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起來。
那側歪着的臉更低下去,肩頭抽搐,那隻能動的左手抓撓着牆壁。
一個瘦高的護士快步進來,用冰冷的目光掃了我們一圈,然後拍拍鐵床頭,嚴厲地說:9号,别鬧了。
他立即停止了哭泣,側歪着的腦袋也正了過來,混濁的目光定定地望着我們。
瘦高護士指指我們放在床頭櫃上的花束,厭惡地抽抽鼻子,命令我們:醫院規定,花束不準帶進病房。
小獅子不滿地問:這是什麼規定?連北京的大醫院都沒有這規定。
瘦高護士顯然不屑于跟小獅子争辯,她對着陳鼻說:快讓你的家屬來結賬,今天是最後一天。
我惱怒地說:你這是什麼态度?
護士撇撇嘴,道:工作态度。
你們還有沒有人道主義精神?王肝道。
護士道:我是個傳聲筒。
你們有人道主義精神幫他将醫療費付了吧,我想,我們院長會贈送給你們每人一塊獎牌,上邊刻着四個大字:人道模範。
王肝還想争執,李手止住了他。
護士悻悻地走了。
我們面面相觑,心中都在盤算。
陳鼻受了這麼重的傷,醫療費一定是個驚人的數字了。
你們為什麼要把我弄到這兒?陳鼻怨恨地說,我死我的,管你們什麼屁事?你們不弄我來,我早就死了,也不用躺在這裡活受罪。
不是我們救了你,王肝道,是那撞你的警察打電話叫了救護車。
不是你們把我弄到這裡?他冷冷地說,那你們來這裡幹什麼?你們來可憐我?來同情我?我用不着。
你們趕快走,帶着你們噴了毒藥的花——它們熏得我頭痛——你們想來幫我付醫療費?根本用不着。
我堂堂騎士,國王是我的密友,王後是我的相好,這點醫療費,自然會有國庫支付。
即便國王與王後不為我買單,我也用不着你們施舍。
我的兩個女兒,貌比天仙,福如東海,不做國母,也做王妃,她們從指縫裡漏出來的錢,也能買下這座醫院!
先生,我們自然明白陳鼻這番狂言的意思。
他的确是裝瘋,心裡卻如明鏡般清澈。
裝瘋也有慣性,裝久了,也就有了三分瘋。
而我們跟随着李手來醫院探望,其實心裡也是惶惶不安。
讓我們送幾束鮮花,送來幾句好話,甚至送來幾百塊錢,那是沒有問題的,但如果讓我們負擔巨額醫療費,确實有點……因為,畢竟,陳鼻與我們無親無故,而且,他又是這麼一種狀況,如果他是一個正常的人……總之,先生,我們雖然不乏正義感,不乏同情心,但到底還是凡夫俗子,還沒高尚到為一個社會畸零人慷慨解囊的程度。
所以,陳鼻的瘋話,是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借坡下驢的坡兒。
我們看看召集我們來的李手,李手撓着頭說:老陳,你安心養着吧,既然是警車撞了你,他們就該負責到底,實在不行,我們再想辦法……
滾,陳鼻道:如果我的手能舉起長矛,我将會敲打你們愚蠢的頭顱。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呢?我們抱起那幾束噴灑了低劣香精的花束,正欲走而未走之時,那瘦高護士帶着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進來了。
護士對我們介紹,說這男人是主管财務的副院長,護士也把我們介紹給副院長,說我們是9号的親戚。
副院長開門見山地向我們出示了賬單,說陳鼻的搶救費、醫療費已累計到兩萬餘元,他一再強調,這還是按成本計算的。
如果按慣例計算,那遠遠不止這個數目。
在這個過程中,陳鼻一直暴躁地叫罵着:滾,你們這些放高利貸的奸商,你們這些吃死屍的蛆蟲,老子根本就不認識你們。
他那隻能動的胳膊揮舞着,敲打着牆壁,摸索着,摸到床頭櫃上一隻瓶子投到了對面床上,打中了那個正在輸液的垂危老人。
滾,這座醫院是我女兒開的,你們都是我女兒雇來打工的,老子說句話,就能打碎你們的飯碗……
正鬧得不可開交的當兒,先生,一個身穿黑裙、蒙黑紗的女人走進了病室。
先生,我不說您也能猜到她是誰,是的,她就是陳鼻的小女兒,那個在玩具廠大火中死裡逃生、毀了面容的陳眉。
陳眉如同幽靈,飄進房間。
她的黑裙黑紗,帶來了神秘,也似乎帶來了地獄裡的陰森。
喧鬧立即中止,仿佛切斷了發出噪聲的機器的電源。
連悶熱的空氣也冷了下來。
窗外的玉蘭樹上,有一隻鳥兒,發出一陣柔情萬種的鳴叫。
我們看不清她的臉,也看不見她身上的任何一點皮膚。
我們隻看到她身材高挑,四肢修長,是一個模特兒般的身軀。
我們自然知道她是陳眉。
我與小獅子自然又回憶起二十多年前那個襁褓中的小丫頭的形象。
她對着我們點點頭,又對着那副院長說:我是他的女兒,他欠下的債,我來償還!
先生,我在北京有一個朋友,是304醫院燒傷研究所的專家,院士級的水平,他告訴我,對于燒傷病人來說,精神上的痛苦也許比肉體上的痛苦更難忍受,當他們第一次在鏡子裡見到自己被毀壞的面容後,那種強烈的刺激和巨大的痛苦是難以承受的。
這些人,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活下去。
先生,人是環境的産物,在某些特殊的環境下,懦夫可以成為勇士,強盜可以幹出善行,即便是吝啬得一毛不拔者,也可能一擲千金。
陳眉的出現和她的勇敢擔當讓我們心中羞愧,而這羞愧又轉化成仗義。
仗義之後就要疏财。
先是李手,然後是我們,都對陳眉說:眉子,好侄女,你父親的賬,我們來分擔。
陳眉冷冷地說:謝謝你們的好心,但我們欠别人的賬太多了,欠不起了。
陳鼻大聲吼叫:你滾,你這蒙着黑紗的妖精,竟敢來冒充我的女兒。
我的女兒,一個在西班牙留學,正與王子戀愛,即将談婚論嫁;一個在意大利,購買了一家歐洲最古老的酒廠,釀造出了最優良的美酒,裝滿一艘萬噸巨輪,正在向中國行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