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不省的馬羅特放在長沙發上,到寝室向桑塔彙報了他們遇到的事。
巴斯蒂安說:“他醒了就交給我好了。
這個娃娃我叫他十分鐘内什麼都吐出來。
”桑塔疲乏地搖了搖頭。
她重複了一句托馬斯過去曾對她講過的話:“最靈的法寶不是拳頭,而是現錢。
”
“什麼?”
“這個人之所以借酒澆愁不就是因為報酬太少嗎?所以我們多給他些錢。
去,把布勒大夫叫來,叫大夫給他打一針好清醒過來。
”牙科醫生來了。
一個小時後埃米爾·馬羅特清醒了。
他坐在桑塔床前的一把椅子上。
兩邊站的是跛子和巴斯蒂安。
桑塔躺在床上,手裡命了一大劄法郎鈔票當扇子扇涼風。
馬羅特的舌頭還不聽使喚,他結結巴巴地說:“他們把他弄到北部去了。
當天晚上就弄走了。
運到邊界線去。
那兒有蓋世太保……别打!”他唉喲一聲尖叫起來,因為巴斯蒂安一把将他提起來啪地給了他臉上一巴掌。
“巴斯蒂安!”桑塔喝住了那個憤怒的巨人。
桑塔的臉色已經變得死灰一樣蒼白,隻有那雙因發燒而充血的眼睛還有點生氣。
她說:“别打他……我得知道幕後人到底是哪個狗雜種……”她朝着馬羅特吼了一聲:“快說,誰指使的?”
“是是秃子!”
“但丁·維勒福特?”
“是的,是他叫我們幹的……于内貝爾這個人對他來說危害太大了……”眼淚像泉水一樣順着桑塔的臉往下流。
她抽泣了一會兒,忽然口氣冷酷而帶有命令的意味:“把錢拿去,馬羅特。
快滾吧!不過你去告訴那個秃子。
從此之後,沒有情面可留了。
為了他所幹的事我要幹掉他。
要親手幹掉他,無論他躲到哪兒,我也要把他找到。
我發誓不宰了他我誓不為人!”
桑塔是認真起誓的。
可惜的是,眼下桑塔和她的組織有成堆的問題需要解決,一時還抽不出精力來解決秃子的事。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八日,美國國防部宣布美國和英國的陸、海、空軍在前一天夜間已經開始在法國北非海岸登陸,同盟國軍隊的司令是艾森豪威爾中将。
十一月十一日,德國國防軍指揮部宣布為了保衛法國領土,為了抗擊即将在北非登陸的美英侵略軍,德國軍隊于今天一早越過邊界,進入法國非占領區。
弗雷斯内斯監獄離巴黎有十八公裡,這座中世紀的建築有三個主樓。
每個主樓又有無數的側翼邊樓,整套建築的四周有很高的圍牆。
監獄附近沒有住戶人家,一大片不毛之地上有幾棵彎彎扭扭的枯樹。
第一個主樓裡關的是德國人,有政治犯也有開小差的逃兵。
第二個主樓裡關的是抵抗組織的戰士,既有德國人也有法國人。
第三幢樓裡關的全都是法國人。
這個監獄的頭頭是一個德國後備軍的上尉。
工作人員不是清一色的國籍。
既有法國看守,也有德國的。
這些人全都是來自巴伐利亞、薩克森和圖林根的上了年紀的下級軍官。
一号樓的C号邊樓裡的看守全是德國人。
這個邊樓是專門留給巴黎保安處的,白天晚上都開着電燈。
犯人不準到院子裡散步。
為了避免外界耳目,蓋世太保采取了一個簡單的辦法凡是關在C号邊樓的犯人統統不上弗雷斯内斯監獄的花名冊。
這兒的犯人全都是些死去的幽靈,他們實際上不存在了……
十一月十二日清晨,托馬斯·列文一動也不動地坐在C号邊樓六十七牢房的木床上發呆。
他面色憔悴蒼白,兩頰深深地陷了進去。
他身穿一件又長又大的舊囚衣,凍得直發抖,因為牢房裡沒有暖氣。
他在這間又髒又臭的牢房裡關了七個星期了。
從第一天起,他就等着有人來提審他,人都快急瘋了。
托馬斯試圖同那些德國看守取得聯系。
他想賄賂看守給他改善一下夥食。
一切都是枉費精神,天天仍然隻有白菜湯。
他試圖托人悄悄給桑塔帶封信出去。
為什麼他們老是不來把他押到牆邊去槍斃呢?每天早上四點鐘,他們都要到牢房裡來提人。
随後就會聽到雜沓的皮靴聲,聽到有人在下命令,聽到被拖走的人呼天搶地的哭喊聲。
如果那些囚犯是被槍殺的話,就會聽到槍聲。
如果是被絞死的,那就什麼也聽不見。
大多數情況下是什麼也聽不見,無聲無息……
托馬斯正呆坐牢房裡,突然聽見有穿皮靴的人朝他的牢房走來,砰的一聲門被踢開。
門口站了一個德國的上士和兩個穿保安處制服的彪形大漢。
“是于内貝爾嗎?”
