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4月11日
内布拉斯加州奧馬哈市
木蘭花旅館
緻有關人士:
我叫威爾弗雷德·勒蘭德·詹姆斯。
我寫這封信坦白交代本人的罪過。
一九二二年六月,我行兇謀殺了我的妻子阿萊特·克裡斯汀娜·溫特爾斯·詹姆斯之後,把她的屍體墜人一窖老井中隐匿了起來。
我兒子,亨利·弗雷蒙·詹姆斯,幫助我實施了這個犯罪行為,但那個時候他才十四歲,無須承擔任何責任。
在兩個月的時間裡,是我利用他的恐懼心理,打消他非常符合人之常情的種種反對意見,哄騙他參與了那場謀殺。
比起犯罪這件事本身,我為哄騙他的做法更加感到懊悔。
其間的種種緣由,這份交代記錄會公諸于衆。
導緻我犯下那該遭天譴的罪惡的原因始于内布拉斯加州赫明頓的那一百畝良田。
那塊地是我妻子的父親約翰·亨利·溫特爾斯在遺囑裡留給她的。
我想把它與我們在一九二二年就已經達到八十八畝的終身保有的不動産農場合并在一塊兒。
可我那位打心裡就不喜歡農場生活(也不喜歡嫁給農民)的老婆想把這塊地賣給法靈頓公司,變換成現金。
我問她是否真的願意在法靈頓屠宰廠的下風處過日子的時候,她告訴我,我們可以賣掉她父親的良田和我們的農場——我父親的、也是我父親他祖上的農場啊!我問她有了錢卻沒了地咋辦,她就說,我們可以搬到奧馬哈去呀,或者呢,幹脆到聖路易斯去開個門市。
“我決不會在奧馬哈生活,”我說,“傻子才住在城裡頭呢。
”
照我目前所生活的地方來看,那句話想來真是諷刺,可我不會在此處久居的。
這一點我心知肚明,就如同我明白是什麼東西在牆裡弄出聲響來一樣。
我也明白,當塵世的命數走到盡頭之後,我會在何處安身。
我不知道地獄是否比奧馬哈更糟。
假如四周沒有美麗的鄉村環繞,恐怕奧馬哈城早就成為地獄了,它不過是座不停地冒煙、四處散發着硫磺臭氣的空落落的城市,滿城盡是像我一樣失魂落魄的人。
為了這一百畝地,我們在一九二二年冬天和春天争得不可開交。
亨利夾在當中,不過他倒更偏向我這一邊。
他長相像他媽媽,但在對待故土的感情上,他更像我。
他是個順從聽話的孩子,絲毫也沒他媽媽那種傲慢無禮。
一次又一次,他告訴媽媽,說他不願住在奧馬哈或别的城市,還說,隻有她媽媽和我意見統一,他才會離開。
可是意見統一這一點,我們永遠都不可能做到。
我想到了訴諸法律。
在這件事上,我作為丈夫,任何法庭都會堅持我有決定這塊土地用途和目的的權利。
這一點我有把握。
可我卻給一件事兒攔住了。
倒不是擔心鄰居們的閑言碎語;我才不在乎鄉下人嚼舌頭呢。
是别的。
我心裡早已恨她。
對。
我已經希望她死掉,這就是我沒去訴諸法律的原因。
我相信每個人心裡都住着另外一個人,一個陌生人,一個耍奸使詐的人。
一九二二年三月,赫明頓的天空是銀燦燦的,每塊田地都變成了雪紗一般,我相信,在那時,農民威爾弗雷德,·勒蘭德·詹姆斯心中那個耍奸使詐的人已經對我妻子下了判決,裁定了她的命運。
這是宣判死刑的判決。
《聖經》上說,不知感恩的孩子像蛇牙,可是,糾纏不休、不知感激的老婆比蛇牙還要銳利。
我不是惡魔。
我曾試圖把她從那個耍奸使詐的人手中拯救出來。
我告訴她,如果我們無法達成共識,她可以到林肯郡她母親那兒去住,一個往西離這兒六十英裡的地方——這段距離夠遠的,算得上是分居了,雖然還夠不上離婚,但已表明我們的婚姻正在解體。
“然後把我父親的地留給你?”她問道,接着把頭甩向一邊。
我對那種傲慢的甩頭動作早已厭惡到極點,她那時就像是匹馴養不到位的馬駒子,鼻子裡還會發出嗤嗤聲。
“這種事永遠不會發生,威爾弗。
”
我對她說,如果她堅持己見,我會從她手中把地買過來。
這将不得不等上一段時間——八年,也許十年——但是,我會分文不差地把錢付給她的。
“一丁點一丁點地進賬,比一個子兒都沒有還要壞,”她應答道(鼻子又“嗤”的一聲,頭又來了個側甩動作)。
“這是每個女人都懂的。
法靈頓公司馬上支付全部現款,而且他們打算給出的高價要比你的出手爽氣多了。
我才不會住在林肯郡呢。
那又不是個城市,隻不過是個教堂比房子還多的村子。
”
您明白我的處境了吧?您不會不懂她把我置于的窘境吧?難道我就不能博得您的一點點同情?不能?那麼就聽聽這件事吧。
那一年的四月頭上——據我所知,距今已經八年了——她滿面光鮮、神采奕奕地走到我身邊。
她把大半天時間都泡在麥克庫克的“美容院”裡,把頭發做成厚厚的鬈子,懸在臉上,讓我想到旅館和客棧裡的馬桶紙卷兒。
她說她有了個主意,那就是把那一百畝良田和農場一起賣給法靈頓公司。
她認為,為了得到她父親的那塊地,公司會一并買下農場,因為那塊地靠近鐵路線(也許她想得有道理)。
“然後嘛,”那蠻不講理的潑婦說道,“我們把錢分了,離婚,重新開始各自的生活。
咱倆都清楚這就是你的心願。
”她說這話,俨然她不這麼想似的。
“哦,”我說了聲(像是要認真考慮這個意見),“那孩子跟誰呢?”
“當然跟我啦,”她說道,眼睛睜得老大老大。
“一個十四歲的男孩需要跟他媽一起過。
”
就是在那一天,我開始做亨利的工作了,我把他媽媽的最新計劃告訴他。
我們坐在幹草垛上。
我一臉哀傷,用最悲傷的聲音,向他描述,如果允許他媽媽實施這個計劃,未來的生活會是什麼樣:他會怎樣失去農場和他的父親;他會在一個大得多的學校裡念書;他所有的朋友(大多是自孩提時代起便認識)會被撇下;他會在一個嘲笑他、罵他是鄉巴佬的陌生人中為了一席之地打拼掙紮。
另外一方面呢,我說,如果我們能夠抓住土地不放手,我相信到一九二五年之前就可以付清所有的銀行貸款,過上無債的幸福生活,呼吸甜美的空氣,而不是從早到晚眼巴巴地望着豬内髒順着從前清澈的小河漂流下來。
“現在,你有什麼想法?”在要多詳細就有多詳細地描繪了這個景況之後,我問兒子。
“和你一起住在這兒,爸爸,”他說,淚水順着他的面頰湧下。
“她為什麼非要這樣……這個……”
“你接着說,”我說,“講真話絕不是詛咒,兒子。
”
“這個賤貨!”
