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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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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那條滿是塵土的路上來回散步,兩個人手牽着手,看着月亮升起來。

    我是說他們不接吻的時候。

    我希望我們的所作所為不會破壞他如此甜美溫馨的消遣時光,但我認為它已經被破壞了。

    是我把它破壞了。

    當然,我的預感沒有錯。

     我把這樣的想法從腦子裡清除掉,告訴自己,他現在睡着,這就已經夠了。

    我得再到井邊去一趟,最好單獨行動。

    我們清空的睡床似乎在高喊着謀殺。

    我走近衣櫃,仔細打量她的衣服。

    女人的衣服真是多,對吧?裙子、套服、襯衫、套頭衫、内衣——有些内衣過于複雜,稀奇古怪,男人甚至無法分得清哪一面朝前。

    把衣服全拿走會是個錯誤,因為卡車還停在牛棚裡面,福特T-型車停在榆樹下面。

    她是步行離開這裡的,隻帶走了她能随身攜帶的衣服。

    她為什麼不開福特呢?因為我會聽到它發動的聲音,然後阻止她。

    這點足以讓人相信。

     因此……就拿一件手提行李箱吧。

     我把我認為女人所需要的東西和她不願留下來的東西塞進了行李箱,還放了幾件她的值錢珠寶和裝着她父母照片的金邊相框。

    至于盥洗間裡的化妝品,我盤算了一番,還是決定原樣不動,隻拿走她的佛羅瑞蒽香水和角質背的刷子。

    她的床頭櫃上有本《新約》,是霍金斯牧師送給她的,可我壓根就沒見她讀過,于是還是讓它原樣不動吧。

    不過我拿走了裝補鐵藥片的瓶子,那是她每月來例假時要吃的。

     亨利還在睡,但現在翻來覆去的,像是被噩夢控制住了。

    我急急忙忙地幹着手頭的事,想在他醒來的時候趕回屋裡。

    我繞過牛棚,走到井邊,把行李箱放在地上,第三次掀起滿是裂片的老井蓋子。

    謝天謝地,亨利沒有跟來。

    謝天謝地,他沒見到我看到的一切。

    我想,這一切會讓他瘋掉的。

     這一切快讓我瘋掉了。

     床墊已經轉向一邊。

    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在試圖爬出井口之前,她已經把床墊推開。

    因為她還活着。

    她在呼吸。

    或者,起初對我來說,情況看起來就是這樣的。

     然後,如同經曆了最初的驚怵之後,人的推理能力開始重新出現一樣——當我開始問我自己,什麼樣的呼吸會導緻一個女人的衣服不僅僅胸部起伏,而且從頸部一直到腳邊都在沉浮升降呢——她的下巴開始蠕動,好像在掙紮着要說些什麼。

    可是,從她那拉得極大的嘴巴裡吐出來的不是詞語,而是嚼着她舌頭的老鼠。

    老鼠尾巴最先出現,接着,老鼠從她嘴裡退出來,把她的下颌拉得更開,老鼠後腿上的爪子在她的面頰上不住地抓撓,好穩住身子。

     老鼠“噗通”跳到她的膝蓋上,就在跳躍的一刹那,一大群鼠弟鼠妹從她衣服下面湧出來。

    有隻老鼠的須子上面鈎着一塊白色的東西——是她襯裙上的一塊布,或許是她身上的一塊肉。

    我把行李箱朝它們摔過去。

    我壓根兒就沒考慮——我腦子裡嗡嗡作響,滿是惡心和恐怖——隻是随便把它摔了過去。

    行李箱落在她的雙腿上。

     大多數老鼠——也許所有的吧——相當靈巧地躲過了箱子。

    接着,它們成群結隊地鑽進一個黑乎乎的、被床墊遮住的圓洞(老鼠們一定靠着鼠多力量大,把床墊推向了一側),然後刹那間沒了蹤影。

    那洞是個什麼東西,我再明白不過了。

    那是個水管口,曾經給牛棚食槽供過水,後來水位降得太低,就派不上用場了。

     她身上的衣服碎成了片。

    似真非真的呼吸停止了。

    不過,她還是在瞪眼看着我。

     原來看似小醜的咧嘴大笑,現在倒像是蛇頭女怪在怒目而視。

    我看得清她面頰上老鼠啃齧的痕迹,其中一個耳垂已經沒了。

     “親愛的上帝,”我低語道,“對不起,阿萊特。

    ” 不接受你的道歉,她怒目而視,似乎在這麼說。

    等他們看到我這張死臉上到處都是老鼠的咬痕,衣服下面内衣被啃光了,你肯定會在林肯坐上電椅。

    我這張臉将會是你見到的最後一張。

    當電烤着你的肝、燒着你的心的時候,你會看到我,而我會哈哈大笑。

     我拉低井蓋,踉踉跄跄地走到牛棚。

     在那裡,我的雙腿開始不聽使喚,如果是在太陽底下,我肯定會暈倒的,就像亨利昨晚一樣。

    不過,我現在身處陰涼,坐下來,頭幾乎垂到膝蓋上休息了五分鐘之後,我覺得好些了。

    老鼠是到她那裡去了——那又怎麼樣呢?難道最後老鼠不是會吃掉我們所有的人嗎?老鼠和臭蟲?就是最堅硬結實的棺材也遲早肯定會爛掉的,好讓活東西進去吃掉死人。

    世道就是這般,可這又有什麼關系呢?一旦心髒停止跳動,大腦窒息,我們的靈魂要麼到别處去,要麼就是熄滅。

    不論哪一種方式,我們都不會在彼岸感受到将皮肉從骨頭上剝離的啃齧。

     我朝屋子走去,快到門廊的台階上時,一個念頭讓我止住了腳步:那次抽動是怎麼回事?萬一我把她扔進井裡時她還活着,怎麼辦?如果她還活着,但是人癱瘓了,就像是被我砍斷的那些手指頭無法動彈,而老鼠從管道口爬出來開始肆虐,情形會是怎樣呢?如果她感到一隻老鼠扭動着爬人了她輕易被撐開的嘴巴裡,開始——“不,”我喃喃道,“她感覺不到的,因為她并沒有動。

    她從來就沒有動過那麼一下子。

    我把她扔進去的時候,她就死了。

    ” “爸?”亨利用睡得糊裡糊塗的聲音叫我,“爸,是你嗎?” “是啊。

    ” “你在和誰說話呢?” “沒有。

    在跟我自己說呢。

    ” 我進了屋。

    他坐在廚房桌子旁邊,穿着背心和短褲,顯得茫然憂郁,額前翹着一绺頭發,像是被牛嘴舔過似的,這讓我想起他曾是個多麼淘氣的孩子,笑着,滿院子地追小雞,小獵犬波波(那年夏天前早死了)跟在他身後。

     “我希望我們沒幹這事兒。

    ”就在我坐在他對面的時候,他說道。

     “做了就是做了,覆水難收,”我說,“這話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孩子?” “大概百萬次了吧。

