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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六部 女逃亡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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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的能力也會轉換給痛苦。

    當時我從不去注意我和她從森林回來到我去維爾迪蘭家之間這段時間共同享用的晚餐,而如今我的淚眼卻在尋找晚餐時刻的美妙而莊嚴的溫馨。

    愛情的感受和生活中的其它感受是不能同日而語的,但也并非隻有沉迷于生活的感受才能體會愛情。

    在塵世,在市街的喧嚣和周圍鱗次栉比的房舍的雜亂中,你不可能估量一座教堂的獨一無二又經久不變的正确的高度,隻有遠離塵嚣,從鄰近的山坡遙望過去,城市失去了蹤影或隻在地平線上呈現出模糊的一團,隻有這時你才可能在黃昏的寂靜裡沉思默想從而估量出教堂的高度。

    我竭力用我的淚眼鳥瞰阿爾貝蒂娜的全貌,同時回想着那晚她所說的全部嚴肅而正确的話語。

     一天清晨,我仿佛在霧霭裡看見一座小山的橢圓形身影,感覺到一杯巧克力的溫熱,與此同時一件往事的回憶卻使我的心難受得緊縮起來。

    阿爾貝蒂娜在一個下午來我家看望我,我第一次擁抱了她,原來我突然聽見了剛點燃的熱水暖氣發出的格格響聲。

    我氣沖沖地把弗朗索瓦絲交給我的維爾迪蘭夫人的邀請信仍到地上。

    阿爾貝蒂娜既然這麼年輕就死了;而布裡肖又繼續去維爾迪蘭家赴宴,維爾迪蘭夫人家也繼續高朋滿座而且也許還會高朋滿座若幹年,我初次去拉普利埃晚餐時的感受便以更大的力量逼我相信死神并不襲擊同一歲數的所有的人!布裡肖的名字立即勾起了一件往事,在一次晚會結束時布裡肖把我送了出來,我當時在樓下看見了阿爾貝蒂娜房間裡的燈光。

    我後來曾反複回想過她房間裡的那一縷燈光,但卻從來沒有從現在這樣的角度去回憶過。

    因為我們的回憶雖然的确屬于我們自己,我們擁有這些回憶卻好比我們擁有花園式住宅,住宅的一些小小的暗門往往為我們所不知,可能會是鄰近的某個人前來替我們打開這些暗門,因此在這之前我們雖然回到了家裡,但起碼有一個方面我們還不大清楚。

    一想到我回家時人去樓空的景象,一想到我在樓下再也看不見阿爾貝蒂娜的房間而那間房裡的燈光也永遠熄滅,我才明白那天晚上離開布裡肖時我以為自己因不能出去散步也不能去别處做*愛而感到煩躁、懊惱,那是怎樣的錯覺。

    隻因為我自以為很有把握全部占有那個寶貝,那個把光芒從上至下反射到我身上的寶貝,因而對估量它的價值便毫不在意,這樣一來我便必然認為這寶貝還比不上尋歡作樂,這種尋歡作樂無論多麼微不足道,我在竭力想象它們時起碼對它們作了估價。

    我明白了,在巴黎時我在我家也就是在她家過的那種生活正好使我實現了一種深沉的甯靜,而在巴爾貝克大廈,那天晚上我同她睡在同一屋檐下時,我夢想過這種甯靜但以為那是不可能得到的。

     在去參加維爾迪蘭家最後一次晚會之前–即使這次晚會沒有舉行我也不會為此感到寬慰–我們從森林回來時我和阿爾貝蒂娜之間進行過一次談話,那次談話使阿爾貝蒂娜和我的精神生活有所融合,而且在某些領域使我們互相同化了。

    因為如果說我帶着柔情回味她的聰慧和她對我的體貼,這無疑不是由于她的聰慧和她對我的體貼超過了我認識的其他人;在巴爾貝克時德·康布爾梅夫人不是對我說過:”怎麼!您完全可以和埃爾斯蒂爾這樣一個天才一道度過這些日子,而您卻和您的表妹在一起!”我之所以喜歡阿爾貝蒂娜的聰慧,是因為她的聰慧使我聯想到她身上的某種東西,我把這種東西叫做甜美,正如我們把僅僅是上腭的某種感覺叫做水果的甜味一樣。

    事實上,我在想到阿爾貝蒂娜的聰慧時,我的嘴唇會本能地伸出去進行回味,我真甯願我回味的東西實際存在于我之外,甯願它是一個人客觀的優越之處。

    我當然認識一些比她更聰明的人。

    然而愛情的毫無止境,或者說愛情的自私自利使我們對我們所愛的人的精神和道德面貌最難做出客觀的判斷,我們總是随着我們的願望和畏懼不斷地修飾我們之所愛,我們總不把所愛的人和我們自己分别開來,她們僅僅是一個廣闊無垠的處所,是我們表露愛情的處所。

