條手臂自肩至指,表面色澤有點詭異,近看才知原來全部結滿了厚繭,有如鱗片。
武當派拳術素以柔拳著稱,尤以三豐祖師觀蛇鶴相鬥,創出以柔克剛、舍己從人的内家武學“太極拳”,更是名滿天下。
但是宋貞看此人的異形身體,卻完全是過硬的外門武功特征,練出這種古怪軀體,更完全違背武當武術兼重養生的主張。
宋貞不免有點懷疑:難道這幫武當弟子是冒充的?可是看他們的衣飾兵器,加上葉辰淵此人及其手上令牌,又似乎假不了……
宋德海和錫昭屏兩人相對而立。
既然已經不是什麼友好切磋,兩人也不行拳禮,眼神一交接,已各自擺好架式。
宋德海擺的是正宗“上密劍”架式,前鋒右掌往前探路,指尖隐然直指對方眉心;左掌保護中線心胸要害。
因為用的不是利劍,要殺傷對手需要更重的勁力,故此馬步比用劍時略為低沉,但又不失靈動。
“好!”宋貞心裡在贊賞兒子。
但見那錫昭屏的架勢卻甚古怪,同樣是右邊身子在前,但那碩大的右肩高高聳起,腋下夾緊,肘關節緊密收折,肩臂那些突露的關節骨角,竟然有如木工的榫臼般拼在一起,凹凸處無縫扣合,整條曲起來的手臂,就像變成身前一面肉盾,當中全無虛隙。
長如猿臂的左手則松松地垂在後旁。
錫昭屏的馬步比宋德海坐得更低,身子完全側向宋德海,頭臉下垂躲在那隆起的右肩頭後面,乍看他的上身,有大半邊身體在那面臂盾的掩護下。
這樣的拳法架式,可說前所未見,也隻有這樣奇異的身軀才擺得出來。
宋德海從沒想過,世上有人能這樣以臂作盾。
他空架着一雙劍掌,卻發覺對方防守嚴密,自己無處出手。
“怎麼樣?”錫昭屏竟有餘暇說話。
“我在等你呀!好,你不過來,那我先動手了。
”
他說着時雙腿足踏麒麟,側身急步沖過去,以那面“臂盾”在前開路,看來是要硬生生靠撞向宋德海。
宋德海見對方一條右臂練到這般怪異,這具“臂盾”必甚結實,正面攻堅定然要吃虧。
對付側身馬步的敵人,繞向其背側盲點進攻是最佳策略。
宋德海步踏三角,斜走向左,左手一個殺掌從内向外劈往錫昭屏耳旁——但這隻是虛擊,實際是掩飾下路那招瞄準對方腰肋的插掌。
但他忘記了,錫昭屏這面“臂盾”并不真是一個盾牌,也是一條能活動的手臂。
錫昭屏那“臂盾”松開,高高聳起堅硬的右肩,硬接了宋德海沒有貫勁的左殺掌,緊接一個沉肘,又把那攻來的右插掌也撞開,時機恰到好處,仿佛能夠閱讀宋德海的心思。
錫昭屏在近距離,朝着宋德海咧嘴而笑。
他接着一個半旋身,那條軟垂的左臂像突然活起來,像鞭子般橫揮向宋德海頭臉!
宋德海在這十份之一呼息之間,及時收回右臂高舉,硬接着這一招鞭拳。
他心知不利,身體慌忙飛退,同時足下一個釘腳蹴向錫昭屏的右胫。
他在撤退時還能踢這一腳,阻截對方追擊,确顯出拳術上的高超天分。
錫昭屏卻未追擊,反而沉馬硬吃這一腿。
他接着再次運右臂成盾,回複無隙的架式。
踢完之後宋德海暗中叫苦,那足趾就像蹴在鐵棒上,自己反而隐隐生痛。
硬接了一拳的右臂,衣袖處有血滲出——錫昭屏那記鞭拳,打得衣服底下的皮膚破裂了。
宋貞看見兒子跟對方這一回交手,暗自心驚。
這錫昭屏年紀不大,但左右兩邊身體卻能修練出如此兩極的功法,一極堅剛,一極柔韌,實在是前所未見的配合。
剛才那記鞭拳放松脫力的發勁法,實是武當柔拳的打法無疑,這人的确是武當弟子。
——但過去從未聽過,武當派武功有如此辛辣的一面!
錫昭屏的臉又是半藏在右肩之後。
他瞧着宋德海高聲說:“你這樣打不過我。
别浪費時間。
要不你拿件兵器;要不你們派另一個人出來吧。
”
宋德海怒從心上起,馬上聚斂心神。
他靜止的身體,突然猛烈彈起,右掌成劍狀往前刺出!
宋德海這招,外表看似與普通貫滿氣勁的攻擊無異,但其實運用了“借相”之法,腦裡幻想身後有團猛火燒及,刺激身體作出不經思考的反射動作,出招立時加速了一倍。
這種“借相”的腦袋功夫,比基本的身體發勁功夫高了一層。
宋德海是青城派“道傳弟子”裡,少數能純熟掌握這秘法的其中一人。
這式“火燒身”使得非常完美。
宋德海五歲就開始握劍,五根手指的力量自是非同凡人。
他平時練這一招,掌指足以破開粗大的青皮剛竹。
指頭瞄準錫昭屏露出右肩外的一隻左眼。
宋德海已經想象得到,指頭貫入對手眼睛的情景。
勝利的瞬間。
但宋德海刺掌再快,快不過錫昭屏一個小小動作。
閉起眼皮。
錫昭屏左眼緊閉,附近皮膚肌肉皺成一團,硬接了這一刺!
——錫昭屏同樣懂得“借相”之術,這一刻觀想自身化成了堅硬無比的岩石,肌肉收縮得異常緊密。
宋德海感覺,這掌猛刺在對方眼皮上,竟然無法寸進。
整條右臂在身前伸直停住了。
就趁着這一停頓,錫昭屏右臂舒展一撈,以腋窩困住了宋德海右腕,再用肘内彎挾着前臂部位。
宋德海感覺,錫昭屏這招大擒拿手,牢固有如鐵夾。
他悚然。
錫昭屏身體旋轉,挾着宋德海手臂,以其手肘為支點,往旁猛摔!
假如宋德海以力量硬抗,隻會折斷自己肘關節。
他咬着牙,隻好平空一個翻身,卸去這一摔之力,保住右臂,但背脊重重着地,揚起一片沙塵,已然處于極劣勢。
錫昭屏狂笑,左拳又再揮出,如鞭擊向宋德海那隻被拑制的手肘。
手肘被完全拉直,那裡還受得這猛疾的鞭拳?交擊之處,肘關節發出斷裂的聲音。
地上的宋德海滿額冷汗,緊咬下唇。
一般比武,到了這樣已經分出勝負。
但錫昭屏還沒放開宋德海,擒拿的右手猛力攪纏,繼而又提膝撞向那條已重傷的手臂。
肩關節被扭斷。
前臂尺骨桡骨同時給撞折。
宋德海再也忍不住發出呻吟。
錫昭屏這才滿足,把那條已發紫的軟癱手臂放開。
錫昭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