    ”他低下頭片刻,然後,擡起頭來看看我,眼圈紅紅的,眼睛充血。

     “我們會被逮住嗎?會坐牢嗎?或……” “不會的,我有計劃。

    ” “你還有計劃不會弄疼她的!可瞧瞧結果是啥樣兒!” 就沖他這一句話,我恨不得抽他嘴巴,可我還是用另一隻手止住了。

    現在不是責備的時候。

    再說了,他說得沒錯。

    所有的錯都該歸咎于我。

    老鼠除外,我心裡想,老鼠可不怪我。

    可是,事實并非如此。

    當然一切都怪我。

    要不是我,她現在就會在火爐邊上準備晚飯了。

    也可能無休無止地唠叨那一百英畝土地,是啊,但她肯定是活得好好的,不會躺在那口井裡。

     老鼠可能已經回來了,我腦子裡有個聲音在低聲地說,在吃她。

    老鼠會吃掉她身上的好地方,鮮美可口的地方,那些味道美滋滋的地方,然後…… 亨利把手伸過桌子,碰了碰我長滿硬節的雙手。

    我驚了一下。

     “對不起,”他說道,“我們現在捆在一塊兒了。

    ” 我喜歡他這麼說。

     “我們會沒事的,漢克。

    如果我們腦子不亂,就會萬事大吉。

    現在你聽我的。

    ” 他聽着。

    聽到某些地方,他開始點頭。

     講完之後,他問了我一個問題:我們何時填井?“還沒到時候,”我說道。

     “那樣不會有風險嗎?” “有。

    ”我說道。

     過了兩天,就在我修補一塊距離農場四分之一英裡遠的圍欄的時候,看到從奧馬哈—林肯高速公路通往我們家的道路上一團塵土飛揚。

    從阿萊特非常想要融入的那個世界,我們将迎來一位訪客。

    我走回屋裡,錘子别在褲帶環裡,木工圍裙系在腰間,圍裙上的長袋子裡裝着叮當作響的釘子。

    亨利不在眼前。

    也許他已經到噴水池去洗澡了。

    也許在他的房間裡睡覺。

     走到門前院子、坐在砍墩上的時候,我便認出了那輛席卷煙塵的車:拉斯·奧爾森的紅孩子配貨送貨卡車。

    拉斯是赫明頓的鐵匠,鄉村送奶工。

    有報酬的時候,他也常給人當當司機。

    此刻,在這六月的下午,他幹的就是這麼個差事。

    卡車駛進門前的院子裡,把我們壞脾氣的公雞喬治和它的一群小母雞驚得飛了起來。

    馬達還沒來得及熄火,一個胖墩墩的男人就出現在行人道上,身上的灰色防塵外套在風中輕擺。

    他摘掉風鏡,露出眼睛四周又大又白(且滑稽的)的圓圈。

     “威爾弗雷德·詹姆斯?” “是我,”我說着,站起身來。

    我感到十足的鎮定。

    要是他坐着車身一側帶星的福特警車過來的話,我或許就沒這麼鎮定了。

     “你是——?” “安德魯,萊斯特,”他說,“律師。

    ” 他伸出手來。

    我打量着他的手。

     “在我握手之前,萊斯特先生,你最好告訴我你是誰的律師。

    ” “目前我正被芝加哥、奧馬哈和德梅因三地的法靈頓公司聘用。

    ” 噢,我心想,我毫不懷疑你是。

    但是,我打賭你的名字甚至還沒寫在門上吧。

    奧馬哈的大人物們不必為了日常的生計到鄉下來吃灰,對吧?那些大人物們正站在桌旁,邊喝咖啡邊欣賞他們秘書漂亮的腿呢。

     我說:“既然如此,先生,我無意冒犯您個人,但為何你不幹脆把手收起來呢?” 他就這樣做了,仍然帶着律師特有的微笑。

    汗水順着他那胖嘟嘟的面頰往下流,劃出清晰的印痕,一路坐車過來,他的頭發被風吹得纏結在一起。

    我從他的身邊走過,走到拉斯那兒。

    他已經把發動機上方的擋泥闆掀了起來,正在搗鼓裡頭的東西。

     他吹着口哨,聽起來跟隻電線上的鳥兒一樣開心。

    我羨慕起他來,心想,亨利和我也許還會有開心的一天——世事難料,一切皆有可能——但是,不會是在一九二二年的那個夏天。

    也不會是秋天。

     我握着拉斯的手,問他好。

     “還算好吧,”他說道,“就是口幹。

    我想喝點什麼。

    ” 我朝屋子的東廂點頭。

     “你知道水在哪兒。

    ” “知道,”他說道,邊“砰”的一聲放下了擋泥闆,金屬的“咣當”聲再一次吓得悄悄往回走的小雞飛了起來。

     “還是那麼甜那麼爽口吧,我想?” “肯定是這樣,”我應和着他,心想:拉斯哎,要是你從另一口井打水的話,我覺得你根本不會喜歡那味道。

     “試試就知道了。

    ” 他繞到了屋子的陰涼處,那兒的小棚子下方立着戶外水泵。

    萊斯特先生看着他走過去,然後轉過身來對着我。

    他解開外套的扣子。

    回林肯、奧馬哈或迪蘭後,或者,當他不做科爾·法靈頓公司的生意時,不論他把帽子挂在哪裡,裡面的西裝都需要幹洗了。

     “我也想來點兒水喝,詹姆斯先生。

    ” “我也是,釘圍欄是件熱煞人的活計。

    ” 我上下打量着他,“不過比不上在拉斯的卡車裡頭開上二十英裡那麼熱,我想。

    ” 他搓搓屁股,又露出律師特有的微笑。

     這一回他的笑容裡有了一絲後悔。

    我能看到他兩眼已經在四處張望了。

    僅僅因為他接受命令,在這夏季大熱天裡疾行二十英裡到鄉下來,就低估了這家夥可不妥當。

     “我的屁股可能永遠無法複原了。

    ” 有個戽鬥系在小棚子的一側。

    拉斯把水打得滿滿的,“咕咚”喝了個幹淨,喉結在他那幹瘦的、被太陽曬黑的脖子上忽上忽下。

    他又把水打滿,遞給萊斯特。

    他滿腹狐疑地看着戽鬥,正如我當初看他伸出的手一樣。

     “也許我們可以到裡面喝,詹姆斯先生,那樣更涼快些。

    ” “是涼快些,”我應聲道,“不過我不會邀請你到屋裡去,就跟我不會握你的手一樣。

    ” 拉斯·奧爾森看看風向,沒有一絲耽擱就回到了卡車上。

    但是他首先把戽鬥遞給了萊斯特。

    我的訪客不像拉斯那樣大口喝水,而是非常講究地慢飲細品——換句話說,像個律師——但是他直到把戽鬥喝空了才停下。

    那也像個律師。

    屏風門“砰” 地關上了,亨利穿着罩衫,光着腳,從屋子裡走出來。

    他瞥了我們一眼,完全是若無其事的眼神——好兒子!——然後就去任何一個血氣方剛的鄉下小夥子都會去的地方了:看拉斯整他的卡車,如果運氣好的話,還能學點東西。

     房子這邊有一堆木柴,放在一塊帆布下面。

    我坐在上面。

     “我想你出門到這裡是來辦公事的吧。

    我妻子的事情。

    ” “是的。

    ” “哦,既然你水喝好了,那麼我們最好就直奔主題吧。

    我還有整整一天的活兒要做。

    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 “從日出到日落。

    農事艱辛啊。

    ”他感喟,仿佛是個内行。

     “是的,再碰上個難纏的老婆,日子就更難了。

    我想是她派你來的吧,可我不明白為什麼——如果僅僅是些法律文書,我想,縣治安官的副手就可以送過來給我。

    ” 他吃驚地看着我。

     “你妻子沒有派我過來,詹姆斯先生。

    實際情況是,我是到這兒來找她的。

    ” 像是在演戲,到了我裝糊塗的時候了。

     然後是咯咯發笑,因為咯咯發笑是舞台指令的下一步。

     “這恰好證明了一切。

    ” “證明了什麼?” “小時候住在福代斯時,我們有個鄰居——一個叫布萊德理的混賬老流氓,大家都叫他布萊德理老大伯。

    ” “詹姆斯先生——” “我父親時不時地跟他做些生意,有時候帶我一起去。

    那是個用平闆馬車的年代。

    他們大多時候交易的是玉米種子,起碼是在春天,不過,有時候他們也做農具買賣。

    那時候沒有郵購,一件好農具要繞整個縣走上一圈才能到家。

    ” “詹姆斯先生,我看不出這——” “每次我們去看那個老東西,我媽媽都囑咐我把耳朵堵起來,因為布萊德理老大伯嘴裡吐出來的每兩個詞中就有一個要麼是詛咒,要麼是髒話。

