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山莊裡到處看看,觸景生情,當然比坐在辦公室采訪更有效果。
玉霞站起來,也笑着說:“到處看看,聽楊經理介紹,當然好。
”女經理把一萬塊錢輕輕地放進了抽屜,她們一起走出了辦公室。
……眼前是一壁長滿了藓苔,綠茵茵如浸泡在碧水中的大青岩,在大青岩的左側,兩根十五公分的鑄鐵管子從大青岩後面的凹縫裡接下來,一直通到山莊大院裡修的水泥蓄水池,從蓄水池下面再分出兩根鍍鋅管子,一根通向遊泳池,一根通往那排平房浴室。
女經理指着大青岩左側的鑄換管說:“那就是溫泉出水口,整個與點樓就全仗這兩股泉水了。
這兩個泉眼有個名字,叫‘姊妹泉’,如果堵住其中一個泉眼,另一個也不會再冒出泉水來,很靈驗的。
”
“自然界的萬物都是有靈性的,也許這‘姊妹泉’也預示什麼道理。
”“現在安置了水管,再也無法試給你看了。
”
“這是資源,楊經理對溫泉資源的開發是有獨道一面的。
我是西原長大的,怎麼就從沒聽說過‘妹妹泉’呢?”
“西原溫泉多,你可能沒記着吧,開發這個姊妹泉還真不容易呢。
”“你講講。
”
“這是國有水資源,開發得經過水利電力局,辦理取水許可證。
”“這很正常。
”
“你是記者,我說的你别記下來,記了也用不上。
你猜猜,我花了多少錢辦取水許可證?”
玉霞搖搖頭。
“說來你不會相信,一頓飯,我請有關人士到市中區一家餐廳包了一桌酒席,宴後又安排了一場舞會,當然請了最漂亮迷人的小姐相陪,真正辦證費隻花了一百五十元,你信不信?”
玉霞沒想到女經理給她講這些,真的寫到報道裡去了,作為黨報的《西原報》肯定是不能發表的。
“還告訴你一件事,這個溫泉山莊當初開業時,規模還沒現在的一半大,甚至可以說還是挺簡陋的。
可是那天的開業慶典卻算得上是西原市熱鬧非凡的一次。
市裡的頭頭腦腦,各方人士都來了,我花了十萬元作為這一天的慶典開支,可還有人說,多數是沖着我這臉蛋來的。
記者同志,不怕你笑話,那會兒我的外号叫金美人。
”玉霞卟哧一聲笑了:“楊經理,不瞞你說,我在學校讀書時的外号叫‘玉美人’,這有什麼不好的,愛美之心人兼有之呀!”
“你還年輕,懂什麼愛美之心,那是書面語言,人兼有之對于女人是禍水而不是榮幸,你以後會明白的。
”
其實用不着提醒,玉霞心裡何尚不明白。
她隐隐約約從女經理的談吐中洞查到了這個女強人肯定心中有秘不可宣的隐私,隻是她不會說,玉霞當然也不能問,每一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隐私,隻有傻瓜才會貿然問别人。
玉霞的采訪還是很成功的。
五天後,她把一篇名為《從與點樓的發展看西原溫泉的開發》的夾叙夾議的報道放在了總編的辦公桌上。
戴着高倍眼鏡的總編看了報道标題後,用複雜的眼光注視着她,什麼也沒說。
玉霞心裡有底,從報道本身來說是唱的正氣歌,譜的主旋律,文中有與點樓發展的典型事例,也有她經過深思熟慮後發表的觀點,這樣的文章在《西原報》還是很少見到的。
她估計會很快見報。
誰知事與願違,一連八、九天,總編閉口不提,自然《西原報》上也找不到這篇報道中的隻言片語。
玉霞納悶了,她不知道問題還是出在那個“錢”字上。
