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猜想又是為她籌錢而去,所以竭力将悲傷忍在肚子裡,除此以外,她心中在安排如何解脫困擾。
田野整理好衣裳再次向三姑娘安慰了一番之後,替她掩好房門,找到了閻婆娘關照他為三姑娘弄午餐,然後始行落下樓梯。
桑南施的小汽車正等在門口,她的形狀已顯得有點不大耐煩了,呶着小嘴,正在拼命的扇扇子。
司機江标站在車旁忙向田野遞眼色,請他快進車子,一面還替他拉開了車門。
田野略有躊躇,知道又少不了要化費一番唇舌,向桑南施道歉一番。
“哈!卻來除了那賣肉的,還另外有戶頭!”忽然,在屋子的大門口旁,有人以譏諷的語氣說話。
田野偏過頭去,原來尊尼宋和陳老麼兩人還沒有走,正守在那裡看熱鬧呢!
田野怒不可當,同時,又擔憂他離去後,這兩個流氓又重行上屋去和三姑娘為難,但在桑南施面前,他又不便和他們沖突,正躊躇間,江标已把他推進了車廂。
一會兒,汽車駛動了。
桑南施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賭着氣說話:“你現在倒是大忙人了!交際多、應酬廣……”
田野的心中原就有着蹩扭,也不知道桑南施突然找他有着些什麼事情,籲了口氣,說:“我的命運坎坷,畢生也脫不了麻煩……”
“别誤會了,今天不是我找你,是父親找你啦!我畢生不會找任何人麻煩的!”
田野知道桑南施又在鬧大小姐脾氣了。
便說:“今天你的火氣好像很大,為的是什麼呢?”
桑南施置之不理。
假如按照田野平日的性格,早就推開車門,跳下汽車去了,但他卻竭力忍耐着。
又說:“也許是累你久等了的原因,這是我的不好,着實是有幾個朋友把我纏着……”
“哼!你的那些朋友——全是些地痞流氓,說話時都沒有把嘴巴洗幹淨的!看見就讨厭!”
田野的臉上起了一種紅霞,心中說:“誰又願意和他們混迹在一起呢?”他自覺也非常奇怪,竟有能力忍受桑南施的落奚和侮辱。
由這時起,他也開始緘默了,凝視着車窗飛過的路景出神,心緒是淩亂得一團糟的。
汽身是向着前路飛馳,他也不考慮桑南施要把他帶到那兒去。
“你自己也不妨想一想,坐在汽身裡等你等了差不多半個鐘點,火不火嘛!”桑南施回心細想之後,也覺得自己的言語過重了,便吐出這樣的一句話。
但這句話更重添田野的憎恨,同樣的予以不理睬回報,他覺得這種嬌生慣養蠻不可理喻的富家小姐,實在不是他這種落泊者的對象。
“說話你聽見了沒有嘛?”桑南施突然咆哮,似是惱羞成怒。
“怎麼沒聽見?我又不是聾子!”
“那你為什麼不睬人呢?”
“這是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你不睬我,我當然也不睬你!”田野和尊尼宋所惹的氣,準備發洩出來了。
“幾天不見,你怎麼完全變了!”桑南施怒目說。
“隻有你們這些富家小姐才是永遠不變的!”田野也激怒回答:“對任何人都是呼呼喝喝的當作下人看待……”
汽身已來到堅道桑宅的門前停下了。
江标下車替他們拉開車門恭恭敬敬的竚立一旁,并不說話,因為他才清楚桑大小姐的脾氣是如何的不好惹,高興起來,怎樣說,怎樣好;煩起來的時候,管你是什麼人,随時随地的會給你觸黴頭。
他竚立一旁,不說話是最聰明的辦法。
就拉開了車門,侍候她走出汽車。
桑南施仍在悶着氣,不斷地把弄手中的一條手帕,當她發現汽身已抵步時,一咕噜起身,鑽出汽身劈口就罵。
“怎麼啦?嘴巴啞了不成?到了也不會說一聲嗎?”說完,登、登、登,那高跟鞋幾乎要洞穿水門汀的石闆路,走進屋子裡去了。
江标被斥,脅脅肩膀,以一笑了之。
田野悶着一肚子氣,呆坐在車中不動,假如桑南施不是說桑同白找他的話,他早就賭氣離去了。
到底在他的心目中桑同白還是一個極俱學識非常和藹清高的老人,即算和桑南施鬧了更大的氣,也不應該把氣出在這位老人身上。
所以他默坐了片刻,畢竟還是走出了車廂。
“算了!——大概是多熬了幾夜,熬出了火氣!”江标窺破了田野的心事,特加以勸慰說。
那座大鐵門早已打開,女傭仍恭立在門前,待田野踏進門去之後,替他把門關上。
踏進這間大廈,田野的心情就有點不自在,第一次為追捕者所困,爬牆越進屋子的情形,随時随地會湧現腦際。
當時桑南施結識,斷沒想到會惹下今天的煩惱……這時候,他自覺有點對桑南施不住——桑南施并非壞人,就隻是家中過份富有,緻造成她驕縱不可收拾的脾氣,常常使人難以抵受。
照說這種女子,眼睛都是朝天而生的,不大容易瞧得起人,何況田野第一次和她見面結緣時身份還是個小偷呢?
