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朝
【世宗入紹禮】世宗從興邸入缵,初至京城外,駐跸行殿,禮部具議如皇太子即位禮。
上謂長史袁宗臯曰:“遺诏以吾嗣皇帝位,非皇子也。
”輔臣楊廷和等請由東安門入居文華殿,以待勸進。
上不許。
輔臣輩不得已,乃以慈壽皇太後令旨,内外臣民即於行殿上箋。
行三勸進禮。
蓋上繼統不繼嗣之說,早已定於聖心。
張、桂等建白,不過默窺其機耳。
是年九月,章聖太後自安陸至京,禮部具議從崇文門進東華門,上不允,命再議。
由正陽左門進大明東門,上又不從,令再議;而諸臣又執前說,上乃親定其儀,從正陽中門直入,以至他門及大内皆然。
此旨已下,大臣等不敢複違,乃禮部具奉迎聖母鳳轎義仗,請用王妃禮如故事中旨批出,竟命治母後駕義注已俱雲聖母,又何待嘉靖三年之稱本生皇太後。
與夫七年之直稱聖母皇太後而始定耶?諸臣紛紛哭谏伏阙者。
徒自取謬遣耳,然事君則當如此矣。
【引祖訓】世宗之入紹也,用武宗遺诏曰:“皇考孝宗親弟興獻王長子,聰明仁孝,倫序當立。
遵奉《祖訓》‘兄終弟及’之文,即日遣官迎取來京,嗣皇帝位”。
按“兄終弟及”祖訓,蓋指同父弟兄,如孝宗之於獻王是也。
若世宗之於武宗,乃同堂伯仲,安得援為親兄弟?時,草此诏者為楊文忠廷和,既妄引《祖訓》,後張、桂議起,複改口援宋濮安懿王故事以拒之,持論不堅,遂終不能勝。
今上之二十一年,建儲事久不定,上忽出禦劄,有待嫡之議。
時,王太倉新從裡中起當國,拟兩旨以進:一為冊立定期;一則雲中宮年少,且待數年後,有嫡立嫡,無嫡立長,以遵《祖訓》,今且并封三王以俟之。
上竟出待嫡之旨,於是舉朝嘩然。
謂《祖訓》所雲:“有嫡立嫡,無嫡立長”,乃藩王嗣爵之例,非天家也。
上雖震怒,王自認條旨偶誤之罪。
上曰:“卿既認罪,置朕何地?”未幾而并封事亦寝矣。
待嫡之說,沈商邱鯉為宗伯時,亦曾私建此議,但王以《祖訓》為證則誤矣。
王出一時倉卒,姑以臆對,亦理勢所有,楊文忠時。
上不豫已久,籌度推敲,當無剩義,猶不免舛謬如此,何耶?二公俱一代名臣,初不以此貶望,然授後生以話端,緻其彈舌相譏。
可見通今之難勝於博古。
【世室】世宗登極後,張、桂議更興獻王尊号。
是時,附和者尚少,且興獻王亦既安祀於觀德殿矣。
嘉靖元年九月,聽選監生何淵繼璁上言,力請追考興獻王且加帝号,立世室於京師,不宜遠在安陸。
上是其言,命會議,無一人應者。
時,廷臣憎之,選陝西平涼縣主簿以去。
屢為上官笞撻,自訴乞改京職,乃拜光祿珍羞署丞。
時,嘉靖四年之春,則獻皇帝稱考久矣。
淵至京又上疏,請立世室祀獻考於太廟。
下禮部議,時,席書為尚書正大禮貴人也,力言其不可。
上不允,令會多官詳議以聞。
時張、桂并為學士,各抗章力阻,乞罷會議,亦不見從。
至禮部再議,廷臣俱有異詞。
上又命複議。
張、桂等又争之,疏僅報聞。
命席書又會文武大臣科道議,無一人以為可者。
上命内臣傳示,必欲祔廟而後己。
席書上密疏勸止,乃令止議世室。
于是何淵複上《祢廟正議》,上亦下之禮部。
禮臣乃會議立廟京師,别為祭享,亦無不可,且引漢宋故事為證。
上親定其中名為世廟,命於太調節左右。
擇日興工。
時禮臣疏中有雲:待獻王服盡之日與孝宗一同祔廟。
上乃又遣内臣谕旨更議,部覆以為此宜俟百年,聖君賢相自定之。
上又不悅,令别議。
部乃議請于世廟另建一室為祧廟,上不從,雲:“既别立廟,則與太廟不同,以後子孫世世奉祀不遷。
”事遂定,而議禮諸臣。
如黃宗明、黃绾,皆疏乞速正何淵謬議之罪。
止報聞而已。
比廟工工興,何淵又疏以新廟神路迂遠,宜别開路與太廟同門。
於是群議謂改别路當壞垣伐木,震驚宗廟。
上大怒,責對狀。
於是張、桂等又疏诤之,宜如初議。
上乃命拆神宮監對房通路。
蓋淵之橫恣求榮如此,張、桂等亦厭恨之矣。
淵以《大禮集議》書成,升上林右監丞。