“因為大多數女人都是賤貨,”我說,“賤是她們本性中無法根除的一個部分。
問題是我們如何應對。
”
但是,我内心那個耍奸使詐的人已經想到牛棚後面的那口老井了,那口井隻是用來盛泔水用的,因為它太淺太混濁——隻有二十英尺深,比閘溝深不了多少。
現在僅僅是把兒子引到井的問題上。
我不得不引導他,您當然明白這一點。
我可以殺掉老婆,但必須拯救我可愛的兒子。
如果膝下無子嗣與你共享、然後繼承那一百八十畝或者一千畝土地,擁有它們又有什麼意義呢?我裝着在考慮阿萊特把玉米良田變成屠宰場的瘋狂計劃。
我懇求她給我時間來習慣那個想法。
她同意了。
在接下來的兩個月當中,我做亨利的“工作”,使他接受不同的想法。
這确實是要多困難有多困難。
他雖然有她媽媽的長相(女人的長相是蜂蜜,你曉得的,引誘男人上蜂窩去挨蜇。
)但是沒有她該死的倔性子驢脾氣。
隻需要向他描繪一下今後他在奧馬哈或者聖路易斯的生活前景就行。
我提出了就連這兩個擁擠的城市也不會滿足她這個可能性。
她也許會覺得唯有芝加哥才合适。
“那時,”我說,“你也許會發現自己跟黑人一起上中學。
”
他對他母親的态度變得冷淡了。
她呢,經曆了一番努力——所有的努力都顯得笨拙,都遭到拒斥——試圖重新博得兒子的感情,之後便用冷漠來回敬了。
我(更恰當地說,是那個耍奸使詐的人)為此感到慶幸。
六月初,我告訴她,認真思考之後,我決定不讓她太平無事地賣掉那一百畝地;而且,如果毀滅和赤貧就是付出的代價,我會和她同歸于盡。
她倒是鎮定自若。
她決定自己(法律嘛,我們都知道,會和掏錢的人交朋友)去咨詢律師。
這一點我預料到了。
我奚落她這個主張。
因為她無法支付咨詢費。
那時,我把我們擁有的一點現金攥得緊緊的。
當我要求時,亨利甚至把他的儲錢罐交給了我,所以她就連那麼一點兒錢也拿不到。
當然,她去了位于迪蘭的法靈頓公司的辦公室,覺得非常笃定(和我一樣)有利可撈的他們會幫她支付法律費用。
“他們會的,而她會赢。
”在我們經常談話的地點幹草垛,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亨利。
對此我并沒有十成把握,但是我已經做出決定,雖然還不至于過頭地把這個決定稱為“計劃”。
“可是爸爸,那樣不公平!”他大聲喊道。
他坐在幹草垛上,顯得非常稚氣,不像十四歲,倒更像十歲。
“生活向來就不公平,”我說,“有時候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得到你必須得到的東西。
哪怕有人受到傷害。
”我頓了頓,打量着他的臉龐。
“哪怕有人死掉。
”
他臉色發白:“爸爸!”
“如果她死了,”我說,“一切就會照常。
一切争論都會了結。
我們可以太平地在這兒生活。
為了讓她走,我已經把我能給的都給了她,可她就是不肯走。
現在我能做的隻有一件事。
或者說我們能做的隻有一件。
”
“可我愛她呀!”
“我也愛她。
”我說,不管您是多麼不相信,我愛她這一點卻是真真切切的。
一九二二年,我對她的恨勝過了任何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感覺,而假如愛不是其中的一部分,是不會有那種情感的強度的。
而且,雖然阿萊特尖酸刻薄、固執任性,可到底還是個性情火熱的女人。
我們的“婚姻生活”從來沒有終止過,即使為了那一百英畝地開始争吵之後,我們在黑暗中的交媾越來越像動物在發情。
“不一定痛苦,”我說,“而一旦了結了……就好了……”
我帶兒子走出牛棚,把井指給他看,他卻号啕大哭起來。
“不,爸爸,千萬不要。
”
但是,當她從迪蘭回來(我們的鄰居哈蘭·考特利用他的福特車帶她走了大半的路,然後讓她自己走了最後的兩英裡),亨利懇求她“放手吧,這樣我們還照樣是個家”的時候,她大發脾氣,扇了他一個嘴巴,告訴他不要像狗一樣搖尾乞憐。
“你父親把怯弱傳染給了你。
更糟糕的是,他把貪婪也傳染給了你。
”
就像她與這個罪惡毫無幹系似的!“律師向我保證這塊地是我的,随我處置,我會把它賣了。
至于你們倆嘛,你們就一起住在這兒,聞聞烤豬的味道,自己燒飯,自己理床。
你,兒子,可以白天耕地耙田,晚上讀讀他那堆不朽大作。
那些書沒給他帶來過多少益處,但是你也許會讀得更透些。
誰知道呢?”
“媽媽,這不公平!”
她瞅着兒子看看,像個女人在打量一個擅自摸她胳膊的陌生男人一樣。
當我看到兒子冷冷地回望的時候,心裡好開心啊。
“你們倆可以一起下地獄去了。
我嘛,我要到奧馬哈開個服裝店。
這就是我認為的公平主張。
”
這次談話發生在前院,院子位于屋子和牛棚之間,盡是灰塵。
她的公平主張就是她撂下的最後通牒。
說完這話,她便大步穿過院子,那雙漂亮的、城裡人穿的皮鞋揚起一片塵土。
她一進屋子就把門關上了。
亨利轉過身來看着我,他嘴角帶血,下唇腫脹,眼神裡飽含着憤怒。
那憤怒是赤裸裸的、純粹的,隻有青春期的人才能感受到的那種。
恰恰就是那樣一種憤怒才會不計代價。
他點點頭。
我也朝他點點頭,表情跟他一般凝重,可我内心那個耍奸使詐的人卻在咧嘴大笑。
那一巴掌成了她的死亡令。
兩天過後,亨利來到新刨的玉米地找我時,我發現他的心又軟了下來。
我并不沮喪,也不感到驚訝。
從孩子到成人的歲月中,人的情感是一陣一陣的,正在經曆這個狀态的人起伏變化起來就像是美國中西部農民過去經常放在糧倉頂上的風信雞一樣。
“我們不能這麼做,”他說,“爸爸,她是錯了。
香農說過,因錯而死的人是要下地獄的。
”
上帝一定懲罰循道宗教堂和循道宗青年會,我心裡想……但是那個耍奸使詐的人隻是笑了笑。
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們在翠綠的玉米地裡談起了神學,當時初夏的雲朵——那是最漂亮的雲朵了,像縱帆船一樣漂浮的雲朵——緩緩地在我們的頭頂上飄過,後面留下航船尾流一般的影子。
我向他解釋道,那樣幹不是把阿萊特送進地獄,恰好是把她送上天堂。
“因為,”我說,“遭到謀害的男人或女人死的時候上帝不在現場,在場的是人。
那男人……或者女人……還沒來得及贖完罪,生命就夭折了,因此所有的過錯一定會被原諒。
如果你以這樣的方式來看待這件事,每個殺手便成了天堂之門。
”
“可我們呢,爸爸?我們不會下地獄嗎?”