“是的。
”
“跟我們走,提審!”終于等到了。
托馬斯心想終于等到了。
他被帶到院子裡,這兒停着一輛沒有窗子的大客車。
一個保安處的人把托馬斯從車的後門推了上去。
一進車門就是一個很狹窄的走道。
走道兩邊有好幾道小門,每道門裡面就是一個小牢房,每間小牢房裡勉強擠得進一個囚犯。
托馬斯上車後被推進這麼一間小牢房。
根據響聲判斷,車上其它小牢房裡也關滿了囚犯。
一股股難聞的汗臭味撲鼻而來。
車裡沒有燈,使人感到陣陣恐怖。
囚車在滿是彈坑的道路上不停地颠簸。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車停了下來。
托馬斯聽見了腳步聲和咒罵聲。
随後又聽見有人打開了他的牢房:“出來!”托馬斯下了囚車,虛弱得連步子也走不穩了。
他一眼便看出自己到了什麼地方。
這是巴黎漂亮的街道佛赫林蔭道。
托馬斯知道保安處在這兒占領了好幾幢樓房。
那個保安處的人領着托馬斯穿過八十四号房的前廳,走進一間書房。
書房裡坐着兩個人,都穿着制服。
其中一個是矮個兒,紅臉,說話很随便。
另外一個臉色灰白,帶一副病容。
前者是旗隊長瓦爾特·艾歇爾,後者是他是副官弗裡茨·溫特爾,托馬斯一言不發地朝他們走過去。
那個保安處的人挺直身子報告完畢,便退出了房間。
旗隊長用結結巴巴的法語問道:“喏,于内貝爾。
來杯香槟酒如何?”托馬斯胃裡直翻,然而他還是說:“謝謝,我不喝。
可惜我的胃裡沒有墊底,不能喝。
”托馬斯用法語回答的旗隊長艾歇爾沒有完全聽懂。
所以溫特爾就把話翻譯給他聽。
聽了溫特爾的翻譯艾歇爾嘿嘿笑了起來。
溫特爾說:“我看,我們可以同這位先生用德語交談嘛,對吧?”托馬斯進屋的時候看見一張小桌上放了一份卷宗,封皮上的名字是于内貝爾。
他想沒必要否認了。
“是的,我也講德語。
”
“好極了,好極了。
或許您還是我們的同胞吧?”旗隊長伸出食指指着托馬斯問:“嗯?是不是?您這個小流氓!快說呀!”他抽了一口煙,把煙霧朝托馬斯臉上噴去。
托馬斯沒有作聲。
旗隊長沉下臉色說:“于内貝爾先生,或者說什麼别的名字的先生。
或許您還以為我們把您關起來審問是件好玩的事。
您或許知道些有關我們的駭人聽聞的事,對吧?但是我要告訴您,這麼幹這行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于内貝爾先生,德國人不适宜幹這種事。
”艾歇爾憂郁地點了點頭又接着說:“不過,這是國家民族的需要。
我們向元首起過誓,到了最後勝利之日,我們的民族将會取得對全世界各國人民的領導權。
要做到這一點不能不有所準備。
這就需要我們大家的協力同心,獻出我們的一切。
”
“其中也有您。
”溫特爾副官補充道。
“什麼?”
“您曾經欺騙過我們。
于内貝爾,在馬賽用黃金首飾和外彙。
”旗隊長在喉嚨裡冷笑了幾聲又說:“不用否認了,我們全都知道。
我得說您幹得不錯嘛,機靈的小夥子。
”
“正因為您是個機靈的小夥子,所以還是請您現在給我們談談您的真名實姓,還有就是萊塞普頓和貝爾吉的那些東西全都到哪兒去了。
”溫特爾輕輕地說道。
“還有就是您的同夥是誰?”艾歇爾說:“這您當然也是談談,我們如今已經占領了馬賽,我們馬上就能夠把您的夥伴們抓起來的。
”托馬斯沉默着。
“呃?”艾歇爾催促着。
托馬斯搖了搖頭,他早料到會向他提這些問題。
“您不願意講?”
“不願意。
”
“到我們這兒來的人都會講的!”艾歇爾那平易近人的态度突然消失了。
他收起笑容厲聲吼叫起來:“您這個混賬!我看您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站起身來把香煙扔進壁爐,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