    ”我用有些酸溜溜的方式講着,開始享受這一出戲了。

     “因此,确實,我越來越聽不下去了。

    記得布萊德理老大伯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沒帶辔頭的母馬不能騎,因為你說不清母馬會朝哪條道上跑。

    ’” “我聽不懂。

    ” “萊斯特先生,你認為我的母馬朝哪條道上跑了呢?” “你在告訴我你的妻子已經……?” “萊斯特先生,潛逃了,逃亡了,不辭而别,午夜遷移。

    作為美國俚語的熱心讀者和學生,這些字眼我會自然想到。

    但是,當消息傳出去的時候,拉斯——和鎮上大多數人——會僅僅說‘她出走了,離開他了’。

    或者,在這種情況下,離開他和孩子了。

    我自然想到她會到法靈頓公司她那些愛豬的朋友那裡去了,接下來,從她那裡聽到的信兒會是一則通知,她在賣她父親的土地。

    ” “因為她打算這麼做。

    ” “她已經簽好所有法律文件了嗎?因為我想,如果她簽了,我就隻能訴諸法律。

    ” “事實上,她還沒有簽字呢。

    不過,一旦她簽了,我會建議你不要花錢去打一場必輸的官司。

    ” 我站起身來。

    工裝褲的背帶從肩頭掉下了一根,我用拇指把它鈎回原處。

     “噢,既然她今天不在,眼下這形勢就變成了法律上所謂的‘待議問題’,對不對?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在奧馬哈城找找。

    ”我笑着說,“或者聖路易斯。

    她總是在談論‘聖路’。

    在我聽來,好像她對你們這些家夥已經厭煩了,如同煩我跟她親生兒子一樣。

    她說謝天謝地總算擺脫了。

    是你們兩家的瘟神。

    順便說一句,這是莎士比亞。

    《羅密歐與朱麗葉》。

    一出關于愛情的戲。

    ” “原諒我這麼說,不過,詹姆斯先生,這一切在我看來非常奇怪。

    ”他從西裝裡頭的衣袋裡掏出一副真絲手帕——我想,像他這樣出差的律師有許多個衣袋——開始擦臉。

    他的面頰現在不僅僅是發紅,而是又亮又紅了。

    不是白天的暑熱讓他臉色紅成那樣的。

     “這地毗鄰赫明頓河,緊挨大西部鐵路線,考慮到我的客戶願意為這塊地支付的金額,很奇怪,真的。

    ” “對我來說,要認清這情形也需要時間,不過我比你有優勢。

    ” “是嗎?” “我了解她。

    我保準你和你的客戶們認為一筆交易已經做成了,但是阿萊特,詹姆斯……讓我們這樣說吧,要搞透她的心事,就像是要把果凍固定在地闆上一樣。

    萊斯特先生,我們需要記住布萊德理老大伯說的話。

    唉,這人倒是個土裡土氣的天才。

    ” “我能進屋子裡頭看看嗎?” 我又笑了,不過,這一回笑可不是強裝出來的。

    這小子有苦衷,我得承認這一點。

    他不想空手而歸,這也可以理解。

    他坐在滿是灰塵而且無門的卡車裡走了二十英裡路,回到赫明頓鎮上之前,還要在路上再颠簸個二十英裡(毫無疑問,這之後,他還要坐火車),屁股被颠得生疼。

    而當他辦完這趟辛苦的差事、最後打道回府的時候,打發他出來的人對他的彙報卻不會滿意。

    可憐的家夥!“我也回問你一個問題吧:你能把短褲脫掉,讓我看着你的雞巴,好嗎?” “你太過分了。

    ” “我不怪你生氣。

    把它看成是……不是比喻,比喻不妥,是一種寓言吧。

    ” “我搞不懂。

    ” “那好,你有一個小時回城的時間仔細想想——兩個小時,如果拉斯的紅孩子輪胎壞了的話。

    萊斯特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我真讓你在我屋子裡——私人地方,我的城堡,我的雞巴——探這嗅那,你在櫃子裡面或者……不會發現她的屍體。

    ”有一刻很糟糕,當時我差點兒說出或者在井裡。

    我覺得汗從額頭冒了出來。

     “或者在床下。

    ” “我可從來沒說——” “亨利!”我喊道,“過來一會兒!” 亨利來了,頭低着,腳在塵土中拖着,顯得很焦慮,簡直像犯了罪一樣,不過,這沒什麼。

     “爸爸,有事嗎?” “告訴這位先生你媽媽在哪兒。

    ” “我不知道。

    星期五你叫我起來吃早飯的時候,她就不見了。

    收拾好行李走了。

    ” 萊斯特急切地看着亨利。

     “孩子啊,情況就是這樣嗎?” “是的,先生。

    ” “整個事實就是這樣,沒别的了,隻有這個事實,對嗎?” “爸爸,我能回屋裡去嗎?我還有作業要做,補上病假落下的。

    ” “那就去吧,”我說,“快點。

    記住輪到你擠奶了。

    ” “好的,爸爸。

    ” 他沿着台階沉重地走進屋裡。

    萊斯特看着他走,然後轉過身來對着我。

     “情況比眼睛見到的要更複雜。

    ” “我看你沒戴結婚戒指,萊斯特先生。

    假如什麼時候你戴了,而且時間和我一樣長,你就會明白家裡頭的事總是這樣。

    而且,你會明白别的事情:你無法說得清母馬會朝哪條道上跑。

    ” 他站起來。

     “這事沒完。

    ” “完了。

    ”我說。

    但我知道這事兒其實沒完。

    不過假如事情順利,我們離目标就更近了些。

    假如。

     他開始穿過門前大院,又折回來,又一次用他的真絲手帕擦擦臉,然後說道:“如果你認為那一百英畝地是你的,僅僅因為你已經把妻子吓跑……把她的行李送到了德梅因的姨娘家,或者明尼蘇達的姐姐家——” “查查奧馬哈吧,”我笑着說道。

     “或者‘聖路’。

    她用不着什麼親戚,不過嘛,她倒是對在‘聖路’生活這個想法蠻津津樂道的。

    天知道為什麼。

    ” “如果你認為自己會在那裡種地、收獲,那麼你最好再想想。

    那塊地不是你的。

    隻要你在那裡播哪怕一粒種子,你會在法庭見到我的。

    ” 我說:“我保準一旦她支氣管炎發作,你會很快聽到她的音訊的。

    ” 我想說的是,不,它不是我的地…… 但也不是你的地。

    地就擱在那兒。

    這樣也好,因為七年之後,等我到法庭上要求宣告她從法律意義上已經死亡之時,地就成了我的。

    我可以等。

    七年,刮西風的時候聞不到豬糞味兒?七年,聽不到豬死之前的号叫(太像垂死的女人的号叫了)或者看到豬腸子順流漂下,把河水染得紅紅的?對我來說,那樣一個七年聽起來妙極了。

