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幾個同學前前後後已到過山梨之屋,及聖奧比邸園内的茶會了。
接下來我們受邀至大鐘宅,泰瑪莉絲找了個藉口将這次的茶會推掉了,于是我成了唯一的客人。
當我進入前庭時,心裡不禁慌張了起來,經過那天等瑞琪兒時所坐的木椅時,我希望她叔叔今天不在家。
我按門鈴後,一個仆人前來開門。
“原來是瑞琪兒在等待的小姐,請進。
”她說。
穿過大廳,我被帶到一個房間,房内的窗子裝有豎框,窗外則是一片草地;窗簾不僅厚重且晦暗,擋住了大部分的光線:我馬上注意到牆上挂的那幅耶稣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畫,它是那麼栩栩如生,幾乎可看到血滴順着被釘住的手流了下來,我真的被這幅畫吓得不敢正視它;還有一幅神像——我從他頭上的光環推測着——他被萬箭穿心,另一個男人則被綁在柱子上,他正站在海中,我了解到他的命運将随着漸升的漲潮而沉入海裡。
這幾幅畫都以人類的苦難為出發點,這間帶着強烈憂悶及灰暗色彩的房間,毫無疑問出自杜利恩先生之手。
瑞琪兒進來,她一見到我眼睛馬上就亮了起來。
“我真高興泰瑪莉絲沒來,她太愛搗亂了。
”
“你不需要理她。
”我說。
“我就是做不到。
”瑞琪兒回答說。
“茶待會兒就送來,我姨媽想看看你。
”
希望不是她姨丈。
不久瑞琪兒的喜妲姨媽就進來了。
她的身材又高又瘦,頭發則緊緊地紮在腦後,她想用這種打扮讓自己的外表嚴肅些,不過顯然她失敗了;她看起來既焦慮又脆弱,和她姨丈那種自以為是的神态,截然不同。
“喜妲姨媽,這位是弗雷德莉卡。
”瑞琪兒說。
“你好。
”喜妲姨媽邊說邊把我的手放在她冷冷的手中。
“瑞琪兒告訴我,你們倆個是好朋友,你能來看我們真是太好了,坐下來喝茶吧!”
帶我進來的仆人把茶送進來,茶點有奶油、面包、松餅及種子甜香餅。
“我們在家裡進食時,總是先禱告。
”喜妲姨媽告訴我,她說話的樣子像老師教課般。
禱告文很長,流露出罪人對上帝恩典感謝的心。
喜妲姨媽邊倒茶,邊問我有關母親的事,及我如何适應哈普葛林的生活。
和聖奧比邸園比起來,這茶會顯得很無聊,我真希望泰瑪莉絲能和我們一起,雖然有時她很無禮,但,至少她比較活潑。
就在我們茶會結束時,杜利恩先生走進來,我感到一陣恐懼。
他興緻勃勃地看着我們,然後我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茶會啊!”他說。
喜妲姨媽看起來有點罪惡感的樣子,好像當場被逮到她放縱飲酒狂歡似的;不過他沒有生氣,隻是站在那裡合掌擦拳。
他的手一定很乾,所以才會發出刺耳的聲音,聽起來很讨人厭。
他的眼睛依然盯着我看。
“我想你和我侄女的年紀相當。
”他說。
“我今年十三歲。
”
“還是個站在生命起點上的孩子……親愛的,你将發現人生旅途中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危險,你必須有個保镖來為你對抗惡魔和他的詭計。
”
我們離開茶桌後,我就找了把沙發椅坐,他走過來坐在我旁邊,離我很近。
“親愛的,你每天晚上都有禱告嗎?”他問道。
“我……嗯……”
他用手輕輕地摸我的臉頰,我向後縮,但他并沒有注意到我的舉動。
他的雙眼好像着火般,非常明亮。
他繼續說:“跪在你的床邊……穿着睡袍。
”他的舌頭向外伸出一點點,然後很快地舔舔上唇。
“然後你祈求上帝原諒你白天所犯下的錯,雖然你還年輕,但年輕也可能會犯罪。
記住,你随時随地都可能會面對死亡,‘死亡就存在生命之中’。
你——對,孩子,即使是你都可能得背負着你所有的過錯,面對死亡。
”
“我沒想過這麼多。
”我說,試着不留痕迹地從他身旁移開。
“當然沒有。
所以……每天晚上你必須穿着睡袍,跪在床邊祈禱,為你白天所搗的那些蛋……犯的那些錯禱告……希望主能原諒。
”
我吓得發抖,換成是泰瑪莉絲的話,她就會一笑置之,扮她最拿手的鬼臉,她會說這個人“瘋了”——和可憐的佛蘿拉一樣瘋,但性質不同,他是不斷地提罪惡之事,而佛蘿拉則是把洋娃娃當成嬰兒。
我一心一意隻想離開這幢房子,并希望永遠不會再來這裡。
我不知為何自己會這麼怕他——不過,毫無疑問地,他的确把我吓壞了。
我對喜妲姨媽說:“謝謝你的邀請,我想我該走了,我姨媽正等着我呢!”
這藉口聽起來很愚蠢,蘇菲姨媽知道我的行蹤,并且不認為我會這麼早回去,但,我隻想盡快離開這裡。
剛剛杜利恩先生和我說話時,喜妲姨媽的表情看起來很不自然,如今她倒像是松了一口氣般。
“那麼,我們就不留你了,親愛的。
”她說。
“你能來真好,瑞琪兒,請送你的客人到門口好嗎?”
