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走的一條路,乘上公共汽車,道路是遙遠的,汽車的輪胎在畢直無盡止的柏油路上飛輾,正告訴了他,生命是遙長無盡止的道路。
回到永樂街公寓,舊觀全改,連樓梯闆牆壁全粉刷一新。
這些,是閻婆娘照田野的意做的,她的刻薄作風竟完全改變了,自然,這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田野的鈔票作祟,使她大破悭囊,但是那些全新的樓闆牆壁,在田野的眼中全是腥鮮血迹。
上到樓上,田野又感到詫異,他的房間内竟坐着老闆娘金麗娃。
看見這個女人,田野的心中就起了疙瘩,推門進内,金麗娃卻一改以往的寡落态度,以笑臉相迎。
“田野!昨夜耍得高興嗎?想不到慶賀酒竟是通宵達旦的!”金麗娃笑盈盈地說。
這句話,正對準了田野的心坎,一針見血。
想起昨夜失信答應三姑娘一同吃飯的事,就感到羞慚萬分,不過在這個時間,他知道三姑娘是要上打字學校去的,不和她直接碰面,就可以減少許多難堪。
等到過些許時日,再向她道歉。
也就無所謂了。
豈料那陰魂不散的金麗娃又安然守在那裡,而且不知怎的,她還大模施樣的把田野的房間打開,以枕頭墊背,靠在床上,像這種形狀,好像是當作自己家裡一樣。
“你的生活逐漸腐化了,”金麗娃又說:“我想你還是注意身體要緊!”
田野不樂,皺着眉卷說:“你是怎樣進來的?”
“是你的女朋友,不,也許是你的未來太太,”金麗娃說時,秋波瞬轉向着牆上懸着三姑娘的照片飄了一眼:“是她打開房門讓我在這裡等你回來的——我告訴你,她對你在外面住宿,似乎很生氣呢!”
田野喘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說:“你找我又有什麼事嗎?”一面他迳自找幹淨衣服預備更換。
“當然有事!”
“是屬于公事嗎?是否又找到了錢庚祥的蹤迹,找我去露露面嗎?哼!有過那晚上的事,我再也不會做傻子了,糊裡糊塗,不明案情事實真相,像傀儡一樣的随你們搬來搬去,多問兩句,又是違犯了戒條,事情做完了之後還要做得對準你們的意思,否則還要受審判,這種手法,是訓練一批沒有靈魂的走狗供你們驅使的,我姓田的生平最恨就是沒有靈魂的人,做過一次傻事就夠了,再不去做第二次,除非你們肯把任何事情開誠相見,清清白白告訴我,讓我考慮過值不值得去做,有沒有違背良心?有沒有違背我們‘正義’公司的‘正義’二字,然後再作決定,否則我就甯可随你們的九大戒條處決,說我不服從命令也好,說我叛變也好。
……”田野毫無顧忌,慷慨激昂地一口氣,滔滔說個不停。
這惹得金麗娃嗤然發笑,過了片刻,才說:“你的牢騷發完了沒有?我今天來的意思,是特意連絡感情來的,也算是慶賀你的工作成功,這與請酒鬧私娼館的方式不同,難道說你也要考慮嗎?”
這句話倒把田野說得臉紅過耳,呐呐不言。
“走吧!汽車還擺在街口呢!”金麗娃說。
“上那兒去呢?”
“跟我走就是啦!”半是命令,半是媚惑。
于是,她倆落到汽車之中,由金麗娃親自駕車,疾駛到英皇大道之上。
“你剛才的一番話,是你自己所說的呢?還是誰唆你說的呢?”金麗娃一面把着駕駛盤,一面說。
“我自己有自己的做人主觀,絕不受任何人的支配!”田野答。
金麗娃嫣然一笑,滿塗唇膏的口中露出潔白的貝齒,假如世界上的英雄都難逃得過美人關的話,那田野也難得到幸免了。
這一天,金麗娃确實好像度周末假期一般,毫無目的地,帶着田野作仲夏之嬉遊,駕着汽車,疾駛往淺水灣,在面對着海洋澄黃的沙灘上散步,隔離了都市,景色清新,田野的胸懷舒暢,把郁積在心胸的戚憂完全滌新。
兩人坐在椰樹底下促膝而談,很奇怪的,金麗娃竟改變昔日作風,那一股老闆娘的腔調完全消除了。
恢複女人天賦的本能溫柔體貼,使田野百思不解。
而且,金麗娃對“正義”公司及田野本身之事情,絕口不提,午間,兩人在淺水灣就近的一家餐館用過午餐,複又由金麗娃駕着汽車回返中環鬧區,在皇後戲院看了一場立體電影,完後又坐到咖啡館中,吃了一杯洋酒,聽聽音樂……好像是一對新堕入愛河的情侶一樣,直到下午三四點鐘,金麗娃還沒有分手的意思。
這種情形,使田野非常費解。
平常的時候,她每說一句話、每一個行動,都是有作用的,今天這種情形,在田野參加了“職業兇手”以來,還是第一次所見。
每到一個地方,田野都是以懷疑的眼光四下搜尋,看看有沒有錢庚祥的影子,或者是找尋有沒有類似錢庚祥的事件,以免被金麗娃暗中利用,雖然,到目前為此他還摸不清楚錢庚祥和“職業兇手”的芥隙。
金麗娃早已用冷觀的揣測洞悉田野的心事,但卻處之泰然,對田野的疑神疑鬼予以無言的諷刺。
約近黃昏時分,田野站起來說:“我們該回去了吧?你不怕老闆找你嗎?”