     “萊斯特先生,祝你一天愉快,當心太陽回頭。

    下午三點的光景太陽毒得很,正照到臉上。

    ” 他上了卡車,沒搭我的腔。

    拉斯朝我招招手,萊斯特厲聲對他說了句什麼。

    拉斯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是說,任你罵任你嚷,返回赫明頓鎮上,反正二十英裡路。

     他們全都走了,剩下車後揚起的灰塵,這時亨利回到了外面的門廊上。

     “爸爸,我幹得沒錯吧?” 我抓住他的手腕,捏了一下,裝着沒有感到我手下的皮肉迅速地收緊,好像他不得不克制把手抽回的本能沖動。

     “幹得不錯。

    棒極了。

    ” “明天你打算填井嗎?” 我仔細地考慮了這個問題,因為我們的身家性命取決于我的決定。

    治安官瓊斯年事漸高,體重愈長。

    他不是個懈怠之人,不過,若沒有充足的理由,就很難把他請動。

     萊斯特最終會說服瓊斯到這裡來,但可能要等到萊斯特讓科爾·法靈頓兩個玩命的兒子中的一個給他打電話,提醒治安官哪個公司是赫明頓(更不用提周邊的克萊、菲爾默、約克和塞沃特等幾個縣)最大的納稅戶。