瑞琪兒很快地站起來。
“再見。
”我說,試着不看杜利恩先生。
能逃出來真好,突然間我怕杜利恩先生會跟過來——兩隻眼睛盯着我,繼續讨論我所犯的過錯——我好想用跑的。
瑞琪兒和我一起走到大門。
“你覺得這茶會還可以嗎?”
“嘎,可以……當然可以……”我撒了個謊。
“很可惜……”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我知道她的意思:如果杜利恩先生沒進來,這将會是場正常的茶會。
“他總是談這些有關……罪惡之類的事嗎?”我說。
“他很虔誠,雖然他不喜歡雷凡倫.海瑟林頓,但每個禮拜他都上三次教堂,他說他偏愛天主教。
”
“我想他認為每個人身上都充滿罪惡。
”
“人性本惡嘛!”
“我甯願不要太完美,否則一定很别扭。
”我停下來,察覺自己太多話了,畢竟,瑞琪兒才是和他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人。
走到大門時,我回頭看那幢房子,心中有股荒誕的感覺,好似他正站在窗後看我,我隻想盡快跑離這幢房子,越遠越好。
“再見,瑞琪兒。
”我說,然後轉身就跑。
風吹在臉上的感覺真好,我想他不可能跑得比我快,他是追不上我的,即使他想。
我并沒有直接回家,那個人帶給我很大的震撼,真希望能将他在我腦子裡刻下的痕迹忘掉,但我無法做到。
他幹燥的雙手磨擦時所發出的尖銳聲;他專注的雙眼裡閃動着無法漠視的光;他看着我時用舌頭舔濕雙唇的樣子,這些舉動使我提高警覺。
瑞琪兒怎能和這種人住在一起?但,他是他的姨丈,别無選擇。
我心裡常想着:自己是多麼幸運,能搬來和蘇菲姨媽一起住。
在風中穿梭彷佛能洗去那些不愉快。
這真是個奇怪的地方……某方面而言還不錯,在這裡似乎什麼奇怪的事都可能會發生,先是佛蘿拉.蓮和她的洋娃娃,接下來是杜利恩先生和……什麼?我也說不上來,每當他靠近我時,我就不由自主地害怕了起來,渴望身邊有愛我的蘇菲姨媽保護我,和我談些切合實際的話題。
我真幸運有蘇菲姨媽可依靠。
可憐的瑞琪兒!我以後一定會對她特别好,以補她有杜利恩這種姨丈之憾。
我繞了一大圈,幾乎可看到蓮家小屋,和往常不同的是,這次眼前是屋子的後方。
我向前走過去。
花園四周有道矮牆,從外面可看到泰瑪莉絲上次提到的矮桑樹,而佛蘿拉正坐在一旁,她的隔壁有個嬰兒車,我猜那個洋娃娃就在裡面。
我靠在牆上以便看得更清楚,她看到我便說:“哈羅。
”
“哈羅。
”我回應她。
“你來看露西嗎?”她問。
“喔,不是,我隻是路過罷了。
”
“門在那裡……後門。
”
這聽起來像是邀請我似的,激勵了我永無止境的好奇心,我越過後門往她的方向走去。
“噓,他正在睡覺,”她說。
“隻要有人把他吵醒,他就會大發雷霆。
”
“我懂了。
”我說。
她往旁邊移了移,好讓我能和她一起坐在那把長木凳上。
“他就是那麼有個性。
”她繼續說。
“我相信。
”
“除了我,他誰也不要。
”
“他母親……”我開始說。
“不該有小孩的,這種人……一天到晚往倫敦跑……我覺得他們不該生下他的。
”
“的确。
”我說。
她邊點頭,邊瞪着矮小的桑樹。
“那裡什麼也沒有。
”她說。
“哪裡?”我問。
她朝着矮樹點頭。
“不論别人說什麼……都不要把它放在心上。
”
“為什麼?”我問道,因為我試着理出她的意思。
結果我說錯話了。
她轉向我,兩眼先前曾有的平靜,如今已消失無蹤。
“不,沒有。
你不能……這是不對的,不可以!”她說。
“好,我不會。
你常坐在這裡嗎?”我說。
她轉過來看我,眼中的“懷疑”還在。
“我的孩子……很好,他正睡得像天使一樣,看起來一副善良老實的樣子。
”她笑笑地說。
“你該看看他雷霆大怒的樣子,他将是個脾氣很暴躁的人,對所想要的東西他是絕不會放棄的。
”
露西一定是從屋内的窗戶看到我了,她走出來時,我直覺到:她并不高興看到我和她妹妹坐在這裡聊天。
“你不是卡汀漢小姐的侄女嗎?”
我說:“是的。
”并告訴她:“我隻是路過,正巧看到佛蘿拉在花園裡,然後她便邀請我進來。
”
“嗯,很好。
出來走走嗎?”
“我剛去過大鐘宅,正打算回家。
”
“很好。
”
在她看來每件事都很好,不過我察覺到她全身緊繃,希望我能馬上離開。
于是,我說:“我姨媽正在家等我。
”
“那你就不該讓她等太久,親愛的。
”她松了口氣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