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睡在那裡?”
棣華道:“那裡還有睡的工夫,這個倒不消慮得。
”老媽子在旁邊說道:“方才我們到後面園子裡去,看見有伏侍女病人的婦人,他們另外有住房,困了時,和他們商量去歇一會,隻怕也可以使得。
”鶴亭聽說,隻得由女兒的便,先自去了。
打發人送了棕榻、鋪蓋和茶壺、茶碗之類來。
棣華叫來人先把對過的闆鋪卸下,安上棕榻。
一回頭看見桌上放着一副殘破的鴉片煙具,暗想這個東西如何用得,便叫來人去把店裡待客的一副煙具取來暫用。
來人答應去了。
這些來人,無非是店裡打雜、出店之類,都知道伯和是個未成親的女婿,棣華是個未出嫁的女兒。
今見此舉動,未免竊竊私議,有個說難得的,有個說不害臊的,紛紛不一。
①①此冒不韪而行我志者,是以難也。
不說衆人私議,且說棣華鋪設好了棕榻,便叫老媽子幫着扶起伯和。
伯和一手搭在棣華肩上,棣華用手扶住了腰,扶到棕榻上放下。
伯和對着棣華冁然一笑,棣華不覺把臉一紅。
忽然又回想道:“我已經立志來此侍奉湯藥,得他一笑,正見得他心中歡喜,我何可又作羞怯之态,使他不安?大凡有病之人,隻要心中舒暢,病自易好的,我能博得他舒暢,正是我的職分。
”想罷,索性也對着伯和舒眉一笑,伏侍睡下。
索性盤腿坐到床上,俯下身子,百般的軟語溫存。
又在身邊解下那白玉雙喜牌,給伯和看道:“自從失散以後,這東西妾一日不曾敢離身。
”伯和見了,不禁滴下淚來。
棣華忙道:“妾與郎看,不過要郎知妾一向思念之苦,豈可因此傷心?”說着話時,煙具也送來了。
棣華打發老媽子先回去,單留下小丫頭伺候,便代伯和燒煙。
争奈這東西向來不曾頑過,好容易才裝上了,遞給他吃。
此時伯和在槍上竟不能吸了,另用一個小竹管,插在煙槍嘴上。
棣華一手捧槍,一手拿燈,方才吃得下去。
①①吸鴉片之苦如此。
這一天棣華就在院裡伏侍,連夜飯也不曾吃。
捱到半夜裡,伯和燒熱大作,呓語模糊。
小丫頭在空鋪上橫躺着睡了。
棣華十分悲苦,不住口的輕輕叫:“陳郎!”伯和清醒一陣,糊塗一陣,挨過了一夜。
次日早晨,本院的醫生來看過,一面診着脈,隻是搖頭,開了方。
棣華照昨天的樣子,哺了藥。
病人此時已是連眼睛都不張的了。
午間,鶴亭帶了伴漁來看,棣華此時也不回避了。
伴漁看了,也是搖頭,又取本院藥方看過道:“醫院的規矩,是沒有不開方之說,但是病人一口氣還在,總要發藥的。
這個方,錯是一點也不曾錯,隻不過盡人事罷了。
我遇了這個症,是不敢開方的了。
鶴翁,我看你不如同他備點後事罷!隻在這一兩個時辰内的了!……”說猶未了,忽聽得“訇”的一聲,猛擡頭看時,原來是棣華暈絕在地。
鶴亭忙來抱起亂叫。
伴漁道:“徒叫無益,快掐他人中!”
鶴亭依言,用力一掐。
棣華蓦地裡“嘩”的一聲,哭了出來道:“陳郎!奴害得你苦也!”①顧不得伴漁在旁,三步兩步走近榻前去看。
隻見伯和雙頰绯紅,額黃唇白,已是有出氣,沒進氣的了。
棣華哭道:“陳郎,你看看奴是誰來?”伯和微睜雙眼道:“姊姊!我負你!”說罷,那身子便慢慢的涼了,兩頰的紅也退了,竟自嗚呼哀哉了。
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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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如聞其聲。
②蕩子回頭已來不及,萬古傷心。
棣華這一場哀痛,非同小可,隻哭了個死去活來。
鶴亭隻管跌腳,伴漁卻自歎氣,小丫頭見此情形,慌了,也哭起來。
院中人役知道人死了,便來七手八腳擡到殓房裡去。
鶴亭便去置辦衣衾棺椁。
棣華哭得淚人兒一般,親為沐浴更衣。
又向院中伏侍女病人的婦人,借了一把剪刀,把自己十個指甲,都剪了下來,又剪下了一縷青絲,裹在一起,放到伯和袖内,說道:“陳郎,你冥路有知,便早帶奴同去也!”說罷,大哭。
旁邊看的人,也都代他流淚。
①内中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