我指了指蔥郁的玉米地。
“看到我們四周盡是天堂,你怎能說出這樣的話?可是,她打算把我們從這兒趕走,就像天使拿起冒着火焰的劍把亞當和夏娃趕出伊甸園一樣。
”
他盯着我,表情十分不安。
黑暗。
我讨厭用這樣的方式将自己的兒子拽人黑暗,但我在當時和現在都隐約相信,那樣做的不是我,而是她。
“而且想想看,”我說,“如果她去了奧馬哈,她會在陰間給自己挖個更深的坑。
如果她把你帶走,你就成了城裡的孩子——”
“我絕不會走!”他高聲叫嚷出來,驚得烏鴉從籬笆上飛起,打着旋飄進湛藍的天空,像燒焦的紙片。
“你還小,将來會走的,”我說,“你會忘掉這一切……你會學到城裡的方式……開始給自己挖陷阱。
”
如果他當時回答,殺手絕無希望在天堂裡與受害人重聚,我也許會被駁倒。
可是,要麼是他的神學理論還沒高深到那一步,要麼就是他不想考慮這類事情。
到底地獄真的存在,還是我們給自己制造了人間地獄?每當我回顧過去八年的生活,我都堅持認為是後者。
“怎麼幹?”他問,“什麼時候幹?”
我告訴了他。
“幹完以後我們還能繼續住在這兒?”
我說能。
“不會讓她痛苦吧?”
“不會,”我說,“很快就完事。
”
他似乎滿意了。
即便如此,要是阿萊特本人做事不是太絕的話,事情也許還不至于發生。
我們決定在六月中旬的某個周六晚上動手。
那天晚上,天氣不錯,跟我記憶中的所有晴天是一樣的。
阿萊特有時在夏日的傍晚喝上一杯葡萄酒,但一般不會多喝。
這麼做是有道理的。
她屬于那種隻要喝了兩杯,就忍不住要喝四杯、然後六杯、再後整整一瓶的人。
爾後,要是還有,再來上一瓶。
“我得留點兒神,威爾弗。
我太貪杯了。
不過,對我來說,幸運的是,我這人意志堅強。
”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門廊上,望着殘留在田野上的向晚時分的光輝,聽着蟋蟀發出令人恹恹欲睡的“喏咿——咿咿咿咿咿”的叫聲。
亨利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他晚飯幾乎沒動。
門廊裡有一對搖椅,一張配的是媽咪坐墊,另一張配的是爹地坐墊。
和阿萊特坐在搖椅上的時候,我想我聽到了一個也許是幹嘔的輕微聲音。
我記得我當時想,到那一刻真正來臨時,兒子終究還是會下不了手。
第二天早晨,他母親将帶着宿醉醒來,脾氣大發,絲毫也不知道自己差點永遠見不着内布拉斯加的黎明。
但我還是按照計劃向前推行。
因為我像一隻俄羅斯套娃?也許吧。
也許每個人都是那樣。
在我心裡的是那個耍奸使詐的人,但是,在那個耍奸使詐的人的心裡卻是一個懷揣希望之人。
那個懷揣希望的家夥在一九二二年和一九三三年當中的某個時候死去了。
那個耍奸使詐的人做絕了壞事之後也消失了。
生活,缺少了他的詭計和城府,已然成了一片虛空之地。
我把酒瓶從屋裡拿到門廊上,就在我試圖給她斟酒時,她卻用手遮住了那個空杯子。
“為了弄到你想要的東西,你用不着把我灌醉。
我自己也想要。
身上有點癢。
”
她岔開雙腿,把手放到褲裆,讓我知道她癢的地方。
在她的心裡有個粗俗不堪的女人——或許甚至就是個婊子——而酒總是讓她放蕩發騷。
“不管怎麼說,再來上一杯吧,”我說,“有事要慶祝一下。
”
她戒備地望着我。
就算隻喝了一杯酒,也已經讓她淚眼婆娑了(好像一部分的她想要得到所有的酒,可又無法得到,正在為此哭泣呢)。
在落日的餘晖裡,她的眼睛呈橘黃色,像是裡面點了蠟燭的南瓜燈的眼睛。
“不會有官司的,”我對她說,“也不會有離婚。
如果法靈頓公司能夠支付我的八十畝地和你父親的一百畝地,我們的争論就到此為止吧。
”
在我們令人煩惱的婚姻當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她居然目瞪口呆了。
“你說什麼?你是認真的嗎?别逗我,威爾弗!”
“我沒逗你,”那個耍奸使詐的人說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誠心誠意的。
“亨利和我就這件事也沒少談過——”
“你們倆像賊一樣,這倒是不假。
”她說。
她已經把手從酒杯上挪開,我不失時機地把它斟滿。
“常常在于草垛上,或者坐在木頭堆上,或者就在後面的地裡頭挨着頭嘀嘀咕咕。
我還以為你們是在談香農,考特利。
”
接着又是一聲鼻嗤,一個甩頭,可我認為她此刻也多少有些傷感了。
她呷了呷第二杯酒。
若是隻呷上兩口,她還可以把酒杯放下,然後上床睡覺。
如果到了第四口,我就不妨直接把酒瓶子給她,更不用說我準備在手邊的另外兩瓶了。
“不,”我說,“我們談的不是香農。
”
盡管我曾經看到,他們一起步行兩英裡路到赫明頓中學時,亨利偶爾會拉着她的手。
“我們一直在談奧馬哈。
我想,他想去那兒。
”
在她喝完一杯酒、另一杯隻呷了兩口時,要對她露骨地吹牛肯定是行不通的。
我的阿萊特啊,她生性多疑,總是在尋找我内心更深的動機。
當然,在這件事上我确實懷有更深的動機。
“至少試試看才知道吧。
再說,奧馬哈離赫明頓不是很遠……”
“對,根本就不遠,我已經對你們說過一千遍了。
”她又呷了一口,并未像之前那樣放下酒杯,而是把它拿在手上。
西邊地平線上橙色的天光已經變成了青紫色,仿佛不屬于這個世界。
這光此時正在她的酒杯中燃燒。
“如果是聖路易斯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
”
“我已經放棄那個想法了。
”她說。
當然,這意味着她已經調查過那個計劃的可能性,發現它有問題。
無疑是背着我幹的。
除了找法靈頓公司的律師之外,所有這一切都是背着我幹的。
如果她不是想把它當做是揍我的棍子的話,她照樣會背着我幹那事兒。
“你認為,他們會把整塊地買走嗎?”
我問,“整整一百八十畝地?”