金麗娃撅嘴一笑說:“我已經徵得老闆同意,今天和你好好的痛快玩上一天。
”
這又使田野大感詫異。
居然金麗娃出來和他郊遊,遊玩,也是奉着霍天行的命令、到底是什麼用意呢?他們在使用什麼詭計呢?
“今天晚上我們到麗池花園,跳‘晚餐舞’如何?”金麗娃又說。
“也征求過老闆的同意嗎?”田野故作打趣而問。
金麗娃妩媚撅嘴一笑:“假如你惦念着家中那位三姑娘,那就不必了,不過我每在周末時,都是寂寞的……”
“老闆不陪你嗎?”
“他多半忙得不可交開!”
“那末平常又有誰陪你呢?”
“有時候,周沖會陪我,但是我不喜歡他的為人,雖然他的書念得不少,儀表也不錯,表面上也是斯文人,有禮貌,但是這個人,好高骛遠,自尊妄大,目空一切,……和他在一起,常常會發生無謂的争執,這也難怪,我自己的個性亦非常的倔強……”
田野赫然失笑,說:“你又怎會知我的個性又不倔強呢?”
“不!周沖是個野心家,常常野心勃勃畢露無遺……”
“野心?”田野愕然,不明了“野心”二字是指何而言?但這種問題又很難以啟齒的。
“自然,他的野心就是他的領袖欲,包括一切在内,連我在内!”金麗娃直截了當地說。
說完又帶着嬌羞吃吃而笑。
終于,她倆落在麗池花園内歡渡這愉快的周末。
麗池花園是香港“高等華人”與國際人士的聯誼場所。
地方雅麗華貴,一切都是講錢,适合揮金如土的人士流連。
這也是“高等華人”認為這是他們所有的場所。
這裡分為舞廳與餐廳兩個部門,樂隊是香港著名,稱為最高尚的樂隊。
餐廳也稱為最高貴的餐廳。
假如“晚餐舞”那就是把兩項高貴都拼合在一起了。
每逢周末,金麗娃便是這裡的座上客,這夜她特别的大開其“香槟酒”,那些仆毆們都一律是說“洋泾濱”英語的。
他們對金麗娃谀谄逢迎唯恐不周,這些都是金錢作祟。
麗池花園的西菜所以馳名港九;并非他的菜做得怎樣精美可口,而是他的菜色配得非常鮮豔美觀,使人在食欲以外,還有視覺上的享受,尤其器皿,件件潔淨如新,光亮照人,匙、刀、叉,都是上好雪亮的銀器,他們的廚房是否也淩亂得使人觸目驚心,就不得而知,不過在視覺上可以使你認為有衛生的保障。
金麗娃到這種地方來,正如得到表現闊綽的好機會,香槟酒一瓶又接一瓶地開個不停。
這等于黃金美鈔向肚裡咽,這種侈奢揮霍的作風,田野非常看不慣。
鐵皮桶、碎冰塊、白餐巾裹着,翹出了長長的酒瓶,玻璃杯雪亮的,甘露似的醇酒,芬香撲鼻,一杯滿,又接上一杯……甘涼與醇香充沛了田野和金麗娃的肺腑,激起了陣陣的迷糊。
酒是醉人的,金麗娃的臉上泛了桃紅,眼眸汪汪,如秋水俏麗,那脂粉的頰兒與紅唇更是嬌豔欲滴。
含媚淺笑,潔白的齒貝與器皿争耀,漸漸她也吸引了田野的醉意,而且比酒的力量更能陶醉。
乘着酒意跳舞,摟着溫軟醉人的香軀,面對着嬌媚的臉孔,如癡似醉,田野的心胸熱辣辣的跳蕩,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
爵士樂有節奏的輕輕飄蕩,她倆的舞步按着旋律移動。
終于,她倆的臉孔貼上了,都跌在沉醉之中。
“你說周沖對你有野心,是指什麼野心呢?”田野帶着醉态,貼在金麗娃的耳畔而問。
“自然,他早有野心,想襲奪霍天行地位而代之,……這當然也包括我在内……。
”
“我看他的目的還是在于你?”