    可我仍然覺得我們還有起碼兩天的時間。

     “不是明天,”我說,“後天。

    ” “爸爸,為什麼啊?” “因為高級治安官會到這裡來,瓊斯老了,但是他不蠢。

    一口填好的井會令他懷疑為什麼要填、為何時間如此接近等諸如此類的事情。

    不過一口正在填的井……而且理由很充分……” “什麼理由?告訴我。

    ” “快了,”我說,“快了。

    ” 第二天一整天,我們都在等着看馬路上一路塵土飛揚,朝我們奔來。

    不是拉斯·奧爾森的卡車,而是縣治安官的小車子。

    結果車沒有來。

    來的是香農·考特利,她穿了件純棉襯衫和印花裙子,看起來很漂亮。

     她問亨利是否還好,如果一切還好的話,是否能跟她和她父母一起吃頓晚飯?亨利說他還好。

    我看着他們手拉手地走上馬路,深感忐忑。

    他可是保守着一個天大的秘密,這個天大的秘密分量沉重。

     想跟别人分享秘密是天底下最自然的事。

     再說,他愛戀着這姑娘(或者認為他愛戀着,對于十五歲的孩子來說,這根本就是同一回事兒)。

    更糟糕的是,他不得不撒謊,而她會知道那是撒謊。

    人們說,戀愛中的人眼裡看不出謊言,可那是傻瓜的信條。

     有時候,戀人的眼實際上看得過于清楚透徹。

     我先在花園裡除草(不過草除得少,豆秧倒是除得多),然後坐在門廊上,抽着煙鬥,等着他回來。

    就在月亮升起的時候,他回來了。

    低着頭,塌着肩,是拽着步子在拖,而不是在走路。

    我不喜歡看到他那副熊樣,不過還是感到如釋重負。

    如果他把秘密說出去——或者隻是部分秘密——他就不會是現在這樣子走路了。

    如果他把秘密說了出去,他根本就不會再回來。

     “你照我們定好的說了吧?”他一坐下,我就問他。

     “照你定好的說了。

    是的。

    ” “她答應不會告訴她家人了嗎?” “是的。

    ” “可她能做到嗎?” 他歎了口氣。

     “也許會吧。

    她愛他們,他們也愛她。

    我料想,他們會從她臉上看出些迹象,然後從她嘴裡套出那一點秘密來的。

    即使他們不那麼做,她也許會告訴治安官的。

    也就是說,如果他真的費心去找考特利一家的話。

    ” “萊斯特會讓他那麼做的。

    他會沖着瓊斯大叫,因為他的奧馬哈老闆正沖着他大喊大叫。

    這事兜了一圈又一圈,沒人知道它會在哪裡停止。

    ” “我們本來就不該做的。

    ”他這麼思量着,然後又低聲有力地說了一遍。

     我什麼也沒說。

    有一陣子,他也一言不發。

    我們看着月亮從玉米地裡升起,紅彤彤的,滿滿盈盈。

     “爸爸,我想喝杯啤酒,好嗎?” 我看着他,既驚訝,又不驚訝。

    然後我走進屋裡,給兩人各自倒了杯啤酒。

    我遞給他一杯,說道:“明天後天都不能喝了,記住。

    ” “不喝。

    ”他呷了口,扭歪着臉,然後又呷一口。

     “我讨厭對香農說謊,爸。

    所有這一切都很肮髒。

    ” “肮髒會洗掉的。

    ” “這類肮髒洗不掉的。

    ”他說道,又呷了一口。

    這回,他沒有扭歪着臉。

     過了一會兒,月亮變成了銀色,我到屋後去用廁所,聽着玉米和夜風彼此叙說着大地的古老秘密。

    回來時,亨利已經不見。

     他的啤酒杯半空着,放在門廊台階的欄杆上。

    然後,我聽到他在牛棚裡說:“噓,乖,噓。

    ” 我走過去看個究竟。

    亨利摟着艾爾菲斯的脖子,撫摸着她。

    我想他在哭。

    我注視了一會兒,不過始終一言未發。

    我回到屋裡,沒脫衣服,躺在床上,就是在這兒,我割斷了妻子的喉管。

    過了好久,我才入睡。

     如果你搞不懂為什麼——所有這一切的原因——那麼,讀這個故事對你來說也沒什麼用場。

     我按照希臘神話中次要女神的名字給我們所有的母牛取名,可是,艾爾菲斯證明了這名字如果不是個糟糕的選擇,便是個具有諷刺意味的笑話。

    為了防止你記不住魔鬼到底為什麼來到我們這個古老憂傷的世界,讓我幫你重新回憶一下吧:當潘多拉按捺不住好奇心,打開了留給她保管的盒子時,所有的邪惡東西都放出來了。

     當她恢複鎮定,重又把蓋子合上時,盒子裡唯一剩下的東西就是艾爾菲斯,希望女神。

    可是一九二二年的那個夏天,對我們的艾爾菲斯來說,毫無希望可言。

    她老了,脾氣壞,産不出奶水。

    我們快要放棄擠她僅有的那麼一點東西了。

    隻要你一坐在擠奶的凳子上,她總是想方設法踢你。

    一年前我們本該把她宰了,變成可以食用的東西,但是哈蘭·考特利屠宰她的費用卻讓我猶豫了。

    我本人除了會殺豬之外,對宰殺别的一點也不擅長……這麼個自我評價,親愛的讀者,你一定也贊成吧。

     “她很厲害,”阿萊特(她對艾爾菲斯有感情,也許是因為她從來不擠她的奶吧)說,“最好别惹她。

    ”可是現在呢,我們要把艾爾菲斯派上用場——在井裡,事情就這麼巧合——她的死也許比幾塊多筋的牛肉更有用處。

     萊斯特來訪兩天之後,兒子和我給奶牛鼻子戴了件籠頭,牽着她繞過牛棚。

    走到離井還有一半的路時,亨利止下步子,眼裡流露出沮喪的情緒。

     “爸爸,我聞到她的味道了!” “那你就回屋裡去吧,拿些棉球把鼻子堵起來。

    棉球在她的梳妝台上。

    ” 他雖然低着頭,但我看到了他拔腳時投來的目光。

    這全是你的錯,那種表情在說,全是你的錯,因為你放不開。

     不過,他會幫我幹完要做的事的,這一點我絲毫也不懷疑。

    不論他怎麼看待我,整件事裡還有個姑娘,而他不想讓她知道他的所作所為。

    是我強迫他做的,那小姑娘不會理解這一點。

     我們把艾爾菲斯牽到井邊,到了那兒,她很不情願向前邁步。

    我們走到井的另一邊,抓着奶牛的籠頭繩子,像是抓着五朔節花柱上的綢帶一般,全力把她拽過來,拖到腐爛的木頭上。

    在她的重量壓迫之下,井蓋裂開……塌陷……但是卻撐住了。

    老牛站在上面,頭低着,和以前一樣顯得愚笨固執,露出黃得發綠的牙齒殘根。

     “現在怎麼辦?”亨利問道。

     我張口想說我不知道,可就是在這一刻,井蓋裂成了兩半,發出又脆又大的聲響。

     盡管有一瞬間我在想我會被連帶着拽進那該死的井裡去,兩條胳膊會拽得脫臼,可我們還是抓着籠頭繩子。

    接着,鼻鑽斷開,向上飛回,朝兩端斷裂開去。

    艾爾菲斯掉了下去,痛得“哞哞”直叫,腳蹄不斷地擊打用岩石砌成的井壁。

     “爸爸!”亨利驚叫道。

    他的雙手握成了拳頭,堵着嘴,指節壓進了上嘴唇裡。

     “讓她别叫了。

    ” 艾爾菲斯發出長長的回腸蕩氣的呻吟,雙蹄繼續踢打石頭。

     我抓住亨利的手臂,拽着他,踉踉跄跄地回到屋裡。

    我一把把他推倒在阿萊特郵購的沙發上,命令他待在那裡,等着我回來叫他。

     “記住,快要結束了。

    ” “不會結束的。

    ”他說着,轉過身子,臉向下,對着沙發。

    盡管在這裡艾爾菲斯的叫聲不可能被聽到,亨利還是用雙手蒙住了耳朵。

    亨利聽得見。

    我也聽得見。

    我從食品儲藏間高高的架子上取下了那把小口徑槍。

    是點22型号的,但是,對于把牛打死而言,這槍也夠用了。

    假如槍聲滾過哈蘭農場和我的農場之間的地帶,被哈蘭聽到了會怎麼樣呢?這也與我們的故事對得上号。

    換句話說,也就是亨利能夠保持冷靜足夠長時間來講這個故事。

     這裡是我在一九二二年學會的東西:總有一些更糟的事情在等着。

    你認為你已經目睹過最恐怖的事兒了,那種把你所有的夢魇凝聚成一種實實在在的、稀奇古怪的恐怖事兒;唯一的安慰就是,再沒什麼情況比它再糟了。

    即便有,一看到它,你的大腦會馬上短路,别的什麼就再也不知道了。

    可事實上,還會有更糟糕的事兒,你的大腦也不會短路,不知為何,你還會繼續活着。

    你也許明白,所有的快樂都從你的世界裡消失了,你的所作所為讓你不可能獲得自己希望得到的東西。

    你也許希望,幹脆做個死人算了——可你還是繼續活着。

    你意識到你身處自己創造的地獄裡。

     可不管怎樣,你仍繼續活着。

    因為你沒有别的法子。

     艾爾菲斯墜落在我妻子的身體上,可是阿萊特那大笑的臉依舊清晰可見,依舊面朝井的上方陽光照耀的世界,依舊好像在看着我。

    老鼠們已經回來。

    掉入它們世界的奶牛無疑會讓它們退回到那個最後被我作為老鼠大道想起的管道裡,但是,接下來,它們嗅到了新鮮的肉味,又匆匆跑出來試探。

    它們已經在一點點地啃齧可憐的老艾爾菲斯了,當她還在“哞哞”直叫、踢蹄(現在更是軟弱無力)的時候;其中一隻老鼠坐在我亡妻的頭上,像頂駭人的皇冠。

    它在麻袋上咬出了一隻洞眼,用它伶俐的爪子把她的一绺頭發從洞眼裡拉了出來。

    阿萊特的面頰,曾經是那麼圓潤那麼漂亮,現在隻剩下些碎片子挂着。

     沒什麼比這再糟糕的了,我心想,當然,我已經到了恐怖極處。

     但是,是啊,總有些更糟的事兒在等着。

     我往下瞥了一眼,震驚和惡心把我僵住了,艾爾菲斯又在往外亂踢了,有一隻蹄子搭上了阿萊特剩下的臉。

    當我妻子的頰骨斷裂的時候,傳來了“咔嚓”一聲,她鼻子下面的一切都移到了左邊,好像系在鉸鍊上。

    那個從耳根到耳根的笑态依然保持着。

     這個不再跟眼睛連在一起的笑容變得更加醜陋。

    好像她不是在用一張臉,而是在用兩張臉來吓我似的。