“我怎麼知道?”她邊說邊呷着酒。
第二杯酒喝了一半了。
如果我此刻告訴她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并把酒杯從她手中拿走的話,她肯定不會答應。
“你知道,對此我一點也不懷疑,”我說,“那一百八十畝地就像聖路易斯一樣。
你早調查過了。
”
她狡猾地朝我瞥了一眼,然後突然放聲大笑,“也許我真的調查過了。
”
“我想我們可以在城郊找棟房子,”
我說,“那裡起碼有一到兩塊地可以看看。
”
“那樣你就可以整天把屁股放在門廊搖椅上,讓你老婆幹活?嘿,幫我把杯子加滿吧。
如果我們是在慶祝,那就讓我們慶祝慶祝吧。
”
我把兩個杯子都加滿。
我的杯子裡隻倒了幾滴,因為我剛剛隻喝了一口。
“我想我說不定能找份修理師的活兒幹幹。
汽車和卡車什麼的,但主要還是農機。
要是我能讓那台舊農機寶轉起來——”
我拿着杯子,指了指停在牛棚邊上的那台黑乎乎的拖拉機——“我想,什麼玩意兒我都能修得好。
”
“是亨利勸你這樣做的吧。
”
“他說了,與其一個人單獨留在這裡明擺着吃苦受罪,倒不如冒險嘗試幸福地在城裡生活,我信他了。
”
“這孩子有腦筋,大男人聽他的!終于還是聽了!祝賀!”她一飲而盡,舉杯還要加酒。
她抓着我的胳膊,朝我靠得很近,近得能聞到她氣息裡的酸葡萄味兒。
“今晚你也許能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威爾弗。
”
她将沾滿紫色酒液的舌頭伸到上唇的中間。
“那個龌龊事兒。
”
“我正盼着呢。
”我回答。
假如我得手的話,那天晚上一件更龌龊的事将在我和她合睡了十五年的床上發生。
“我們把亨利叫過來吧。
”她說,話語已經開始含糊。
“我要祝賀他最後終于見到了光明。
”(我提到過我老婆的詞彙裡沒有“感謝”這個動詞嗎?也許沒提過。
也許現在我已經用不着提了。
)她突然有了主意,兩眼發光。
“我們給他一杯酒吧!他也老大不小的了!”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就像坐在法院兩邊長凳上的老男人在講黃段子時的動作。
“要是我們讓他松松口,說不定能探到他有沒有跟香農·考特利搞上了呢……她呀,是個小騷貨,不過倒是有一頭漂亮的頭發,這一點我得承認。
”
“先再來一杯吧。
”那個耍奸使詐的人說道。
她又喝了兩杯,酒瓶(第一瓶)這下子空了。
那一刻,她用最拿手的中世紀吟遊詩人的嗓音唱起《阿瓦隆》,邊唱還邊展示她最拿手的中世紀吟遊詩人轉眼球。
看着讓人難受,聽着更讓人難受。
我走到廚房,又拿了一瓶酒,斷定此刻正是叫亨利的時候。
雖然,正如我在前面說過的,我對兒子參與此事不抱多大的希望。
如果他願意做我的同謀,我就幹,可我心裡在想,當談話結束、那一時刻真正來到的時候,他會臨陣退卻的。
果真如此的話,我們就把她安置到床上。
第二天早晨,我會告訴她,關于賣掉家父土地的事情,我已經改變了主張。
亨利過來了,他那張白皙痛苦的臉上顯示不出絲毫要助人成功的迹象。
“爸爸,我覺得我不能,”他低聲說道,“她是我親媽呀。
”
“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是做不到,”我說,話音裡面絲毫也沒有耍奸使詐的人的痕迹。
我認命。
該是啥樣就啥樣吧。
“不管怎麼說,她也是幾個月來第一次開心。
醉是醉了,但是開心。
”
“不止是喝多了,她醉了?”
“别大驚小怪的;随心盡性是唯一能讓她開心的事。
跟她一起十四年,該教你明白這一點了吧。
”
當他的親生母親開始刺耳地、但是一字一字地吐出《風騷的麥吉》時,他蹙了蹙眉頭,把耳朵側向門廊的一邊。
一聽到這首下流的歌謠,亨利就會蹙眉頭,也許是因為聽到其中的和聲部分(“她心甘情願,幫他把雞巴插了進去,因為她是風騷的麥吉”),更可能是因為看到她那含混不清的發聲樣子。
早在去年勞動節周末的一次循道宗青年同道的野營會上,亨利就已經發誓拒絕酒精了。
看到他震驚的樣子,我非常開心。
當十來歲的孩子不像勁風中的風向标時,他們就像清教徒一樣僵硬。
“她要你跟我們一起來上一杯。
”
“爸,你知道我已經向主發誓滴酒不沾了。
”
“你得跟她一起喝了那杯。
她想慶祝。
我們要賣地,遷往奧馬哈。
”
“不!”
“嗯……瞧着吧。
一切由你自己決定,孩子。
出來,到門廊上來。
”
他媽媽看到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雙臂纏住他的腰,把身子緊緊地貼着他,并在他的臉上過火地親來親去。
從兒子臉上表現出來的痛苦樣子可以想象,那些親吻一定是味道難聞,令人不爽。
那個耍奸使詐的人趁機把她那隻又喝空了的杯子加滿了。
“我們終于在一起啦!我的男人們有腦子啦!”她舉起杯子幹杯,杯中相當一部分酒斜潑在她的胸脯上。
她笑了,沖我擠擠眼。
“威爾弗,如果你乖,過會兒就讓你把我衣服裡面的酒吮幹。
”
然後,她一屁股坐回搖椅裡,撩起裙子,塞到兩腿間。
亨利打量着她,既感到茫然,又充滿厭惡。
她望着亨利的表情,笑了。
“沒必要這麼大驚小怪嘛。
我看到過你跟香農,考特利在一起。
她是個小騷貨,不過她頭發漂亮,身條子也不錯。
”她把杯中剩下的酒一口喝光,打了個嗝。
“如果你不嘗嘗鮮,你就傻了。
可你最好謹慎點。
十四歲不是小得不能結婚。
在中部這兒,跟你表妹結婚,十四歲不算太小。
”她又笑了幾聲,端出酒杯。
我用第二瓶酒給她把杯子倒滿。
“爸爸,她喝得夠多了。
”亨利說,像牧師一樣不贊成我加酒。
我們頭頂上方,最初出來的星星眨巴着眼睛,挂在無邊無際的、平坦的蒼穹太虛中。
這是我平生最愛見到的景象。
“啊,我忘了,”我說道。
“酒後吐真言,這是老普林尼說的……是在你母親經常鄙夷不屑的一本書裡說的。
”
“他啊,就是白天手裡拿耕犁,晚上鑽進書紙堆,”阿萊特說,“除了他在我身上搞别的活動的時候。
”
“媽媽!”
