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一種可恨處,親朋白眼,面目寒酸,便是淩雲志氣,分外消磨,怎能夠與人争氣!
】
】正是:
】 一朝馬死黃金盡,親者如同陌路人。
】 到得那有錢時節,揮金買笑,一擲巨萬。
思飲酒真個瓊漿玉液,
】不數那琥珀杯流;要鬥氣錢可通神,果然是頤指氣使。
】趨炎的壓脊挨肩,附勢的吮癰舐痔,
】真所謂得勢疊肩而來,失勢掉臂而去。
古今炎冷惡态,莫有甚于此者。
這兩等人,豈不是受那财的利害處!
而上二股内,乃插入酒氣二種,蓋本意隻重财色,而又借酒氣串入。
股法生動不闆也。
】如今再說那色的利害。
】請看如今世界,你說那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閉門不納的魯男子,與那秉燭達旦的關雲長,古今能有幾人?
】至如三妻四妾,買笑追歡的,又當别論。
還有那一種好色的人,見了個婦女略有幾分顔色,便百計千方偷寒送暖,一到了着手時節,隻圖那一瞬歡娛,也全不顧親戚的名分,也不想朋友的交情。
起初時不知用了多少濫錢,費了幾遭酒食。
正是:
】 三杯花作合,兩盞色媒人。
】 到後來情濃事露,甚而鬥狠殺傷,性命不保,妻孥難顧,事業成灰。
就如那石季倫潑天豪富,為綠珠命喪囹圄;楚霸王氣概拔山,因虞姬頭懸垓下。
】真所謂:&ldquo生我之門死我戶,看得破時忍不過&rdquo。
這樣人豈不是受那色的利害處!
】 說便如此說,這&ldquo财色&rdquo二字,從來隻沒有看得破的。
若有那看得破的,
】
】便見得堆金積玉,是棺材内帶不去的瓦礫泥沙;貫朽粟紅,是皮囊内裝不盡的臭淤糞土。
高堂廣廈,玉宇瓊樓,是墳山上起不得的享堂;錦衣繡襖,狐服貂裘,是骷髅上裹不了的敗絮。
】即如那妖姬豔女,獻媚工妍,看得破的,卻如交鋒陣上将軍叱咤獻威風;朱唇皓齒,掩袖回眸,懂得來時,便是閻羅殿前鬼判夜叉增惡态。
羅襪一彎,金蓮三寸,是砌墳時破土的鍬鋤;
】枕上綢缪,被中恩愛,是五殿下油鍋中生活。
】隻有那《金剛經》上兩句說得好,他說道:&ldquo如夢幻泡影,如電複如露。
&rdquo
解脫,所以有普淨也。
】見得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
】到了那結束時,一件也用不着。
】随着你舉鼎蕩舟的神力,到頭來少不得骨軟筋麻;
】由着你銅山金谷的奢華,正好時卻又要冰消雪散。
】假饒你閉月羞花的容貌,一到了垂眉落眼,人皆掩鼻而過之;
】比如你陸賈隋何的機鋒,若遇着齒冷唇寒,吾未如之何也已。
】到不如削去六根清淨,
】披上一領袈裟,參透了空色世界,打磨穿生滅機關,直超無上乘,不落是非窠,倒得個清閑自在,不向火坑中翻筋鬥也。
】正是:
】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 說話的為何說此一段酒色财氣的緣故?隻為當時有一個人家,先前恁地富貴,到後來煞甚凄涼,權謀術智,一毫也用不着,親友兄弟,一個也靠不着,享不過幾年的榮華,倒做了許多的話靶。
内中又有幾個鬥寵争強,迎奸賣俏的,起先好不妖娆妩媚,到後來也免不得屍橫燈影,血染空房。
】正是:
】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信乎金瓶之純體天道立言也。
】 話說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間,
】山東省東平府清河縣中,
】有一個風流子弟,生得狀貌魁梧,
】性情潇灑,
】饒有幾貫家資,
】年紀二十六七。
這人複姓西門,單諱一個慶字。
他父親西門達,原走川廣販藥材,就在這清河縣前開着一個大大的生藥鋪。
現住着門面五間到底七進的房子。
】家中呼奴使婢,騾馬成群,雖算不得十分富貴,
】卻也是清河縣中一個殷實的人家。
】隻為這西門達員外夫婦去世的早,單生這個兒子卻又百般愛惜,聽其所為,
】所以這人不甚讀書,
】
】終日閑遊浪蕩。
一自父母亡後,專一在外眠花宿柳,惹草招風,學得些好拳棒,又會賭博,雙陸象棋,抹牌道字,無不通曉。
】結識的朋友,也都是些幫閑抹嘴,不守本分的人。
第一個最相契的,姓應名伯爵,表字光侯,
】原是開綢緞鋪應員外的第二個兒子,落了本錢,跌落下來,專在本司三院幫嫖貼食,因此人都起他一個渾名叫做應花子。
又會一腿好氣 [毛求],雙陸棋子,件件皆通。
】第二個姓謝名希大,字子純,