其年十二月,淵又上疏,奏以席書格其世室諸疏,請将以前後疏。
增入重修續編。
上又下之禮部。
時,席書目疾不能出,乃上疏乞召王守臣及議禮臣方獻夫等增修,其何淵章奏,纰缪不可采。
上又谕席書。
将續修事理,直對以聞。
書不得已,奏請将世廟事編次為上、下二卷。
上允之,命張、桂諸人為纂修宮。
六年,淵又進《大禮續奏》一部,并疏已倡議立廟之功數千萬言。
上命付史官。
既而《明倫大典》成,淵已升太仆寺丞,又上疏謂大典中壽安皇太後今進為太皇太後矣,請改在昔之誤稱,庶為全禮全書。
上以已經進呈不許,且雲毋得再擾。
上亦厭惡之矣。
淵猶不悟,十八年二月,上言璁等沒其太廟世室之說,私彙其疏為五卷進之,且讦璁引漢哀别廟之謬。
上怒甚,谪為湖廣永州衛經曆。
蓋哓哓狂渎者,凡八年而始逐,天下快之。
【禦制元夕詩】世宗初政,每於萬幾之暇喜為詩,時命大學士費弘、楊一清更定。
或禦制詩成。
令二輔臣屬和以進,一時傳為盛事,而張璁等用事,自愧不能詩,遂露章攻弘,诮其以小技希恩。
上雖不诘責,而所出聖制漸希矣。
上常命一清拟賦上元詩進呈,有“愛看冰輪清似鏡”之句。
上以為似中秋,改雲“愛看金蓮明似月”。
一清疏謝,以為曲盡情景,不問而知為元宵矣。
聖資超悟,殆非臣下所及。
信乎非一清所及也。
惜為璁輩所撓,使天縱多能,不遑窮神知化耳。
【定策拜罷迥異】世宗自興邸入紹,諸宰輔翼戴之功,良不可沒。
如楊新都、蔣全州、毛東萊,世封伯爵,固其宜也。
費鉛山時在林下,至上禦極後,召還入閣,亦得世襲錦衣指揮使。
而梁南海時為次揆,位在蔣上,竟無寸賞,已為可異。
至如驸馬崔元以親奉金符,迎立於邸中,遂進封金山侯世襲。
而梁以輔臣偕奉符以往,獨無涓滴及之,又何說耶?若雲梁儲扈武宗南征,不能力谏,以是為罪,則蔣冕固同侍六飛往還,何得獨求多於梁也?蓋是時新都受遺,為物清歸鄉。
而梁素不為楊所重,以故世宗以四月廿二日登極,梁即以五月五日見逐,蓋相新朝僅十餘日耳。
其後,議禮貴人方獻夫、霍韬、澤輩俱南海入也,蓄不平久矣,乘機而發,至指新都為元惡,為逆臣,必削其籍,戍其子,著之丹書而後快,亦新都有以取之。
最後高岱著《鴻猷錄》,遂謂鎮國朱壽之出,梁以死捍诏,而薛氏《憲章錄》,又以草敕屬之新都,皆方、霍餘唾也。
楊廷和去位次年,上念梁儲定策迎駕功,蔭一子世襲錦衣指揮同知,特命太監戴永往谕意。
儲力辭,上嘉其讓,特允所請,加蔭其子中書為玺丞。
時,大禮已定,楊以議禮失上意,而毛蔣亦以傳會廷和,相繼謝事。
上始追錄梁舊勞。
梁謝疏中自陳無功,詞旨抑揚,微露去國之由,且引蔣、毛二輔不受蔭為比,而無一語及廷和,其不惬可知矣。
又一年梁殁,上眷之不衰,飾終之典大備。
又一年而《明倫大典》成,新都奉“本當僇市,姑宥為民”之旨,蔣、毛亦閑住,而梁不及也,乃知禍福吉兇,倚伏無常,非人力可争矣。
【嘉靖初議大禮】世宗欲考興獻帝,其議合,得大用者七人,以稱大禮用者五人,言大禮用而不終者四人。
此王龠州紀之張孚敬傳後者也。
然用而不終者其人尚多,今略記於後。
正德十六年十一月,山東曆城縣堰頭巡檢方浚,建言欲考獻王,其說與張璁同。
此宜與張、桂偕受賞,竟不見登進。
繼之者為緻仕訓導陳雲章,革退儒士張少連教谕王價,亦不聞優擢。
後惟雲章為霍韬所薦,起升國子博士,轉太仆寺丞而已。
此皆進議最先者。
稍後有南京通政司經曆金述者,以官生入仕與黃绾同,亦疏稱張璁之言為是,吏部升為随州知州,緻仕去後得起為武昌府同知,至工部員外而止,其位去黃绾遠矣。
嘉靖三年,原任給事中升佥事陳洸,以議大禮複職,尋以他事遁解原藉為民。
七年,霍韬薦起升一級。
十二年,南京考察,以貪斥。
則韬以憂去,不及救矣。
三年九月,錦衣衛革職百戶随全、光祿寺革職錄事錢予勳上言:獻皇帝當改葬北京之天壽山,以會議不同而止,二人廢罷如故。
五年,大禮書成,王價、錢予勳複職。