“媽媽!”她學着他的腔調,然後朝哈蘭·考特利的農場方向舉起杯子,盡管農場距離我們夠遠,連燈光都看不清。
可是,即便它離我們再近一英裡,我們也還是看不清燈光,因為玉米已經長高了。
每當夏日來到内布拉斯加的時候,每家農舍就成了一隻船,在巨大無邊的綠色大海上航行。
“這裡通向香農·考特利和她鮮滋滋的奶子哦。
要是我兒子到現在還不曉得她的奶頭是什麼顔色,那他就是個傻逼。
”
我兒子對這番話沒做反應,但我從他陰沉沉的臉上看到的一切卻讓那個耍奸使詐的人很高興。
她朝亨利轉過身來,抓住他的胳膊,酒濺在他手腕上。
不顧他厭惡的嘟哝聲,她突然面目猙獰地直視着他的臉,說:“在玉米地裡或者牛棚後面和她躺在一起的時候搞定她,你就不是傻逼。
”
她把另一隻閑着的手握成拳頭,探出中指,然後用它繞着褲裆點點戳戳地畫了個圈:左大腿,右大腿,右肚,肚臍眼,左肚,然後再回到左大腿。
“你喜歡什麼就試什麼,用你的雞巴在它四周按啊摩啊,一直弄到雞巴提了勁來了神,射出東西來。
不過,還是别待在家裡,免得覺得一生一世都被鎖住了,就像你爸媽一樣。
”
他站起來,拔腳便走,依舊一言不發。
我不怪他。
就是對于阿萊特來說,這也是過分粗俗不堪的行為。
他一定是親眼目睹了她的變化,從一個母親的角色——一個很難相處、不過時有愛心的女人——轉變成一個臭氣沖天、教唆年輕客人的妓院淫女。
所有這一切本來就夠糟糕的了,但是,偏偏他對考特利姑娘情有獨鐘,這就把整個局面弄得更糟了。
非常年輕的小夥子們總是情不自禁地把初戀放到顯要的位置,要是有人打這兒經過,朝自己的偶像吐上一口……哪怕不巧吐唾沫的人就是自己的母親……
隐隐約約地,我聽到他“砰”地把門關上。
接着便是隐隐約約的、但依舊能聽得到的啜泣聲。
“你傷了孩子的感情了。
”我說道。
她倒有自己的看法:感情,就像公平,也是懦弱之人的最後一招。
然後,她伸出杯子。
我給它加滿,知道到了第二天早晨,她就把自己說的話忘得一幹二淨(總認為她還會在那裡等候天亮呢),而且還會否認——極力地——要是我告訴她的話。
以前我曾見過她這種醉态,但是今天這樣子已有多年不見了。
直到我們喝完了第二瓶(事實上是她喝的),外加第三瓶的半瓶,她的下巴才垂到滿是酒漬的胸口上,開始打呼噜。
因為下巴下垂,喉道有所堵塞,因此,呼噜打這裡經過時,發出的聲音就像是一條發脾氣的狗在低沉地吠叫。
我摟着她肩頭,用手勾住她的腋窩,把她拽起來。
她嘟嘟哝哝地抗議,還用一隻臭烘烘的手有氣無力地拍拍我。
“别,别管我。
我要睡覺。
”
“你會睡覺的,”我說,“不過是在你床上,不是在外面的門廊上。
”
我攙着她——搖搖晃晃地打着呼噜,一隻眼睛閉着,一隻眼睛朦朦胧胧地睜着——走過客廳。
亨利房間的門敞開着。
他站在裡頭,面無表情,顯得比實際年齡老得多。
他朝我點點頭。
僅僅把頭朝下低了一下,可是,這就等于告訴了我我想要知道的一切。
我把她放到床上,幫她脫了鞋,任由她睡在那裡打呼噜。
她雙腿叉開,一隻手離開床墊,垂懸在空中。
回到客廳,我發現亨利站在收音機旁邊,這是去年阿萊特不停唠叨我買的。
“她不能這樣講香農。
”他低聲說道。
“可她說了,”我說,“她就是這種樣子,上帝就是這樣造她的。
”
“她不能把我從香農身邊帶走。
”
“她也會那樣做的,”我說,“如果我們聽之任之的話。
”
“你能不能……爸,你能不能也去找律師呢?”
“你認為憑我銀行裡存着的那麼點錢就能找個律師,他就會幫我們打赢法靈頓的律師嗎?他們在赫明頓有後台有靠山。
而我呢,要割幹草的時候,隻能晃晃鐮刀。
他們想要那塊一百畝地,而她正打算讓他們得到。
這是唯一的辦法,不過你得幫我。
好嗎?”
老大一陣子,他都沒說話,隻是垂着頭。
我看到眼淚從他眼裡滴落到鈎針編織的毯子上。
然後,他低聲說:“好。
但要是我得在旁邊看着……我沒把握能不能……”
“你可以幫我,而且不用在旁邊看着。
到棚子裡去拿隻麻袋。
”
他照着我說的去辦了。
我走進廚房,拿出她最鋒利的切肉刀。
他拿着袋子回來後看到那把刀,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非要這樣嗎?你能不能……用個枕頭……”
“那樣太慢太疼,”我說,“她會掙紮的。
”他接受了我的意見,仿佛我在殺妻之前已經殺了一打女人,因而了解各種奧妙。
可我沒有。
我隻知道,在我所有的半吊子計劃當中——換言之,就是那些一直想除掉她的白日夢當中——我一直瞅着現在手裡攥着的這把刀。
因此會是這把刀。
隻能是這把刀。
我們站在煤油燈的亮光中——直到一九二八年,赫明頓才開始用發電機供電——面面相觑。
夜晚廣袤的沉寂降臨了,唯獨被她那讓人生厭的呼噜聲打破。
但是,房間裡還有另外一樣東西:她必然存在的意志,這個意志獨立于她而存在(我想我當時就感覺到了它的存在,而八年後我更是确信了這一點)。
這是個鬼故事,但是,鬼魂甚至在它依附的女人肉身死亡之前就在那兒了。
“好,爸爸。
我們會……我們會送她進天堂。
”有了這個想法,亨利的臉上放出了光彩。
現在看來,這是何等歹毒啊,尤其是當我想到亨利是怎樣幹完這件事的時候。
“很快就會結束的。
”我說。
從小到大,我割過一百八十頭豬的喉管,這事兒,我在想,會很快了結的。
可我失算了。
快點把它講完吧。
每當我夜不能寐的時候——這樣的時候可不少——它就在我腦子裡反複回放,每一絲掙紮,每一聲咳嗽,每一滴血,緩慢而又具體,所以還是快點把它講完吧。
我們走進她的卧室,我在前頭,手裡拿着切肉刀,兒子跟在後頭,手裡拿着麻袋。
我們踮着腳尖走。
其實,我們就是敲着铙钹進來也不會把她吵醒。
我示意亨利站到我的右側,也就是她腦袋旁邊。
此刻,我們能聽到大本鐘牌鬧鐘在床頭櫃上滴滴答答地走,也聽到她的呼噜聲。
就在此時,我突然生出一個奇怪的想法:我們像是醫生守候在一位尊貴病人的臨終床邊。
可是我又想,臨終床邊的醫生在一般情況下是不會因為負罪感和恐懼感而顫抖的。
千萬不要流太多血,我想,用袋子盛着。
要是他在最後一刻打退堂鼓,反倒更好。
可是他沒有。
也許兒子認為,要是他打退堂鼓,我會恨他;也許他已經将她托付給了天堂;也許他記起了她的中指在她褲裆中間淫蕩地畫圈。
我無從知曉。
我隻知道他低低地說了聲:“永别了,媽媽。
”然後用麻袋罩住了她的頭。
她呼哧呼哧地噴着鼻息,試圖把頭從麻袋裡扭脫出來。
我本想把手伸到麻袋下面去幹我的差事,但是他不得不把麻袋往下死死拉住才能控制住她,我就使不上招。
我看到,她的鼻子在麻袋裡面看上去就像鲨魚鳍一樣。
我也看到他面露恐懼,我知道他堅持不了多久。
我把一隻膝蓋支在床上,一隻手抓住她的一個肩,然後用刀劃破麻袋,切到麻袋下面的喉管。
她高聲尖叫,開始拼命扭動。
血從麻袋的切口處嘩啦啦地湧出來。
她把手伸出來,在空中擊打。
亨利“哇”的一聲高叫,跌跌絆絆地離開了床邊。
我想抓住她。
她用手拉扯噴血的麻袋,我就砍她的手。
三隻手指頭被砍進了骨頭。
她又撕心裂肺地尖叫——如同冰塊一樣又單薄又尖厲的聲音——接着手垂了下來,在床罩上抽搐着。
我在麻袋上割開另一處流血的裂縫,接着是另一處,再一處。
等我切了共計五處裂縫後,她才用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把我推開,然後開始扯拉蒙在臉上的麻袋。
她無法把麻袋從頭上完全扯掉——麻袋勾住了她的頭發——于是隻好像戴着發套一樣戴着它。
最初的兩刀割斷了她的喉管,第一刀砍得很深,深到暴露出了她的氣管軟骨。
最後兩下,我砍傷了她的面頰和嘴。
砍在嘴上的那刀深得讓她露出了小醜般龇牙咧嘴的笑容。
那笑容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了牙齒。
她發出一聲似是陰溝裡的、受到阻塞的咆哮,是獅子吃食時發出的那種聲音。
鮮血一直從喉管流出,流到床罩腳下。
我記得我當時在想,血看起來像是她舉杯面對着最後一道落日餘晖時杯中的葡萄酒。
她試圖從床上爬起來。
我最初驚呆了,然後變得怒不可遏。
婚後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是個麻煩,就是到現在,在這他媽的分離時刻,她還沒少麻煩。
但對她這麼個人來說,我還能指望别的嗎?