“不,他的領袖欲很強,想成為‘正義’公司的主人,從前,我們已經有這種感覺,最近看他的言語行動,陰謀已經畢露無遺……”
“你是指昨天的事嗎?其實我也自承沒有錯誤!”田野感覺到金麗娃所謂聯絡感情不過是争取人心。
“不,你是被利用!”金麗娃星眸半張地向田野瞟了一眼:“霍天行所以派你負責這件案子,也是周沖的主張……”
“你的意思我不懂!”
“大概周沖了解你的個性,知道你對這種事情絕對會沖動行動,所以利用這弱點,極力慫恿霍天行把這件案子交到你的身上,而且他還向霍天行保證過,假如你有什麼差錯,他負完全責任……豈料,反而中了他的‘反間計’!”
“難道說你認為我放走小雪雪母女是不應該的嗎?”田野停下了舞步,撐開金麗娃的膊胳向她睨視。
“話固然不錯,我們是應該鋤強扶弱,救助弱者是我們的宗旨!但是你對這個案情還沒有搞清楚。
”她又自動地将香腮貼到田野的頰上。
拖着他繼續移動舞步。
“你的腦筋裡,對共産黨徒切齒痛恨,這也難怪,因為你切身受過共匪的毒害,所以小雪雪母女的事情特别仗義勇為絕無反顧,假如程夫人确是個弱者,那末你的行動是對的,但是你不要忘記她是一個共産黨,而且還是負責情報工作的女特務,會是弱者嗎?目前她處在困境,那是因為共産黨自己起内哄,‘國際派’與‘民族派’自己鬥争,她不幸是站在力量薄弱的一面,被排擠的一面,但是等到他們的力量長成,還不是一樣的鋒芒畢露,殆禍人間?”
“但是對小雪雪,這七八歲的小女孩,你又将何解釋呢?”
“這小女孩,我們當然有計劃安排,但是這計劃完全被你破壞了!”
“把她送進孤兒院嗎?”
“不,霍天行缺少一個女兒……。
”
田野赫然失聲而笑:“強奪他人的子女,天地不容,犯的是什麼罪?我也無法證明,而且殺害别人的父母,而又将死者的子女收為己有,這種罪孽?絕對難以獲得天底下的人諒解!”
音樂歇下,他倆并肩返回坐位。
金麗娃舉起杯酒,一飲而盡,盯了田野一眼,又說:“把一個無辜的小女孩脫離共産黨的桎梏,是好事?還是壞事?你恨共産黨,我們讓他們自己内哄,自己火拼。
難道說,不合乎你的思想嗎?而且,他們火拼,流血,我們參與其中,坐收漁人之利,隔山觀虎鬥管他誰勝誰負?反正‘利’我們已經穩收了,難道說不合乎你的意思嗎?而且共産黨在大陸上搜刮民脂,壓榨人民,我們在他們的身上榨取部份回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難道說又違反你痛恨共匪的心理嗎?”
金麗娃的口才不弱,幾句話把田野問得啞口無言。
也許,田野是醉了;腦海裡天旋地轉,舌頭結巴巴的話也說不清爽。
那還有心思和金麗娃雄辯,他算是屈伏在她的口才下,不,也許是姿色之下。
從迷蒙的醉眼去看金麗娃,确是夠得上用“天姿國色”四個字來形容,這樣的一個美人,淪落至“職業兇手”群中,實在令人惋惜。
田野迷糊的腦海之中又開始自問:“我既然可以救助三姑娘出火坑,又為什麼不可以救金麗娃脫離火坑呢……?”他把自己設身的處地完全忘得幹幹淨淨,反而掀起了要救助金麗娃的奢念。
音樂再次奏起時,她倆帶着醉步又再次起舞,這是一曲圓舞曲呢。
燈光轉變幽黯,腦海裡是天旋地轉的,腳步飄飄搖搖,在近乎昏花的眼中,他們兩人都似乎隻看得見對方臉龐,舞步的旋轉,那四方八面也隻是昏花撩亂旋轉的一個漩渦。
“你和霍天行結婚多久了?”田野忽然問。
“差不多五年了!”
“你們是自由戀愛結合的嗎?”
“當然……他是我的表哥……”惹起了金麗娃的回憶,她的汪汪俏眼,憧憬出绮麗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