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赦。
今陛下令煩而治鮮,得非持之者有所蔽欺乎?
臣前謂“博延群彥,願陛下必納其言;造廷待問,則小臣其敢一愛一死”者。
昔晁錯為漢削諸侯,非不知禍之将至,忠臣之心,壯夫之節,苟利社稷,死無悔焉。
臣非不知言發而禍應,計行而身僇,蓋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悔,豈忍姑息時忌,竊陛下一命之一寵一哉?昔龍逄死而啟商,比幹死而啟周,韓非死而啟漢,陳蕃死而啟魏。
今臣之來也,有司或不敢薦臣之言,陛下又無以察臣之心,退必戮于權臣之手,臣幸得從四子遊于地下,固臣之願也。
所不知殺臣者,臣死之後,将孰為啟之哉!
至如人主之阙,政教之疵,前日之弊,臣既言之矣。
若乃流下土之惠、脩近古之治而緻和平者,在陛下行之而已。
然上之所陳者,實以臣親承聖問,敢不條對。
雖臣之愚,以為未極教化之大端、皇王之要道。
伏惟陛下事天地以教人恭,奉宗廟以教人孝,養高年以教人悌長,字百姓以教人慈幼,調元氣以煦育,扇大和以仁壽,可以消搖無為,垂拱成化。
至若念陶鈞之道,在擇宰相以任之,使權造化之一柄一;念保定之功,在擇将帥以任之,使脩阃外之寄;念百度之求正,在擇庶官面任之,使颛職業之守;念百姓之怨痛,在擇良吏以任之,使明惠養之術。
自然言足以為天下教,動足以為天下法,仁足以勸善,義足以禁非,又何必宵衣旰食,勞神惕慮,然後緻治哉!
是時,第策官左散騎常侍馮宿、太常少卿賈餗、庫部郎中龐嚴見蕡對嗟伏,以為過古晁、董,而畏中官眦睚,不敢取。
士人讀其辭,至感概流涕者。
谏官禦史交章論其直。
于時,被選者二十有三人,所言皆冗龊常務,類得優調。
河南府參軍事李郃曰:“蕡逐我留,吾顔其厚邪!”乃上疏曰:“陛下禦正殿求直言,使人得自奮。
臣才志懦劣,不能質今古是非,使陛下聞未聞之言,行未行之事,忽忽内思,愧羞神明。
今蕡所對,敢空臆盡言,至皇王之成敗,陛下所防閑,時政之安危,不私所料,又引《春秋》為據,漢、魏以來,無與蕡比。
有司以言涉讦忤,不敢聞。
自诏書下,萬口籍籍,歎其誠鲠,至于垂泣,謂蕡指切左右,畏近臣銜怒,變興非常,朝野惴息,誠恐忠良道窮,綱紀遂絕,季漢之亂,複興于今。
以陛下仁聖,近臣故無害忠良之謀;以宗廟威嚴,近臣故無速敗亡之禍。
指事取驗,何懼直言?且陛下以直言召天下士,蕡以直言副陛下所問,雖讦必容,雖過當獎,書于史策,千古光明。
使萬有一蕡不幸死,天下必曰陛下一陰一殺谠直,結雠海内,忠義之士,皆憚誅夷,人心一搖,無以自解。
況臣所對,不及蕡遠甚,内懷愧恥,自謂賢良,奈人言何!乞回臣所授,以旌蕡直。
臣逃苟且之慚,朝有公正之路,陛下免天下之疑,顧不美哉!”帝不納。
郃字子玄,後曆賀州刺史。
蕡對後七年,有甘露之難。
令狐楚、牛僧孺節度山南東西道,皆表蕡幕府,授秘書郎,以師禮禮之。
而宦人深嫉蕡,誣以罪,貶柳州司戶參軍,卒。
始,帝恭儉求治,志除兇人,然懦而不睿,臣下畏禍不敢言,故蕡對極陳晉襄公殺一陽一處父以戒帝,又引阍弑吳子,一陰一贊帝決。
帝後與宋申錫謀誅守澄不克,守澄廢帝弟漳王而斥申錫,帝依違其間,不敢主也。
賈餗與王涯、李訓、舒元輿位宰相,以謀敗,皆為中官夷其宗,而宦者益橫,帝以憂崩。
及昭宗誅韓全誨等,左拾遺羅衮上言:“蕡當太和時,宦官始熾,因直言策請奪爵土,複掃除之役,遂罹譴逐,身死異土,六十餘年,正人義夫切齒飲泣。
比陛下幽東内,幸西州,王室幾喪。
使蕡策早用,則杜漸防萌,逆節可消,甯殷憂多難,遠及聖世耶!今天地反正,枉魄憤胔,有望于陛下。
”帝感悟,贈蕡左谏議大夫,訪子孫授以官雲。
贊曰:漢武帝三策董仲舒,仲舒所對,陳天人一大概,緩而不切也。
蕡與諸儒偕進,獨譏切宦官,然亦太疏直矣。
戒帝漏言,而身誦語于廷,何邪?其後宋申錫以謀洩貶,李訓以計不臧死,宦者遂強,可不戒哉!意蕡之賢,當先以忠結上,後為帝謀天下所以安危者,庶其纾患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