    她的身體移動了,靠着床墊,使得床墊向一邊滑去。

    頭上的那隻老鼠很快便蹿到床墊下面。

    艾爾菲斯又“哞哞”地叫了。

    我想,要是亨利現在回來,朝井裡看一看,他會把我殺了,因為是我使他卷入了這一切。

    也許我就該殺。

    可若我死了,就會留下他獨自一個人在世上;孤單在世,他便會無助無援。

     一部分井蓋已經掉進井裡。

    一部分懸在井邊。

    我将子彈上膛,扛槍,瞄準艾爾菲斯。

    她躺在下面,脖子斷了,頭側向岩石井壁。

    我等着手穩定,然後扣動了扳機。

     一槍就夠了。

     回到屋裡,我發現亨利已經在長沙發上睡着了。

    我自己剛才吓得魂不附體,無暇感覺這有什麼奇怪。

    這一刻,在我看來,他就像是這世界上唯一的真正的希望:雖然堕落了玷污了,但是沒到肮髒得無法洗刷幹淨的程度。

    我彎身吻他的面頰。

    他嘟哝了一聲,轉過頭去。

    我讓他繼續睡,自顧自走到牛棚去拿工具。

    三小時以後,等他來和我一起幹活時,我已經把懸着的破井蓋從井裡面拉了出來,開始填井了。

     “我來幫忙吧。

    ”他說,聲音沒精打采,恹恹的。

     “好。

    把卡車開到西邊籬笆邊上的土堆那裡——” “就我一個人?”他聲音裡透出的不信隻是那麼一點點,但我很高興能聽到他話中的情感表露。

     “你曉得所有前進擋,也能找到倒車擋,對吧?” “是的——” “那你就沒問題。

    我這邊要處理的事情很多。

    你回來時,最壞的部分就會處理完了。

    ” 我本以為他會再一次告訴我,最壞的事永遠不會完結,可他沒說。

    我重新開始鏟土。

    我還能看到阿萊特的頭頂和麻布袋,一叢頭發可怕地從裡面鑽了出來。

    在我亡妻的大腿根部,也許已經有了一窩新生的小老鼠了。

     我聽到卡車咳嗽起來,一聲,兩聲。

     我希望曲柄不會彈回,打折了亨利的胳膊。

     他第三次轉動了曲柄,我們的老卡車大聲叫嚷着活了過來。

    他點火發動引擎,一下,或兩下,然後車便開走了。

    他走了近一個小時,不過,當他返回時,卡車的運貨闆上裝滿了石塊和土。

    他把車開到井邊,停了引擎。

    他已經脫去襯衫,汗珠亮閃閃的上身顯得過于單薄,我甚至可以數得清他的肋骨。

    我努力回想我上一次見到他飽餐是在什麼時候,起初,我沒法回憶出來。

    後來我意識到,一定是我們殺害她之後的第二天早晨那頓早餐。

     我會讓他今晚好好吃上一頓,我心想,我會讓我們倆都好好吃上一頓。

    不吃牛肉,就吃冰櫃裡的豬肉——“瞧那邊。

    ”他沒精打采地說道,邊用手指着。

     我看到一股揚塵沖着我們過來。

    我向下朝井裡看了看。

    弄得還不算好,還沒到位。

     艾爾菲斯的身體還有一半露在外面。

    當然,這并不礙事,但是,血迹斑斑的床墊角也從土石中冒了出來。

     “過來幫我的忙,”我說道。

     “爸爸,我們時間夠嗎?”他的聲音聽起來隻是略有興趣。

     “不知道。

    也許夠。

    别站在那裡,幫忙。

    ” 多餘的鏟子斜放在牛棚的一側,牛棚就位于破碎的井蓋殘骸邊上。

    亨利抓起鏟子,我們開始從卡車後面把土和石塊盡快鏟出。

     縣治安官那輛門上畫着星、頂上帶有聚光燈的小車停在柴堆邊上的時候(再一次把我們的公雞喬治和小母雞們弄得四處飛跑),亨利跟我就坐在門廊的台階上。

     我們沒穿襯衫,共享着阿萊特·詹姆斯做的最後一樣東西:一壺檸檬汁。

    瓊斯治安官下了車,往上提了提褲帶,然後摘下了他那頂斯泰森牌的帽子,往後梳梳灰白的頭發,又把帽子重新安放在白額頭和下方紅銅色皮膚的接壤處。

    他是單獨來的。

    我把這看成是個好兆頭。

     “天氣不錯啊,先生們。

    ”他注意到了我們的光身子、髒兮兮的手和汗涔涔的臉。

     “今天下午幹了累活兒,是吧?” 我吐了口痰。

     “我自己犯了個該死的錯。

    ” “是嗎?” “我們的一頭奶牛掉進老牲口井裡頭去了。

    ”亨利說道。

     瓊斯又問了聲,“是嗎?” “是的,”我答道,“要杯檸檬汁嗎,法官?是阿萊特做的。

    ” “阿萊特?她還是回來了?” “不,”我說,“她把寶貝衣服都拿走了,卻留下了檸檬汁。

    喝點吧。

    ” “等會兒喝。

    我先要用用你的茅廁。

    自從上了五十五,簡直是走到哪兒就尿到哪兒。

    真他媽的不方便。

    ” “在屋後面。

    就順着這條道走,找到門上的新月标志就到了。

    ” 他笑起來,好像這是他本年度聽到的最滑稽的笑話,然後便朝屋後走去。

    他會在路上停下來朝窗子裡頭看嗎?會的,如果他是精明人的話。

    我也聽說過,他是個行家裡手。

    至少,他年輕的時候是這樣。

     “爸爸,”亨利說,聲音很低。

     我看了看他。

     “如果他發現了,我們就無計可施了。

    我能撒謊,可是不能再殺人了。

    ” “好。

    ”我說。

    這對話雖短,卻是我八年來常常思考的一次對話。

     瓊斯治安官回來了,邊走邊扣褲子的前門。

     “進去給治安官倒杯檸檬汁。

    ”我對亨利說道。

     亨利去了。

    瓊斯扣好了褲縫門,摘下帽子,把頭又朝後面梳了幾下,重新戴好。

     他身上的警徽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發光。

     挎在屁股後面的槍不小,雖然瓊斯年歲太大,不可能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可是他腰上的手槍皮套看上去像是個盟國遠征軍用過的家夥。

    也許是他兒子的。

    他兒子死在那裡。

     “茅廁味道真香啊,”他說,“大熱天,總是香氣撲鼻。

    ” “阿萊特過去常常在上面撒些生石灰,”我答道,“如果她不回來的話,我也要盡量保持這種做法。

    到門廊上來吧,我們坐到陰涼的地方。

    ” “陰涼的地方聽起來不錯,可我還是站着吧。

    需要拉拉脊背。

    ” 我坐在墊着爹地墊子的搖椅裡面。

    他就站在我身邊,往下看。

    我不喜歡處于這樣的位置,不過還是盡力耐心忍受。

    亨利拿了隻杯子過來。

    瓊斯給自己倒了一杯,嘗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還咂咂嘴唇。

     “味道不錯,是吧?不太酸,又不太甜,剛剛好。

    ”他笑了起來,“我就像個金發姑娘,對吧?”說着,把杯中剩下的喝完。

    不過,當亨利想給他再倒一杯時,他搖搖頭。

     “你想我在回赫明頓鎮的路上遇到每一個籬笆柱都要撒尿嗎?這之後,在往赫明頓城的一路上還要撒尿嗎?” “你的辦公室搬了嗎?”我問,“我過去認為你就在赫明頓鎮裡面呢。

    ” “是在鎮裡,難道不是嗎?他們逼我把辦公室搬到城裡的那天,就是我卸任讓哈珀·伯德維爾接任的日子,如他所願。

    不,不,隻是進城出席法庭聽證。

    也就做做文件活兒,不過還是得去。

    你也知道,克裡普法官是個什麼樣的人……噢,不,我想你不了解他,你是遵章守紀的人。

    他脾氣臭,要是哪個家夥不準時,他的脾氣會更大。

    所以,哪怕事情的結局隻是說老天幫幫忙,然後把名字簽到一堆扯淡的法律文件上,我還是得匆匆忙忙到那裡去例行公事,對吧?我希望那該死的小破車在回家的路上不會出故障。

    ” 我沒應他的話。

    他說話的樣子倒不像有急事要辦的人,不過興許他就是這個風格。

     他摘下帽子,又把頭發往後梳了幾下,可這回沒有再戴上。

    他饒有興味地打量着我,然後是亨利,然後又回到我身上。

     “我想,你知道我不是自個兒要來這裡的。

    我認為夫妻之間的糾葛不礙别人的事。

    可事情非得這樣,對吧?《聖經》上說,男人是女人的頭;如果女人要學乖,應該是她丈夫在家裡教導她。

    《哥林多前書》。

    如果《聖經》是我唯一的頂頭上司的話,我會照《聖經》上說的去做,這樣生活會更簡單一些。

    ” “萊斯特先生沒有跟你一起過來,我感到很驚訝。

    ”我說。

     “哦,他想來,不過我拒絕了。

    他還想我弄張搜查證,可我告訴他,我不需要。

    我說你要麼會讓我四下看看,要麼不會。

    ” 他聳了聳肩,面色平和,但是目光警覺有神,轉個不停:這兒瞥瞥,那兒看看,這兒看看,那兒瞥瞥。

     亨利問到我有關井的情況時,我就說過,我們觀察他,判斷他精明的程度。

    如果他很精,我們就帶他去看。

    我們不能顯得好像有事瞞着。

    如果你看到我打了響指,那就暗示,我認為我們得冒險行動了。

    不過我們得默契一緻,亨利。

    如果我看不到你也打響指,那我就閉嘴默不作聲。

     我舉杯喝下了最後一口檸檬汁。

    看到亨利望着我,我打了響指。

    力度不大,看上去隻是肌肉擰了一下。

     “萊斯特怎麼想這件事?”亨利問道,顯得怒不可遏。

     “我們把她捆起來放在地窖裡了?”他的手放在身體兩側,沒動。

     瓊斯開懷大笑,大肚子在褲帶後面晃動起來。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不是嗎?我也不在乎他是怎麼想的。