距她送稿到總編辦公室算起,時間過了十天,她所處的副刊部主任,一個二十多歲春風得意的潇灑小夥子給她透露了原委:“總編說你采寫的那篇報道要放專版,得收與點樓至少六、七千塊錢專版費。
”
“怎麼成專版了,别人并沒有主動要求開專版。
”
“你太傻了。
”年輕的主任對同樣年輕的玉霞循循誘導道:“像這樣全面報道的文章,我們報紙是很少發表的,你知道其中原因嗎?不知道,那我告訴你,像與點樓這樣的賺錢民營企業,你得一點一點地寫,而每一次都得讓他們出血,可你一采寫就是洋洋數千言,放一個整版都還得删……”
年輕主任赤裸裸的話讓玉霞茅塞頓開,她走進了總編辦公室,直截了當地給總編提了意見,并明确指出這是搞有償新聞服務。
總編并不認為她說錯了,而是點點頭說:“這樣的好文章,與點樓女經理出頭露面,她不買整版版面,怎麼說得過去?”玉霞說:“我們是黨報呀!”“黨報怎麼啦?不都是正面宣傳嗎?”“我看像做生意。
”玉霞鼻眼裡嗤了一聲。
“你知道什麼?報社幾十号人,要發獎金,要集資修宿舍,要……這些錢從哪裡來?”
她無以為答。
什麼道理變成了謬論,就有一萬張嘴也是辯不清的。
更讓她想不到的是年輕的副刊部主任見她不識實務,竟自直接去找了與點樓溫泉山莊女經理。
不久,《從與點樓的發展看西原溫泉的開發》見諸于報紙了。
正當玉霞莫名其妙時,不無讨好她的年輕主任将三千塊錢放在了她面前,仿佛替她辦了一件大事,自嗚得意地說:“這是回扣。
”說這話時,年輕主任的眼裡閃動着含義深刻的火焰。
因為已經有人為他們牽線作媒,年輕有為的主任,漂亮多才的女記者,郎才女貌,自然是一樁美好姻緣。
可是這位少年得志的主任低估了玉霞,她婉言謝絕了媒人的說合,現在年輕主任又自作主張地幫她分了“憂”,她掂着手裡的三千塊錢,不鹹不淡地說了句與知識分子孤傲清高大相徑庭的話“狗咬耗子。
”那年輕主任也是有才有能的,蔫有不明白的,心裡兔不得也回了一句“我是狗,你不也是貓了嗎”!
玉霞咬着唇用這三千塊錢給副刊部所有同事辦了個氣派的招待,第二天将辭職報告放在了總編辦公桌上。
總編驚愕了,幾十年了,他還沒見過會主動丢了他認為世上最高貴也最穩當的飯碗的人,而且還是個光采豔麗的年輕女大學生!
幾天後,楊金拉姆親自開着車找到了玉霞家裡,對她說:“你是大學生,我來找你可能太搪突,也許你壓根兒就瞧不起我們民營企業。
”玉霞卻粉臉兒生輝,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楊經理,你恰恰說錯了,我就是想在民營企業施展一下身手,大學生怎麼樣了?在南方餐廳裡端盤子的大學生也多的是。
”
就這樣,西原市兩個靓麗絕色佳人走到了一起,一個是老闆,一個是秘書。
俗話說:三個女人一台戲,兩個出類拔萃的女人同樣能演一出好戲哩。
6玉霞開着黑色桑塔那駛出“天都溫泉”上了市環線。
坐在副手位上的女經理說:“走南坡隧道進市東區,還有二十分鐘時間可以到東城門街看看新修的接待站裝修進展情況。
”黑色桑塔那在環線岔路口左轉彎,穿過一道三十米的隧道進入了市區街道。
玉霞邊開車邊問:“楊姐,接持站什麼時候開張?”女經理說:“按我的設想,在國慶前最好。
”玉霞說:“今年國慶全國要放幾天長假,内地遊客,特别是省城休閑族會更多地往我們這類西部邊遠地區跑,到時候,西原市可能會有一次旅遊高峰季節。