但由那時開始,桑南施非但沒有拆穿他的身份,而且還對他特别友善,處處予以袒護、幫忙。
今天鬧氣的原因,或許她已撞見為三姑娘争吵的一幕。
少不了還是妒忌與誤會的憎恨……。
田野經過細想之後逐漸怒氣全消。
還打算向桑南施解釋一番呢。
桑同白已站在客廳門前相迎,這老人經過查帳之後,形容較之以前,更是憔悴不堪了,他和田野握手之後,招呼田野進客廳内坐落。
客廳中,另外還有一位客人,中年,臉龐消瘦、唇上一撮短須,兩眼炯炯有光,神色奕奕,顯得是個非常精明的人物。
桑同白為田野介紹說:“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私家偵探司徒森先生!”
田野神色一顫,記得霍天行在黃泥湧道布置的汽車輾殺案就是殺死他的助手。
看今天桑同白突如其來的邀請司徒森,大概要調查到他的身上了。
“難道說案發了麼?”他心中想,尤其想起桑南施對他的态度,是那樣的憎恨、憤懑,更屬可疑。
司徒森和田野握手後露出非常和藹的态度:“田先生沒有進‘聖蒙’慈善會之前,曾在那裡做事呢?”
田野怯怯不安,心腔蔔通蔔通跳個不止。
他知道和這種老警犬談話,絕對不能有含糊,極力鎮持着,回答:“我在茂昌洋行做了一個時期,……”
“你說的是德輔道中寶豐大樓的那間茂昌洋行嗎?”
這是案發的象征。
田野更需要提醒自己小心,點頭說:“是的,司徒先生很熟嗎?”
“不熟,但是那洋行的總經理霍天行卻是社會上很有名的?”司徒森的眼中閃耀着光彩。
老在注意着田野的臉色。
“聖蒙年會的那一天晚上,你在現場吧?”
“我是總招待……”
“賈子德被殺的情形完全目睹羅?”
“當時電燈是黑着……是熄燈舞呢!”
這樣,司徒森笑了一笑,點點頭說:“那末,你對于這兇殺案有什麼可供偵查的呢?”
“……”田野不知如何答覆。
生恐不小心露出馬腳。
情急智生,即說:“我對于偵探完全是外行。
”
“任何一種行業,在開始時,誰都是外行,但到後來誰都可以成為專家!”他又盯了田野一眼矜持了半晌,又說:“聽說你曾經自告奮勇,要替桑先生把案子查個水落石出——不知道你預備從何着手呢?”
田野一愣,看了桑同白,感到詫異萬分,不懂得為什麼桑同白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了私家偵探?