】乃清河衛千戶官兒應襲子孫,自幼父母雙亡,遊手好閑,把前程丢了,亦是幫閑勤兒,會一手好琵琶。
自這兩個與西門慶甚合得來。
】其餘還有幾個,都是些破落戶,沒名器的。
一個叫做祝實念,表字貢誠。
一個叫做孫天化,表字伯修,綽号孫寡嘴。
一個叫做吳典恩,乃是本縣陰陽生,因事革退,專一在縣前與官吏保債,以此與西門慶往來。
】還有一個雲參将的兄弟叫做雲理守,字非去。
一個叫做常峙節,表字堅初。
一個叫做蔔志道。
一個叫做白赉光,表字光湯。
說這白赉光,衆人中也有道他名字取的不好聽的,他卻自己解說道:&ldquo不然我也改了,隻為當初取名的時節,原是一個門館先生,說我姓白,當初有一個什麼故事,是白魚躍入武王舟。
】又說有兩句書是&lsquo周有大赉,于湯有光&rsquo,取這個意思,所以表字就叫做光湯。
我因他有這段故事,也便不改了。
&rdquo
】說這一幹共十數人,見西門慶手裡有錢,又撒漫肯使,所以都亂撮哄着他耍錢飲酒,嫖賭齊行。
正是:把盞銜杯意氣深,兄兄弟弟抑何親。
一朝平地風波起,此際相交才見心。
】 說話的,這等一個人家,生出這等一個不肖的兒子,又搭了這等一班無益有損的朋友,随你怎的豪富也要窮了,還有甚長進的日子!卻有一個緣故,隻為這西門慶生來秉性剛強,作事機深詭谲,又放官吏債,就是那朝中高、楊、童、蔡四大奸臣,他也有門路與他浸潤。
】所以專在縣裡管些公事,與人把攪說事過錢,因此滿縣人都懼怕他。
因他排行第一,人都叫他是西門大官人。
這西門大官人先頭渾家陳氏早逝,身邊隻生得一個女兒,叫做西門大姐,就許與東京八十萬禁軍楊提督的親家陳洪的兒子陳敬濟為室,
蓋明陳洪者,西門侵潤之門也。
因陳下,接手叙洪而通楊戡,因楊戡而通蔡京。
故大姐、敬濟後報獨慘。
】尚未過門。
隻為亡了渾家,無人管理家務,新近又娶了本縣清河左衛吳千戶之女填房為繼室。
這吳氏年紀二十五六,是八月十五生的,小名叫做月姐,後來嫁到西門慶家,都順口叫他月娘。
卻說這月娘秉性賢能,夫主面上百依百随。
】
】房中也有三四個丫鬟婦女,都是西門慶收用過的。
】又嘗與勾欄内李嬌兒打熱,也娶在家裡做了第二房娘子。
南街又占着窠子卓二姐,名卓丢兒,包了些時,也娶來家做了第三房。
隻為卓二姐身子瘦怯,時常三病四痛,
】他卻又去飄風戲月,調弄人家婦女。
】正是:東家歌笑醉紅顔,又向西鄰開玳宴。
幾日碧桃花下卧,牡丹開處總堪憐。
】 話說西門慶一日在家閑坐,對吳月娘說道:&ldquo如今是九月廿五日了,
西門三十三歲,正月廿一日死。
三十三老陽,廿一少陽
老邊少,所以有孝哥也。
】出月初三日,卻是我兄弟們的會期。
到那日也少不的要整兩席齊整的酒席,叫兩個唱的姐兒,自恁在咱家與兄弟們好生玩耍一日。
你與我料理料理。
&rdquo吳月娘便道:&ldquo你也便别要說起這幹人,那一個是那有良心和行貨!
】無過每日來勾使的遊魂撞屍。
我看你自搭了這起人,幾時曾有個家哩!
】現今卓二姐自恁不好,我勸你把那酒也少要吃了。
&rdquo西門慶道:&ldquo你别的話倒也中聽。
今日這些說話,我卻有些不耐煩聽他。
依你說,這些兄弟們沒有好人, 别的倒也罷了,自我這應二哥着一個人,本心又好又知趣,
】着人使着他,沒有一個不依順的,做事又十分停當 。
内有王六二諸人在也。
】就是那謝子純這個人,也不失為個伶俐能事的好人。
】咱如今是這等計較罷,隻管恁會來會去,終不着個切實。
咱不如到了會期,都結拜了兄弟罷,明日也有個靠傍。
&rdquo吳月娘接過來道:&ldquo結拜兄弟也好。
隻怕後日還是别個靠你的多哩。
若要你去靠人,提傀儡兒上戲場──還少一口氣兒哩。
&rdquo西門慶笑道:&ldquo自恁長把人靠得着,卻不更好了。
咱隻等應二哥來,與他說這話罷。
&rdquo
】 正說着話,隻見一個小厮兒,生得眉清目秀,伶俐乖覺,原是西門慶貼身伏侍的,喚名玳安兒,走到面前來說:&ldquo應二叔和謝大叔在外見爹說話哩。
&rdquo
】西門慶道:&ldquo我正說他,他卻兩個就來了。
&rdquo一面走到廳上來,隻見應伯爵頭上戴一頂新盔的玄羅帽兒,身上穿一件半新不舊的天青夾绉紗褶子,腳下絲鞋淨襪,坐在上首。
下首坐的,便是姓謝的謝希大。
】見西門慶出來,一齊立起身來,邊忙作揖道:&ldquo哥在家,連日少看。
&rdquo西門慶讓他坐下,一面喚茶來吃,說道:&ldquo你們好人兒,這幾日我心裡不耐煩,不出來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