    律師是人性這張皮上的跳蚤。

    我會這麼說,是因為我為他們辦過事——我會這麼說,也因為我跟他們作過對——我的整個成年生活就是這樣的。

    不過……”他那雙警覺的眼睛緊鎖住我的眼睛。

     “我倒是不在乎看一下,隻因為你們不讓他看。

    他為此火冒三丈。

    ” 亨利撓了撓胳膊,邊撓邊打了兩個響指。

     “我不讓他進屋是因為我讨厭他,” 我說,“不過,說句公道話,就算使徒約翰到這兒為科爾·法靈頓公司當說客,我照樣也會讨厭他。

    ” 一聽到這話,瓊斯“呵呵”地朗笑起來,但是他的眼睛沒笑。

     我站起來。

    站着人輕松點。

    我站着比離瓊斯高三四英寸。

     “你可以看個盡興。

    ” “謝謝。

    這樣就讓我輕松多了。

    我回去後,還得應付克裡普法官,那就已經夠我受的了。

    我可不想再聽法靈頓公司的訟棍對我叽裡呱啦的,如果我能避免的話。

    ” 我們走進屋子,我在前頭,亨利殿後。

     說了幾句贊揚客廳多麼幹淨、廚房多麼整潔的恭維話之後,瓊斯跟着我們沿過道往前走。

    瓊斯敷衍地看了看亨利的房間,然後我們來到了事發現場。

    我推開房門,進了我們的卧室,懷着一種确信無疑的古怪感覺:血肯定又回來了。

    血會在地闆上凝結成塊,在牆上噴散成點,浸透到新床墊上面。

    瓊斯法官會看到這一切,然後會轉過身來對着我,取下肉嘟嘟的屁股上方放在左輪手槍對面的手铐,對我說,我逮捕你,因為你謀殺了阿萊特·詹姆斯。

     沒有血,也沒有血腥味,因為房間通風透氣好些天了。

    床鋪整理過了,不是照阿萊特的習慣擺放的;風格更像軍營,雖然我的雙腳使我遠離了那場奪去瓊斯兒子性命的戰争。

    平腳闆男人隻能殺老婆。

     “房間不錯啊,”瓊斯評論道,“能采到早晨的光線,對吧?” “是啊,”我說,“而且大多數下午房間裡陰涼陰涼的,哪怕是在夏天,因為太陽隻照得到對面。

    ”我走到櫃子邊,打開。

     那種确信無疑的感覺又回來了,而且比原先更加強烈。

    被子呢?他會問,那條原本放在頂層架上中間的被子呢?當然,他沒問,不過,當我請他時,他便欣然上前細看。

    他那雙犀利的眼睛——綠得發亮,幾乎像貓一樣——這兒看看,那兒掃掃,四處在瞄。

     “衣服不少啊。

    ” 他說。

     “是啊,”我附和道,“阿萊特喜歡買衣服,也喜歡郵購。

    不過因為她隻帶走了那隻小行李箱——我們有兩隻,另一隻還在那裡放着,在那後面的角落,看到了吧——我必須說她隻帶走了她最喜歡的那些。

    而且可能是最實用的。

    她有兩條便褲,一條藍色勞動布工裝褲,這些現在都沒了,即便她不喜歡褲裝。

    ” “可褲子适合出行,對吧?不管是男是女,褲子适合出行。

    女人也許會選擇它們。

    如果走得匆忙的話,就是這樣了。

    ” “我也這樣想。

    ” “她把上好的珠寶首飾和她父母的照片拿走了。

    ”亨利在我們身後說道。

    我驚了一下,我差點兒忘記他還在那兒。

     “哦,是嗎?嗯,我想是這樣的。

    ” 他在衣服堆裡又翻了翻,然後合上衣櫃門。

     “房間不錯,”他說道,手裡拿着那頂斯泰森帽子,步履沉重地往過道走。

     “房子也不錯。

    女人離開這樣的好房間好房子一定是瘋了。

    ” “媽媽一直在說城市的事兒,”亨利說道,然後歎了口氣。

     “她想開個什麼小店。

    ” “是嗎?”瓊斯用他那雙綠貓似的眼睛直亮亮地盯着他看,“不錯!可那樣的事情要花不少錢,對吧?” “她從她父親那兒得了不少地。

    ”我說。

     “是啊,是啊。

    ”他笑了,有些局促,好像是忘了那些地。

     “也許這樣對大家都好。

    ‘甯可住在荒地,也不要和尖嘴動氣的女人住在一起’。

    這是諺語書上說的。

    孩子,她走了,你開心嗎?” “不。

    ”亨利說着,淚水盈睫。

    我為每滴淚都劃了十字祈禱。

     瓊斯說:“好了,别哭。

    ”說完敷衍的安慰話後,他弓下身來,雙手架在肥胖的膝蓋上,往床下看。

     “下面好像是一雙女人的鞋子。

    而且也穿得合腳了。

    那種适合走路的鞋子。

    你不認為她是光腳走的,對吧?” “她穿的是她的帆布鞋,”我說,“那雙鞋不見了。

    ” 也确實如此。

    她過去把那雙褪色的綠鞋稱為園藝鞋。

    就在填井之前,我想起了那雙鞋。

     “哦!”他說了聲,“另一個謎團破解了。

    ”他把銀托的表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下時間。

     “哦,我最好抓緊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

    ” 我們穿過屋子往回走,亨利殿後,也許這樣他可以悄悄地把眼淚擦幹。

    我們和治安官一起走向他那輛門上帶着顆星的馬克斯維爾轎車。

    我正準備問他是否要看一看井——我甚至知道我會把井叫做什麼名稱——就在此時,他停了下來,用一種讓人害怕的和藹眼神瞅了一下我兒子。

     “我在考特利家停了一下。

    ”他說。

     “噢?”亨利說,“真的?” “告訴過你們了,這些日子我走到哪裡就尿到哪裡,任何時候,隻要附近有茅廁我就上,總以為人們會把茅廁打掃得幹淨,而且在茅廁裡等雞巴滴出點尿液時,不必擔心有黃蜂飛來蟄你。

    考特利一家倒是幹淨。

    閨女也漂亮。

    和你年齡差不多,對吧?” “是的,先生。

    ”亨利說道,在先生這個詞上,他略微擡高了聲音。

     “我想,你對她有些好感吧?我從她媽媽的話音中聽得出來,她對你也有好感。

    ” “她說了嗎?”亨利問道。

    他聽上去又驚又喜。

     “是的,考特利太太說,你為你媽媽的事感到難過,還說香農告訴了她一些你說的話。

    我問她你說了什麼,她說她不便說,不過我可以問香農。

    我問了。

    ” 亨利看着自己的腳。

     “我告訴她要保密的。

    ” “你不會因此生她的氣,對吧?”瓊斯問,“我的意思是說,一個像我這樣胸前有星的大人向一個像她那樣的小姑娘打聽她所知道的情況時,對她而言,守口如瓶有點難。

    她差不多非說不可,對不對?” “我不知道,”亨利說道,依舊看着腳。

     “可能吧。

    ”他不是在裝不開心,他确實不開心,即便事情正以我們所希望的方式發生着。

     “香農說了,關于那幾百英畝地,你爸媽大吵了一架,當你站到你爸爸一邊時,詹姆斯太太狠狠地抽了你的嘴巴。

    ” “是的,”亨利面無血色地說,“她喝得太多。

    ” 瓊斯轉向我。

     “她喝醉了還是微醉?” “在兩者之間吧,”我答道,“如果她喝得爛醉,就會睡上一整夜,而不是起來收拾行李,像個賊似的悄悄溜走。

    ” “你認為她一旦酒醒了就會回來,是嗎?” “是的。

    這兒到柏油路有四英裡多。

    我保準她會回來。

    在她頭腦清醒之前,沿途一定有人過來給她搭便車的。

    我想就在林肯—奧馬哈這條道上。

    ” “是的,是的,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如果她聯系萊斯特先生,你就會得到她的音信。