”女經理搖搖頭說:“西原市難啊,經濟落後,硬件上不去,能自力更生搞點補充項目的,又遲遲得不到有關部門的思準。
”玉霞問:“市工商局還沒批咱們的執照?”女經理歎道:“難啊!”玉霞說:“咱們給市長寫的那份報告不知怎麼還沒答複?”女經理問她:“交了幾天了?”“按你的要求上個星期一就遞上去了,今天星期三,這都又過了快十天了。
也不知道市長大人看沒看到?”女經理說:“咱們在西原市也隻能算是個體企業,耐着性子等吧。
”玉霞歎喟道:“西部大開發,到咱西原市就這麼難啊?”女經理搖頭笑笑:“制約太多,不過,希望總是有的。
”
十字路口紅燈!玉霞将車停下了。
女經理擡腕看表:4點零5分。
紅燈傍的記時器上倒退着顯示28、27、26……路口中間一個矮個子交警忽地朝這邊看看,手指着黑色桑塔那走了過來。
玉霞驚詫詫地叫了一聲:“遭,怎麼又犯到交警手上了!我這怎麼會是違章呢?”矮個交警走到車門前敬了個禮,朝車裡看看,對坐在副手位上的女經理說:“請問你就是與點樓溫泉山莊的楊經理嗎?”女經理點點頭。
“市工商局靳局長專門囑托我們,要我們見到你傳個話,市工商局待會兒5點鐘有個重要的茶話會,請楊經理參加。
”女經理苦笑一下,輕輕地搖搖頭。
矮個兒交警說:“我可是把話傳到了。
呔,那不是靳局長過來了嗎!師妹,把車讓到右邊人行道邊。
”玉霞頑皮地笑道:“師哥,我可是聽你的了。
”一轉方向,車滑到了街邊。
矮個交警聽她叫“師哥”不由得擡手推斜了大盤帽,“哧”一聲笑了。
綠燈亮,車流如注。
市工商局靳局長挺着個羅漢肚走到了車門邊。
女經理仍坐在車内,隻是揿下了車窗玻璃。
靳局長對女經理說:“派人到處找不到你,你怎麼連手機也關上了?”女經理略為不滿地說:“什麼會非得我參加?”靳局長嘿嘿笑道:“一個茶話會。
”一雙小眼睛卻透過車窗玻璃直往駕駛座上的玉霞身上睃。
玉霞眼角餘光掃到了胖子局長的神情,她覺出這局長的眼睛讓人捉摸不透,跟他那堂堂身份太配不上了。
女經理說:“務虛的,我能不能請個假?”靳局長把頭更低地伸在了車窗邊,說:“市委市府有關領導要來,你不會不去吧。
”女經理面有難色:“這……”靳局長又說:“你不是有個什麼接待站要想趕在國慶節前開張嗎!”“要耽擱多長時間?”靳局長胖臉上的肌肉跳了幾下,嘿嘿幹笑道:“5點才開茶話會,接下來還有節目安排。
争取12點以前收場吧。
”女經理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靳局長又強調道::“你不能缺席,沒你來,我……我都沒勁。
”胖臉上已掩飾不住猥鎖的神态。
女經理恨他一眼,扭頭對玉霞說:“沒法兒了,這接站的事隻好委托你了。
”玉霞說:“我沒見過曾哥呀?”女經理說:“你把車停在東站門口,他認得這車。
”話完下車去了。
局長仍是把胖臉放在車窗上,問玉霞:“怎麼你不去?”女經理譏消地一笑道:“她得去幫我接老公。
”胖局長摸摸滾圓的頭,嘿嘿讪笑道:“你老公今天要回來!”轉過身去邁着鴨步頭裡走了。
女經理朝玉霞無可奈何地揚手道了一聲“拜拜”也跟着走了。
玉霞搖搖頭,心裡說:這經理日子也不好過,連老公也顧不上了。
一轟油門。
黑色桑塔那朝東門車站急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