“哦,爸爸,讓她停下!”亨利尖叫着,“讓她停下,哦爸爸,看在上帝分上,讓她停下!”
我一躍而起,跳到她身上,像個狂熱的情人,把她拽回到被血浸透的枕頭上。
她窒息的喉管深處傳來更尖利的号叫。
她的眼睛在眼眶内不停地轉動,淚水滾滾而下。
我用手絞住她的頭發,使勁把她的頭往回拉,然後揮刀再一次砍向她的喉管。
随後,我把床罩從自己身側扯落,裹住她的頭,卻沒來得及堵住她頸動脈的第一次噴湧。
血全噴射在我臉上,熱乎乎的血順着我的下巴、鼻子和眉毛滴落下來。
在我身後,亨利的尖叫聲停了。
我轉過身來,看到上帝終于展露了同情心(假定主看到我們的所作所為也沒有背過臉去):他暈倒了。
她的扭動開始減弱。
終于動也不動了……可我還是騎在她身上,連同床罩一起朝下壓,床罩此時已被她的血浸透了。
我提醒自己,她從來就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我想得對。
過了三十秒鐘(那台郵購的小鐘顯示的時間),她的身體再度隆起,這回拼命地弓起背,差點兒把我從她身上甩出去。
騎着吧,牛仔,我心想。
或者,也許我大聲說出了這句話。
這我記不清了,天曉得,其他什麼都記得,就是把這一點給忘了。
她癱了下去。
我又數了三十下的滴滴答答聲,然後追加,再數了三十下。
地闆上,亨利動了起來,嘴裡呻吟着。
他開始坐起,然後又放棄了。
他爬到房間最遠處的角落,蜷縮成一隻球。
“亨利?”我說道。
從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形那邊沒有傳來一點回應。
“亨利,她死了。
她死了,我需要人幫忙。
”
還是沒有反應。
“亨利,現在反悔來不及了。
木已成舟。
如果你不想坐牢——不想你父親坐電椅被處死——那就站起來幫幫我。
”
他踉踉跄跄地朝床這邊走來。
頭發散落在眼睛上。
眼睛透過汗濕打縷的一叢叢頭發,閃着光亮,像是躲藏在草叢中的動物的眼睛。
他反複地舔着嘴唇。
“不要踩到血。
這裡要清掃的東西比我想象的要多,我們隻能小心。
不要弄得滿屋子都是血迹才好。
”
“我非要看她嗎?爸爸,我非得看她嗎?”
“不用。
我們倆都不用。
”
我們把她的身體卷起來,床罩就是她的裹屍布。
完事後,我突然意識到,我們不能就這樣把她擡到屋外。
在我談不上計劃的白日夢中,我隻看到一點點血迹弄髒了床罩,她被切開的喉管(被整齊切開的喉管)就放在床罩下面。
我沒有預見到或者考慮過實際的情況:白色的床罩在光線暗淡的房間裡呈黑紫色,不停地滲着血,像是鼓脹脹的海綿在滲水一般。
櫃子裡有條被子。
有一刻,我禁不住在想,要是我母親看到我把她一針針縫好的漂亮的結婚禮物派上這個用途,不知會有怎樣的想法。
我把它鋪在地闆上。
我們把阿萊特放在上面,然後把她卷起來。
“快,”我說,“趁還沒滴血之前。
不……等等……去拿盞燈過來。
”
他走了很久,久得讓我開始擔心他跑掉了。
後來我看到燈光沿着短短的過道晃動着,經過他的卧室,來到我和阿萊特合用的房間。
曾經合用過的。
我能看到眼淚順着他慘自如蠟的臉滾滾而下。
“把燈放到梳妝台上。
”
他把燈放在我一直讀着的一本書的旁邊:辛克萊爾·路易斯的《大街》。
我從來沒有讀完這本書。
不忍卒讀。
借着燈光,我看見地闆上的點點血斑,還有就在床邊的那攤血。
“有更多的血在從被子裡流出來,”他說,“要是我早知道她身上有這麼多的血……”
我把枕套從枕頭上抖開,然後把它緊緊地裹在被子的一頭,像用襪子捂住流血的小腿。
“抓住她的腳,”我說,“我們現在就需要把這活兒弄好。
亨利,你可别暈過去,因為我一個人沒法做。
”
“我真希望這是一場夢。
”他說道,但還是彎下腰來,用胳膊抱住被子的尾部。
“爸爸,你覺得這是一場夢嗎?”