    總有數不勝數的苦和樂永不停息地彙集到我們的身體裡,因此我們對自己的身體總不能象對一棵樹,一幢房舍,一個行人一樣具有清晰的概略看法。

    我沒有千方百計從阿爾貝蒂娜本身更多地去了解她,這也許是我的錯誤。

    同她相處這麼長的時間我隻不過認識到就她的魅力而論她在我的記憶裡所占的地位随着年代而有所不同,所以在看到她自發地起了許多的變化而這些變化又絕不僅僅因為她的前途已可能有所不同時我還感到吃驚呢,同樣,我本應該象了解任何一個人的個性*一樣去設法了解她的個性*,這樣做我也許可以弄明白為什麼她一味堅持對我隐瞞她的秘密,從而避免使這種奇怪的頑固态度與我從不變通的預感之間的沖突延續下去,而這種沖突卻導緻了阿爾貝蒂娜的死亡。

    這樣一望,我在深切憐憫她的同時便感到在她死後繼續生活下去乃是一種恥辱。

    的确,在我的痛苦達到最緩和的程度時,我甚至感到我在某種程度上似乎正在享受她死亡的好處,因為如果一個女人在我們的生活裡并不是幸福的因素而是悲傷的工具,這個女人對我們的生活便大有用處,占有任何女人本身都不如占有她使我們痛苦時為我們揭示出的真理那麼寶貴。

    在這樣的時刻,我總把我外祖母之死和阿爾貝蒂娜之死聯系起來,我感到我的一生似乎被我犯下的雙重謀殺罪玷污了,隻有世上最卑劣的人才會原諒我。

    我曾夢想被她理解,夢想别讓她低估我,我以為被理解和不被低估乃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其實更能理解我和估價我的人又何其多也。

    希望被理解是因為希望被愛,希望被愛是因為正在愛。

    其他人的理解是無關緊要的,而且這些人的愛是令人厭惡的。

    我在獲得阿爾貝蒂娜一丁點理解和愛情時感到的歡樂并非來自她的理解和愛情本身固有的價值,而是由于這種獲得,我又往全部占有阿爾貝蒂娜的目标邁出了一步,這種全面占有是我在第一次見到她的那一天就已确定的目标和抱定的幻想。

    我們在談到女人的”可愛”時,我們也許隻是在讓我們見到她們時感到的快樂從我們身上迸發出來,就象兒童說”我親愛的床,親愛的枕頭,我親愛的山楂樹”一樣。

    這就從另一方面說明,男人從來不這樣談論并不欺騙他們的女人:”她真可愛”,他們說這句話時往往是在談欺騙過他們的女人。

     德·康布爾梅夫人有理由認為埃爾斯蒂爾的精神魅力更大些。

    然而我們并不能以同樣的方式去判斷一個和别人一樣在我們自身以外而且隻在我們思想的邊緣着了色*的人的精神魅力以及另外一種人的精神魅力,這種人在某些事故之後定錯了位置,最後竟頑強地固定在我們自己的體内,緻使我們自問此人在過去的某一天是否在某個海邊小火車的走廊裡注視過一個女人,而且在這樣自問時我們體會到的痛苦與外科醫生在我們心髒裡取子彈時感到的痛苦如出一轍。

    一個普通的羊角面包,隻要我們吃它,它就比路易十五吃的雪鹀、小兔和山鹑更使我們感到快活,我們躺在山上時,離我們幾厘米遠的眼前的一根簌簌顫動的小草的草尖可以遮住幾裡以外的山峰的令人暈眩的尖頂。

     此外我們的錯誤并不在于我們高度評價我們所愛的女人的聰慧和可愛,無論這種聰慧和可愛是多麼微不足道。

    我們的錯誤在于我們對别人的聰慧和可愛無動于衷。

    謊言隻有在來自我們所愛的女人時才會引起它永遠應當在我們身上引起的憤怒,善心隻有在來自我們所愛的女人時才會引起它永遠應當在我們身上引起的感激之情,肉欲具有恢複智慧和為精神生活打下牢固基礎的不可思議的能力。

    我再也找不到這種神奇的東西了:一個我能使我與之無話不談的人,一個我能夠信賴的人。

    信賴?别的人不是比阿爾貝蒂娜更信賴我嗎?我同别的人談話的話題不是更廣泛?問題在于,信賴或談話這些極平常的事隻要融進了愛情,那獨一無二的神聖的愛情,它們是否很理想這又有什麼相幹呢?我又看見阿爾貝蒂娜坐到她的自動牌鋼琴前面去了,她頭發漆黑,雙頰微紅:盡管她想推開我的雙唇,我的嘴唇卻似乎感覺到了她的舌頭,她那母性*的,滋補而又不能食用的聖潔的舌頭,阿爾貝蒂娜即使隻讓她的舌頭輕輕拂過我的脖頸,我的胸腹,她舌頭上神秘的火焰和露珠也會使我認為這種表面的撫愛出自她肌膚的深層,這深層顯露出來有如一塊布料翻出它的底面,因此這種撫愛哪怕是最表層的觸摸,也仿佛具有沁人心脾的神秘的溫馨。