    如果她打算自己在外面待着,如果她腦子裡已經有這個想法的話,她會需要錢來行事的。

    ” 就這般,他也了解這情況。

     他的目光敏銳起來。

     “她到底有沒有錢呢,詹姆斯先生?” “哦……” “别吞吞吐吐的。

    說出來靈魂輕松。

    天主教徒已經掌握了些情況,對嗎?” “我櫃子裡有個盒子。

    裡面有二百美金,下個月開始請人幫忙摘棉花,用來支付人工費的。

    ” “還有考特利先生的。

    ”亨利提醒道。

     對着瓊斯,他說道:“考特利先生有台玉米收割機。

    哈裡斯巨人牌的。

    幾乎嶄新。

    很好使喚。

    ” “是的,是的,在他院子裡看到了。

    大雜種,對不對?原諒我說話粗口。

    錢都在那盒子裡頭,是吧?” 我惡毒地笑笑——但這不是真正的我在笑;打瓊斯法官把車停到劈柴堆邊上起,就是那個耍奸使詐的人一直在控制着局面。

     “她留了二十塊錢。

    很大方。

    用哈蘭·考特利的玉米收割機,所有費用就是二十塊。

    至于說摘棉花的人工,我想,銀行裡的斯圖本華沙先生會給我一點短期貸款。

    如果法靈頓公司沒給他恩惠的話,他會這樣做的。

    不管是哪一種辦法,我這裡已經安排好了最好的農場人手了。

    ” 我伸手要撫弄亨利的頭發,他卻避讓開去,顯得有些尴尬。

     “哦,我得到了一則關于預算的好消息。

    應該告訴萊斯特先生,對吧?他可不會喜歡。

    不過要是他像他自認為的那樣聰明,我想,他會更早、而不是更遲地知道詳情,并在辦公室等她。

    人一旦缺錢,總能找到辦法應對,對吧?” “那是我的經驗,”我答道,“如果事情辦好了,治安官,我和兒子還要去幹活呢。

    那個沒有任何用處的井本該在三年前就填好的。

    我的一頭老奶牛——” “艾爾菲斯。

    ”亨利像做夢般說道,“奶牛名叫艾爾菲斯。

    ” “艾爾菲斯。

    ”我應和道,“它從牛棚裡出來,在井蓋上溜達,結果蓋子塌了。

    它自己沒能體面地死去,我隻好開槍射死它。

    到牛棚後面來,我讓你看看懶惰的報應,還有那雙該死的、翹起來的腳。

    我們把它埋在它躺倒的地方,從現在起,我把這口老井稱作‘愚蠢的威爾弗雷德’。

    ” “哦,我會來的,它是件要看的東西。

    不過,我今天還要應付那個臭脾氣的法官。

    另選時間吧。

    ”他爬上了汽車,邊爬,嘴裡邊嘟哝着。

     “謝謝你們的檸檬汁,謝謝你們的款待。

    要是考慮到是誰派我到這兒來,你們也許不會這麼大方的。

    ” “不客氣,”我說,“我們都有不得不幹的活兒。

    ” “還有十字架要背負。

    ”他犀利的眼光又鎖定在亨利身上,“孩子,萊斯特先生告訴我,你有事瞞着。

    這一點他很肯定。

    你确實如此,是嗎?” “是的,先生。

    ”亨利說道,聲音蒼白,還有點害怕,好像他所有的情感都飛走了,就像是潘多拉打開罐子時罐裡的東西飛走一樣。

    但是對于亨利和我而言,已經不存在艾爾菲斯了,我們的艾爾菲斯已經死在井裡。

     “如果他問我,我會告訴他,他錯了,” 瓊斯說,“公司的律師不需要了解男孩的母親在喝酒時用手抽了孩子的耳光。

    ”他在位子上摸索着什麼,然後拿出了我熟悉的一件長長的S形狀的工具,并朝亨利遞過去。

     “孩子,你是否願意幫幫腰酸背疼的老人呢?” “願意,先生,我很樂意。

    ”亨利接住曲柄,繞到了馬克斯維爾汽車的前面。

     “當心手腕!”瓊斯大聲嚷道,“這車像頭牛一樣亂踢!”說完轉向我。

    他眼裡原先的探究光亮消失了。

    隻有綠色。

    單調的、灰蒙蒙的、冷酷的,像是多雲天裡的湖水。

    這是一張男人的臉,他可以把一個鐵路上的流浪漢打得半死,并不會為此有絲毫良心上的不安。

     “詹姆斯先生,” 他說,“我想問你件事。

    男人與男人之間的。

    ” “好啊,”我說。

    我試圖做好準備,應對我确信即将來臨的事:你那井裡還有頭奶牛嗎?一頭名叫阿萊特的奶牛?可我錯了。

     “我可以把她的姓名和相貌描述用電報發出去,如果你需要的話。

    她至多走到奧馬哈那麼遠。

    一百八十塊錢可不夠跑路的。

    把大半生時光耗在持家方面的女人也不知道如何躲藏。

    她很可能住在東邊的出租房裡,那兒便宜。

    我會把她帶回家。

    揪着她的頭發把她拽回家,如果你需要的話。

    ” “您的建議十分慷慨,不過——” 那雙單調的灰眼睛打量着我。

     “在做出肯定或者否定的回答之前,仔細考慮一下。

    有時候女人需要用手跟她談話,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過後,她們就乖了。

    敲打一頓才會卿卿我我的嘛。

    仔細想想。

    ” “我會的。

    ” 馬克斯維爾的引擎“笃笃笃”地發動了。

    我伸出手——那隻割過她喉嚨的手——不過,瓊斯治安官沒有注意到。

    他正忙着給馬克斯維爾點火,調試它的油門。

     兩分鐘過後,在農場道路上,他成了越來越小的灰塵柱子。

     “他根本不想來看。

    ”亨利驚奇地說道。

     “是的。

    ” 這證明了是件大好事。

     看到他過來時,我們已經又快又賣命地鏟好了土,現在,除了艾爾菲斯的一條小腿之外,再也沒什麼東西冒出來了。

    蹄子在井口下面約摸四英尺。

    蒼蠅如雲一般圍繞着它飛來飛去。

    若是治安官當真來看一眼,一定會感到驚奇的。

    不錯,當牛蹄前面的塵土開始上下波動的時候,他會感到更加驚奇。

     亨利放下鏟子,抓住我的胳膊。

    那天下午很熱,可他的手卻是冰涼的。

     “是她!” 他低聲說道。

    他的臉似乎沒了,隻剩下眼睛。

     “她在掙紮着要出來啊!” “别他媽的當笨球了!”我罵道,但是,我也無法把目光從上下起伏的土堆那裡移開。

    似乎井是活着的,而我們正看着它隐藏的心髒在跳動。

     接着,塵土和小石子濺散到兩邊,一隻老鼠跳了出來。

    它眼睛黑如油珠,在陽光下一眨一眨的。

    這隻老鼠大得幾乎像一隻成年的貓。

    鼠須被一片血迹斑斑的棕色麻袋布纏住了。

     “操你的!”亨利尖叫道。

     有東西“嗚”的一聲貼着我耳朵飛過去;老鼠擡頭發愣的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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