“一年之後,當一切被抛到身後,我們會覺得這是一場夢的。
”事實上,我是有點兒相信這句話的。
“快。
别等到枕套也開始滴血,或是被子的其他部分。
”
我們把她擡走,順着過道,穿過客廳,從前門走出,如同男人們擡着一件家具,上面裹着搬家工用的毯子。
一到門廊的台階上,我的呼吸就變得略微輕松些了。
門前庭院裡的血很容易就可以掩蓋。
一直到我們繞過牛棚的拐角處,老井出現在眼前,亨利都算得上正常。
井的四周用木樁圍着,防止有人不小心踩到木制的井蓋上面。
星光下,那些木樁顯得陰森恐怖。
一看到木樁,亨利就開始大喊,卻又叫不出聲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根本不是媽媽的墳墓……媽……”
他隻說了這些,便暈倒在牛棚後面長滿雜草的灌木叢裡。
一下子,全靠我一個人承載被我謀殺的妻子的屍首重荷。
我考慮着把這個怪兮兮的捆子放下——現在這個捆子的外裝全歪斜了,被我砍斷的手探了出來——考慮的時間都夠叫醒他的了,不過我最終還是覺得讓他躺在那兒更仁慈。
我把她拖到井邊放下,掀起了木頭井蓋。
我把木頭井蓋斜靠着兩根木樁放着的時候,迎面噴出井氣:那是死水和爛草的臭氣。
我極力克制着不要嘔吐,可還是抵擋不住。
我抓住兩根木樁,平衡了一下身體,然後弓下腰,嘔出晚飯和喝下的一點酒。
飯食掉在井底混濁的水面上,發出“噼噼啪啪”
濺水的回響聲。
那“噼噼啪啪”的聲響讓我想起了騎着吧,牛仔;八年來,這聲音一直留在我的記憶裡頭,随時随刻會浮現。
半夜時分,我常會醒來,腦子裡回蕩着那個聲音,感覺到木樁的碎片紮進了我的掌心,我死死抓着木樁,好像是為了珍貴的生命。
我從井邊往後退,被裹着阿萊特的捆子絆了一跤。
我倒在地上。
那隻被砍斷的手距離我的雙眼隻有幾英寸遠。
我把它重新塞回被子裡頭,然後輕輕拍,像是安慰她一樣。
亨利枕着一隻胳膊,還躺在雜草叢中。
他看起來像個孩子,在收獲時節苦幹了一天之後睡着了。
頭頂上空,幾千、幾萬顆星星朝着地面閃爍。
我能看見星座——獵戶座,仙後座,北鬥七星——這些都是父親教會我的。
遠處,考特利家那條叫雷克斯的狗叫了一聲,然後複歸于甯靜。
我記得當時在想,今夜永無盡頭。
果真如此。
在許多重要的方面,它确實永無盡頭。
我重新抱起捆子,它居然扭動了一下。
我僵住了,盡管心在怦怦直跳,還是屏住呼吸。
我肯定沒有真的感覺到,我心想。
我等待它再動彈一下。
或許是等她的手從被子裡頭溜出來,用被砍斷的手指抓住我的手腕。
什麼都沒出現。
是我自己想象的。
當然是我想象的。
于是我就把她推下井去。
我看見沒用枕套裹着的被子那一頭伸展開來,然後傳來水花濺起的“啪啪”聲。
這聲音比我嘔吐的聲音要響得多了,不過還伴有“嘎吱嘎吱”的撞擊聲。
我知道井下的水并不深,可我希望水能深到足以把她湮沒。
那“嘭”的聲響告訴我,水還沒有深到那個程度。
我身後開始傳來尖利的笑聲,一種近乎瘋狂的笑聲,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一直從背側傳到後頸。
亨利醒了,站了起來。
不,不僅如此。
他在牛棚後面蹦蹦跳跳,朝着滿是星星的天空揮舞着雙臂,一邊大笑着。
“媽媽下井了,我才不管呢!”他邊說邊唱,“媽媽下井了,我才不管呢,因為我的主已經走遠——遠了。
”
我三步一跨兩步一走,來到他身邊,使出全身的力氣扇了他一個耳光,他那張至今還沒用剃須刀刮過的毛茸茸的臉上留下了我的血色指印。
“閉嘴!你的聲音會傳出去的!你的——聽,傻孩子,你又把那該死的狗撩起來了。
”
是雷克斯在叫,一次,二次,三次。
然後便是萬籁俱靜。
我們站着,我抓住亨利的肩頭,仰起頭,聽四處的動靜。
汗水從我的頸後往下流着。
雷克斯再一次叫起,然後停了。
要是考特利一家有人被驚起,他們會認為雷克斯一直在沖着浣熊叫呢。
起碼我希望如此。
“到屋裡去吧,”我說,“最糟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
“是嗎,爸爸?”他神情嚴肅地看着我,“是嗎?”
“是的。
你沒事吧?你還會暈過去嗎?”
“難道我暈過了嗎?”
“的确。
”
“我沒事。
我隻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子笑。
我糊塗了。
因為我放松了吧,我想。
一切都過去了!”他不禁“咯咯咯咯”
地笑了起來,接着很快用手掌蓋住嘴,像個在奶奶面前不經意地說了句髒話的孩子。
“是啊,”我說,“一切都過去了。
我們還會住在這兒。
你母親跑到聖路易斯去了……或者可能是到芝加哥去了吧……可我們還留在這兒。
”
“她……?”他的眼睛溜到了井那邊,井蓋子斜靠着三根木樁,在星光下,木樁不知為何顯得十分陰森可怕。
“是的,漢克,她的确走了。
”他母親讨厭聽見我叫他漢克,她說這名字俗得掉渣兒,可現在她沒辦法管了。
“她走了,不顧我們的死活。
我們當然很遺憾,可同時呢,家務活兒不等人,上學也不等人哪。
”
“那我還可以……跟香農做朋友了。
”
“當然。
”我說,在我的腦子中,我看到阿萊特的中指繞着她的褲裆中間淫蕩地畫了一個圈。
“你當然可以。
但是,萬一你一沖動要向香農坦白——”
一種恐懼的表情流露在他臉上。
“決不會的!”
“現在你這麼想,我很高興。
但是萬一哪天你沖動了,就記住這句話:香農會從你身邊跑開的。
”
“肯定,她會的。
”他嘟哝道。
“到屋子裡頭,把食品儲藏問的兩個洗碗桶拿過來。
最好也從牛棚裡拿兩隻奶桶。
用廚房的水泵把桶灌滿,然後在水裡放點兒她放在水池下面的玩意兒。
”
“要把水熱一熱嗎?”
我聽見我母親說,用冷水洗血,威爾弗,記住。
“不用,”我說,“我把井蓋子蓋好了就進去。
”
他開始轉身,卻又抓住我的手臂。
他的雙手涼得怕人。
“沒人會知道的!”他沖着我的臉低聲說出這句話,聲音嘶啞。
“沒有人會知道我們幹了什麼!”
“沒有人會知道的。
”我說,聲音聽起來比我感覺的要勇敢得多。
事情已經出了岔子,我開始意識到,實際的行為跟夢想的行為根本不一樣。
“她不會回來了,是嗎?”
“什麼?”