     我還不能說我在失去那些永不複返的甜蜜時刻時所感受到的是絕望。

    絕望意味着還必須維持這萬劫不複的生活。

    在巴爾貝克時我一見旭日東升便意識到我再也不會過一天舒心的日子,那時我已經絕望了。

    從那時起一直堅持我的利己主義,然而這個我如今十分依戀的”我”,這個調動自衛本能的生機盎然的”我”,這個”我”在生活中已不複存在了;我在想到我的力量,想到我強大的生命力,想到我擁有的最美好的東西時,我想起了我已經占有過的一個寶貝(隻有我一個人占有過它,因為其他人并不确切知道它在我身上引起的,隐蔽在我身上的感情),誰也奪不去這個寶貝了,因為我已不再占有它。

    說真的,我過去占有它隻是因為我願意想象我占有了它。

    不過我在用嘴唇注視阿爾貝蒂娜時,我在把這寶貝放進我的心間時,我不僅犯下了讓她在我全身心的深層生活的不謹慎的錯誤,而且犯下了使手足之情和肌膚之愛交融起來的另一種不謹慎的錯誤。

    我也曾願意使自己相信我和她的關系是愛情關系,我們互相都在實行那叫做戀愛的關系,因為她順從地吻我而且我也吻她。

    由于習慣于相信這點,我不僅失去了我摯愛的女人,也失掉了愛我的女人,我的妹妹,我的孩子,我溫柔的情婦。

    總之,我的幸福我的不幸都是斯萬沒有經曆過的,因為恰巧在他愛戀奧黛特并為她妒性*大發的時候他幾乎見不到她,而且每當她在某個約會的最後時刻取消約會時,他去她家又那麼困難。

    可是這之後他卻得到了她,她成了他的妻子,直到他離開人世。

    而我卻相反,我在為阿爾貝蒂娜而妒火中燒時,我比斯萬幸福,因為她當時住在我家,我已經得到了她。

    我已經在事實上實現了斯萬當時夢寐以求的事,而他切切實實地實現自己的願望時他對此已經無所謂了。

    不過,我究竟沒有象他留住奧黛特那樣留住阿爾貝蒂娜。

    她逃走了,她死了。

    任何事物都不可能一成不變地重複出現,那些最相似的生活方式,那些由于性*格的接近和環境的近似而可以被人們選作和諧典範的生活方式在許多方面仍舊是互相對立的。

    當然,最主要的對立(藝術)尚未顯現出來。

     丢了命我也算不得損失嚴重;我無非丢了一個空無所有的外殼,一部傑作的毫無内容的框架。

    我今後究竟還能把什麼東西引進這個框架我完全置之度外,然而一想到這框架業已包涵的内容我又感到幸福和自豪,我賴以生存的正是對那些甜蜜時刻的回憶,這個精神支柱傳遞給我的祥福恐怕連死之将至也難以摧毀吧。

    在巴爾貝克時每當她為了讨我喜歡在頭發上灑香水因而耽誤了時間,我總命人去尋她,她當時是怎樣飛跑過來看我的呀!我百看不厭的巴爾貝克和巴黎的圖景正是她短暫的一生中翻得那麼迅速而曆曆在目的篇章。

    這一切對我來說隻不過是回憶而已,對她來說卻曾經是她的行動,是她象悲劇情節發展一般急匆匆走向死亡的行動。

    人的成長一方面表現在我們自身,另一方面卻表現在我們自身之外(我對此深有所感正是在有些晚上,當時我注意到了阿爾貝蒂娜身上不斷增長的優點,而這種增長又并不完全取決于我本人的記憶力),這兩方面的成長又不免互相影響。

    我在千方百計了解阿爾貝蒂娜并試圖全部占有她時,我隻顧憑經驗把一切人和一切地方的奧秘都簡單化成全部和我們本身的素質貌似的東西,其實想象力總是使這些人和地方在我們面前顯得千差萬别,我隻顧把我每一次由衷的快樂都推向快樂本身的毀滅:因為我要做到這些不影響阿爾貝蒂娜的生活是不可能的。

    也許我的财産和我倆喜結良緣的光輝前景曾經吸引過她;我的忌妒心也曾留住過她;她的善良或她的聰慧,她的犯罪感或她施展計謀的靈活性*也曾使她接受過囚禁般的生活,并促使我越來越把這種囚禁強化到難以忍受的地步,這種純粹由我的内心活動發展造成的囚禁又反過來沖擊着阿爾貝蒂娜的生活,這種沖擊本身又反過來提出一些使我内心越來越感到痛苦的新問題,因為她已從我的牢獄裡逃走并且在馬背上夭亡,而沒有我,她又根本不可能擁有這匹馬,她甚至在死了之後也給我留下了不少疑團,如果我去核實這些疑窦,這種核實本身就會比我在巴爾貝克發現她認識凡德伊小姐更為殘酷,因為她如今已不可能在我身邊安慰我了。

    由此可見一個自認為過着封閉式生活的人心靈裡的長籲短歎的抱怨隻在表面上表現為獨白,因為現實的回聲會使這種抱怨偏離正道,而且這種封閉式的生活好比自發進行的主觀心理實驗,這種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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