給事中解一貫謂二人皆考察斥官,不可壞典制。
從之。
四年,有緻仁縣丞歐陽欽,薦席書及張、桂等宜另給诰命,上允之,而欽無所加賞。
五年十一月,南甯伯毛良及百戶陳紀,以議禮求長,旨升紀一級,良不升。
至嘉靖十年,光錄寺廚役王福、錦衣千戶陳昇,又祖随全之說,力請遷獻王梓宮葬於北。
上又命會議。
禮部尚書李時、工部尚書趙璜等,極論其不可,得寝。
未幾,而緣事監生詹■、溫州武舉杜承美為民、兵馬周密、湖廣生員蕭時用、緻仕佥事甯河,又剿前說,托名地理,請遷顯陵。
尚書汪鋐駁之,上不允,命禮部會議。
宗伯夏言乃言此事前禮部尚書席書、今大學士李時,皆極言於昔,又尚書趙璜言尤切至,望聖明獨斷,勿為群議所惑。
上大悟,下旨曰:“卿言良是。
朕奉聖母慈訓,謂陵不可輕動。
奏擾諸人,本當拿究,姑宥之,再犯者必置重典。
”繼而湖廣壁山縣聽選官黃維臣等,又數奏遷陵寝,上廉知其妄,有希冀,命錦衣衛逮下獄治罪。
於是遷陵一說,無複及之者矣。
是年,歸州南邏口巡檢徐震,請於安陸州建立京師。
上下禮部議雲:京師之建,於典禮無據。
當依太祖龍興濠州,改州為鳳陽府故事,升安陸州為府。
诏從之,命改建府,賜名承天。
而徐震無寸賞也。
至十一年,而廣平府教授張時亨上言:“皇考當有天下,請更定廟号稱宗,自皇上誕生之年,追改鐘祥年号,不用正德紀年,以昭皇考受命之符。
皇上當效古人,刻木為皇考聖像,朝夕侍立,以決萬幾。
仍請聖母改衣帝服,正位内廷,上執太子禮,關決政事。
”於是禮部參奏其罪。
上責以大禮久定,時亨假建言希進,又潛住京師,著法司訊問。
後以時亨有心疾,姑褫其職。
十二年,山西蒲州諸生秦锺伏關上言:“孝宗之統,已訖於正德,則獻皇於教宗實為‘兄終弟及’。
陛下承獻皇之統,當奉之太廟。
今張孚敬乃别創世廟,永不得與昭穆之次,是幽之也。
”上大怒,謂其毀上讪君,大肆不道,下錦衣拷訊主使之人。
锺服妄議希恩,實無主者,乃命比妖言律坐死擊獄。
自是言禮者,知獻谀無賞,亦稍稍息矣。
至何淵之建世室,豐坊之宗獻王,雖其說得伸,要俱無賴之尤,别紀詳之。
【帝社稷】嘉靖十年,上於西苑隙地,立帝社、帝稷之壇。
用仲春、仲秋次戊日。
上躬行祈報禮。
蓋以上戊為祖制,社稷祭期。
故抑為次戊。
内設豳風亭、無逸殿其後添設戶部尚書或侍郎專督西苑農務,又立恒裕倉,收其所積以備内殿。
及世廟薦新先蠶等祀。
蓋又天子私社稷也,此亘古史冊所未有。
自西苑肇興,尋營永壽宮於其地,未幾而元極高元等寶殿繼起。
以元極為拜天之所,當正朝之奉天殿;以大高元為内朝之所,當正朝之文華殿。
又建清馥殿為行香之所。
每建金■大醮壇,則上必日躬至焉。
凡入直撰元諸僥臣,皆附麗其旁,即閣臣亦書夜供事,不複至文淵閣。
蓋君臣上下,朝真醮鬥幾三十年,與帝社稷相終始。
至穆宗紹位,不特永壽宮夷為牧場,并西苑督農大臣,亦立裁去矣。
西苑農務,凡占地五頃有餘,役農五十人、老人四人、騾夫八人,每人日支太倉米三升,仍複其身。
耕畜則從禦馬監支糧草。
先是,工部蓋農舍,築牛宮,造倉庫,順天府歲進谷種。
比其積也,戶部以本年所入之數上聞。
蓋自夏言“皇後親蠶”之說行,於是農桑并舉,以複遂古神農之政。
未幾,親蠶禮即廢,而農務則終世宗之世焉。
今西苑宮殿久撤,惟無逸、豳風尚存,仍為至尊親稼之所。
【景靈宮】宋世建景靈宮於汴京,凡祖宗帝後禦容,俱陳設其中,以表羹牆。
雖非古制,亦後主孝思也。
本朝事先典制極備,獨此禮未講。
直至嘉靖十五年,造獻皇帝廟於太廟之巽隅,其舊時營建名世廟者,遂空寂無所用,始移列後列帝神像於其中,改名曰景神殿。
其後殿則曰永孝,以示尊崇。
蓋前此雖藏之禁廷,未有專地專名也。
至十八年,又命帝後忌辰,俱列祭於景神、永孝二殿,最合宋世所行舊典。
至二十四年而罷,還其祭於奉先殿。
此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