他在惶悚間,強作鎮靜,哈哈一笑說:“我原是一股熱情,自告奮勇,但是生恐怕越幫越忙了……”
但他這樣一笑,更引起司徒森的懷疑:“你把這件事當作開玩笑看待麼?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情!”司徒森正色說:“我可以告訴你!我自從接辦這件案子以來。
不知遭受過多少恫吓!恐吓信,恐吓電話……”
“啊?那為什麼不報警呢?”田野狡狯地故意裝作為他着急,以避開自己的嫌疑。
“嗯,要知道我是私家偵探,私家偵探和公家的警探不同,私家偵探假如有什麼特别的行迹,即會被人當作宣傳技倆,認為我們在擺噱頭以招徕生意——譬如說,這次我的助手被人謀殺,非但社會上沒有人對我同情,而且警署方面也對我們譏議,要使得社會上的公民還是相信公家的警探!所以當我的助手被害,我除了悲傷以外,沒有怨言,僅抱定社會服務,為人類謀幸福、除惡務盡的精神,隻要是有人委托我的案件,都以最大的力量,排除萬難,盡力達成,尤其桑同白和我是十餘年的知交,他的事就等于我的事,我絕無怨言的,要為他盡力到底!”
田野不懂得司徒森所說的話究竟含有什麼用意。
矜持着不敢插嘴。
在後司徒森又向田野詢問了當夜現場的情形。
究竟是惡意還是善意捉摸不透。
最後,詢問算是終結了,他取出記事小冊把田野的住址記下,說:“以後,也許我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希望你不要嫌麻煩,這是你的願望,把兇殺案弄個永落石出!”
田野極度不安,唯唯喏喏含糊應付過去。
這時候,他需避諱自己的形迹敗露,便藉故和桑同白談起“聖蒙”慈善會董事會查帳的情形。
桑同白說:“一個人生存在社會上,不論做好做壞,終歸是會有風波的。
想排除萬難,确實不容易,不過聖蒙查帳的事情,已算獲得圓滿解決,關于潘彼得搗亂的帳項,我們已獲得有力證明,虧空公款部份,我自咎失職,但是他的叔父潘中元是他的介紹人及保證人,當然也不能推卸責任,現在董事會出面調解,在潘彼得還沒有追捕歸案之前,由我和潘中元各賠出一半,算是暫時把問題解決了!”
“所以現在最重要的問題,就是要馬上把潘彼得找出來!”司徒森忽然插嘴說。
“無影無蹤的到那裡去找呢?”桑同白愁着說。
“隻要他的人未走出香港,我相信絕沒有問題的——潘中元的身上,絕對有線索!”司徒森說時,又盯了田野一眼。
田野在離去桑宅時,特意要向桑南施告别,實含有緻歉之意,當他來至桑南施閨房之前,卻見房門洞開,房間内坐有一個戴眼鏡的青年男子,原來竟是包國風呢。
田野非常詫異,據桑南施平日的言行,是最憎惡包國風不過的,為什麼今天竟變成了可以登堂入室的契友了?
桑南施正坐在床畔,床上灑滿了照片,她正在整理貼照片的簿子,田野站在房門口間,她的眼睛雖然不擡起來,也斷然不會沒有一點感覺,似乎故意使田野難堪的,利用包國風來激怒田野的妒意。
“田先生久違了,為什麼不進來坐?”包國風向田野說,以情場勝利者的姿态。
這樣,桑南施才擡起頭,看了田野一眼。
滿不在乎的——也許,她的表示,天底下的男人很多,尤其追求者更多,并不光隻田野一個……
田野調頭就走,道歉之意,早抛諸九霄雲外。
送田野至屋外的是桑同白,他說:“董事會查帳已經結束,明天起照常上班了!”
司徒森也剛好出來告辭,向田野說:“反正順路,我送你一程!”
田野懷疑司徒森還要在他的身上找線索,為表示磊落,當然不好拒絕。
田野重新跨上公寓樓梯之時,他已注意到他的房間内有點異狀,似乎有男的聲音在裡面喃喃地說話。
又是什麼人在擾纏着三姑娘呢?他蹑腳來至門前。
隻聽得三姑娘說:“我和尊尼宋的事情,誰也管不着,更犯不上要你來做說客,我很疲倦,你請吧!”