“她不會鬧我們鬼,是嗎?”但是他把鬧鬼(haunt)發音發成了haint。
這類鄉下土話常常令阿萊特搖頭翻眼。
就是在現在,也就是八年之後,我才終于意識到,haint這詞聽起來多麼像“讨厭”(hate)啊!“不會的。
”我說道。
可我錯了。
我朝井下看了看,雖然井深隻有二十英尺,但是沒有月亮,我能看到的隻是那床被子蒼白而又模糊不清的樣子。
也可能是枕套吧。
我把井蓋放低,還原到原位,再稍稍把它拉直,然後走回屋裡。
我努力沿着我們搬擡那恐怖屍首捆子時走過的小路,刻意拖着步子走,試圖抹掉一切血迹。
第二天早上,我會把事情掩蓋得更巧妙些。
那天晚上,我發現了大多數人從沒必要學會的道理:謀殺是罪惡,謀殺遭天譴(當然是人自己的心智和精神,哪怕無神論者正确,哪怕沒有來世),但是謀殺也是樁體力活。
我們擦好卧室,已經累得腰酸背痛,接着移到過道、客廳擦洗,最後到門廊。
每次當我們認為活兒已經幹完的時候,不是我就是他,總會發現又一個血斑。
黎明開始照亮東邊的天空時,亨利還在雙膝跪地,擦卧室地闆之間的縫隙。
我呢,在客廳裡跪着,一英寸一英寸地檢查着阿萊特的織毯,尋找有可能暴露我們的每一滴血。
那裡沒有一點點血——就這點而言,我們是夠幸運的——隻有銅錢那麼大小的一塊血迹在毯子旁邊。
這滴血看起來像是刮胡子留下的。
我把它擦幹淨,然後回到我們的卧室看亨利進展如何。
他現在似乎好多了,我自己也感到好受多了。
我想,曙光來臨似乎總會驅散最最可怕的事情。
但是,當我們的公雞喬治發出天亮時分第一聲雄赳赳的啼叫時,亨利跳了起來。
然後他笑了。
笑聲不大,可還是能覺察出一絲不正常。
但是,不像他在牛棚和老井之間醒過來的那一次笑得讓我害怕。
“今天我不能去上學了,爸爸。
我太累。
而且……我想人們會從我的臉上看出問題來的,尤其是香農。
”
我甚至沒有想到過學校,這是計劃不周的又一個标志。
亂套的“計劃”啊。
我本該把這事兒推遲到學校放暑假的時候幹才對。
這不過意味着再等一個星期罷了。
“你可以在家裡待到周一,然後告訴老師你得了流感,不想傳染給其他同學。
”
“不是流感,不過我确實病了。
”
我也是。
從放床單被褥的櫃子裡(房子裡頭有太多東西是她的……不過今後不會是這樣了)我們拿了一條幹淨床單,鋪開,把帶血的床上用品堆在上面。
床墊當然滿是血迹,也必須拿走。
還有一張,不是很好,放在後棚裡面。
我把床上用品紮成捆兒,亨利拿着床墊。
我們出屋來到井邊。
不久,太陽就照亮了地平線。
天空格外清朗。
今天将是一個長玉米的好日子。
“爸,我不能朝井裡面看。
”
“你沒必要,”我說着,又一次掀起木制井蓋。
我想,一開始我就該使井蓋處于高開的狀态——事前考慮周到,幹活省去麻煩,我爸過去常這麼說——現在我才明白,我也許永遠做不到。
在感覺到(或者認為我感覺到)阿萊特那最後一次盲目的抽動後,我便不這麼想了。
現在我能看到井底了。
我所見到的情景十分可怕。
她墜落在井下,坐着,雙腿壓在身子下方。
枕套裂開了,放在她膝上。
被子和床罩已經松散開來,沿着她的雙肩鋪展,像是件結構繁複的女士披肩。
麻袋繞着她的頭懸挂着,像隻發套似的,把頭發固定在原位。
麻袋使得這個畫面完美無缺:她看起來簡直像是盛裝去參加鎮上的晚會一般。
是的,鎮上的晚會。
這就是我高興的原因!這就是我咧嘴笑到耳根的原因!威爾弗,你注意到了我的紅唇膏是啥樣了嗎?我向來不塗這個顔色去教堂的,對嗎?對的,隻有想和自己的男人做那種事兒的時候,女人才塗抹這種色彩的口紅。
威爾弗,你下來吧,為什麼不下來呢?别弄什麼梯子,隻要跳下來就行。
讓我看看你是多麼想要我啊!你對我做了龌龊事情,現在我要回敬你了!“爸?”亨利站在那兒,面朝牛棚,馱着肩,像個等着挨打的孩子一般。
“一切正常嗎?”
“正常。
”我把那堆床單扔下去,希望它落在她身上,蓋住那個可怕的、仰面的咧嘴笑容,但是,一陣風把捆子吹落到她膝蓋上了。
此刻,她好像坐在一種怪兮兮的、血迹斑斑的雲端裡。
“蓋住她了嗎?爸爸,蓋住她了嗎?”
我抓住床墊,往井裡頭壓。
床墊先是豎着墜落到混濁的井水裡,然後倚着用圓形鵝卵石砌成的井壁朝下倒去,形成了一個小而傾的屏風,擋住了她,終于遮住了她後仰的頭和那該死的咧嘴笑态。
“現在處理好她了。
”我把陳舊的木頭井蓋拉低,放回原位,心裡明白,要做的許多事情還在前面:井得填滿。
唉,不過這事已經被耽擱得太久了。
這井是個安全隐患,我在井的四周打上木樁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我們進屋去吃早飯吧。
”
“我一口也吃不下!”
可他還是吃了。
我們倆人都吃了。
我煎了雞蛋、鹹肉,還有土豆。
我們吃得一口不剩。
苦活兒讓人胃口好。
這道理人人都懂。
亨利一直睡到快到傍晚。
我一直醒着。
有些時候,我就坐在廚房桌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苦咖啡。
有些時辰,我就在玉米地裡走着,從上一壟走到下一壟,聽着玉米劍一般的葉子在微風中嘩嘩作響。
時間已是六月,玉米長勢正旺,幾乎像是在開口說話。
這情形讓有些人心裡不安(有些傻瓜說這實際上是玉米成長的聲音),可我卻一直覺得安靜的沙沙聲響讓人舒适。
這聲音讓我大腦清爽。
現在,坐在城裡的旅館裡,我也思念起了這種聲音。
城市生活對鄉下人來說根本就不是生活。
對我這樣的人來說,城市生活本身就是一種天譴啊。
坦白,我覺得,也是個苦活兒。
我一邊走,一邊聽着玉米聲。
我在想法子盤算計劃,終于,計劃成了。
我必須這麼做,而且不僅僅是為了我本人。
若放在不到二十年前,處于我這種境況的男人是不需要愁這愁那的。
那些日子裡,一個男人的事兒就是他自己的,特别是如果他恰巧是個受人尊重的農民的話:他交稅,周日去教堂,支持赫明頓星星棒球隊,投共和黨的選票。
我想,在那些日子裡,各色各樣的事情都會在我們稱之為“中間地帶”的農場上發生。
什麼事兒都有過,可從不招人注意,更不用說讓人去報道了。
那些日子裡,一個男人的老婆就是他自己的事兒,沒了也就沒了。
可那樣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
即使那些時光沒有逝去……地還在。
那一百畝地。
法靈頓公司想要那些土地來建他們該死的屠宰場,阿萊特讓他們相信他們将會得到那些土地。
這就隐含着危險,危險就暗示着白日夢和半吊子計劃再也不頂用了。
在下午三點左右的光景,我回到屋裡。
人累,但是頭腦清醒,而且終于鎮定了。
我們的幾頭奶牛在大聲叫吼,因為早就過了上午擠奶的時間。
幹完這番累活,我把它們帶到草地上,讓它們在那兒一直待到日落時分,而不是把它們牽回來,晚飯後再擠第二回奶。
它們不在乎;奶牛們逆來順受。
要是阿萊特更像我們的母牛的話,我反思過,她就還能活着,盯着我唠唠叨叨,要買上一款猴院百貨商品單上的新洗衣機。
我很可能會給她買。
她總能說得我改變主意,除了談那塊地的時候。
關于這件事,她本該更明事理的。
土地是男人的事。
亨利還在睡。
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他睡得很多,我就由着他,盡管平常在夏季裡,一旦學校放假,我就會用各種雜活把他的日子填滿。
他呢,晚上要麼到考特利家裡坐坐,要麼就跟香農一塊兒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