“哼!别以為你有姓田的給你保障,事實上姓田的什麼也保障不了!你犯得上和尊尼宋、陳老麼那種有地頭勢力的人作對嗎?何苦?還有彭健昌那種人也不好得罪的,你樹敵這麼的多,将來再怎樣出來混呢?”是柯大勇的聲音。
田野被柯大勇騙了一次,餘恨未息,不禁勃然大怒。
他正欲搶門進内之時,又聽得三姑娘說:“我出不出來混,全無關系,請你離去好嗎?”她又在哭了。
“啊,小乖,何苦呢?你以為那姓田的可以保障你,是嗎?事實上,那姓田的什麼也保障不了!我看你還是從了我!讓我來做你‘撐腰’的!這樣,你以後再在舞廳裡混下去,我敢用人頭保證,還是給你挂頭牌,沒有誰敢再欺侮你!就算陳老麼、尊尼宋、彭健昌等一幹人都得聽我的……”
“我不要挂頭牌……也不要再混下去……你快走……”
“小乖乖……何必火氣這樣大呢?我又沒有得罪你……”
“你再動手動腳的,我就要叫嚷了……”
“真不受擡舉……”
田野已到了忍無可忍的階段,無可抑制地擡腳砰然把房門踢開,隻見柯大勇正撲在三姑娘身上擾纏,三姑娘正在掙紮……田野的突然闖進來,可把柯大勇愣住了,平日的滿口仁義道德,現在再也掩飾不住了。
悒悒地站起來尴尬得無可形容,隻有脅肩奸狡地露出笑臉。
卑劣的形狀畢露無遺。
“我是和她開玩笑的……别生氣……”這就是他的所謂“提得起放得下”,說紅臉就紅臉,說白臉就白臉,随時可以變化的。
田野舊恨未消,對柯大勇騙他的一着,猶記在心頭。
但這時柯大勇以笑臉相對,他也盡情把火氣壓制着。
心中卻暗暗盤算,對付這種多行不義,有地頭勢力的人,最好還是展開謀殺。
三姑娘又再哭了,伏枕嘤嘤抽噎不止。
“你大概又是來給霍天行傳話的,有命令要我們集中是嗎?”田野冷漠地說。
“唉!那裡,我是老愛開玩笑的,請勿介意!”柯大勇再次脅肩,他的流氓腔已耍出來了。
“那末我就變成你開玩笑的對象了?”田野也泰然說。
眼中灼灼閃露了兇光。
“不!我是來看沈雁的,沈雁不在,順便看看你!卻發現三姑娘也在這裡!”
“好的,假如再沒事,你就請吧!”田野讓開了路,以手比着,算是下了逐客令。
“好吧!假如你不生氣,我就走了!”他奸狡地說着,大搖大擺地跨出了大門,又回過頭來說:“記着!我們是好朋友,又是好同事呢!”一面笑着,一面落下了樓梯。
田野也莫明他的容忍工夫,會忽然間變得這樣的好?假如在平時,就是拼着命也早把拳頭擂上去了。
“唉——”他深深歎了一聲,坐了下來,頓覺得鬥志全消,滿布在四周的盡是煩惱,盡是醜惡,他真不知道世界上的人是怎樣活下去的?
“應該怎樣?才能擺脫這些煩惱?脫離這罪惡之地呢?”他喃喃自語說。
三姑娘徐徐地擡起了頭,她确實不願意田野為她而苦惱,為了田野,為了自己,她暗自有了打算。
田野又重新開始了他的辦公生活,雖然他對“聖蒙”慈善會已不感興趣,而且利用“聖蒙”來作脫身之計的思念也漸告絕望,但是他不得不仍然坐在辦公室暫時敷衍着。
第一、賈子德的殺案他已沾上了嫌疑,弄得風聲鶴唳的,使他進退維谷。
第二、霍天行已首肯了他留在“聖蒙”裡掩飾身份,未得他的許可,不能随意脫離……。
以前為了一份職業,他煞費周折,現在求去,又遭受困難,這種滋味實在是難以抵受的。
他無精打彩地坐在辦公桌上,心中老惦念着如何解決三姑娘的問題!不時,腦海中常憧憬出桑南施的影子。
因為,他自從在“聖蒙”任職以後,桑南施差不多每天都經常來一兩次的。
這時候,隻要大門口間有人出出進進,他都懷疑是桑南施到了,眼睛老擡起來,向大門口間注視。
心情是惆怅的。
但他又莫明的早有意和桑南施決裂,又為什麼老惦念着她?
在下午快要下班之時,倏的周沖有電話來,邀約他到“天鳥”咖啡室相聚。
他放下電話猜想,可能又是什麼謀殺案要進行了。
所以下班後,并沒有回返公寓,即直接趕至“天鳥”咖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