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票,都快出人命了。
”
“紅豆館主是誰?為什麼要出人命?”井上村光顯得莫名其妙。
張幼林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敢情井上先生不是戲迷啊?”
井上村光欠欠身子:“我聽說張先生您是戲迷。
”
“枝子小姐怎麼沒來?”張幼林四處張望着。
“我現在大部分中國話都可以聽懂了,就不需要翻譯了……”
倆人說着話走進了戲園,在預訂的位子上坐下,離開演還有些時候,井上村光請張幼林給他介紹紅豆館主。
張幼林侃侃而談:“紅豆館主溥侗先生被尊為‘票界領袖’,跟您一樣,也有皇族血統,他是道光皇帝的長子奕緯的後人……”
井上村光用手勢打斷了張幼林:“讓我想想……嗯,道光皇帝之後是鹹豐皇帝奕詝,溥侗先生的先人是長子,為什麼沒有繼承皇位?”
“事情是這樣的:奕緯有位老師教讀甚嚴,常常說些要認真讀書,将來好當皇帝、治理國家之類的話,有一天把奕緯說煩了,奕緯回敬了一句:我要是當了皇上,先殺了你!老師把這話轉奏給皇上,皇上一聽大怒,派人把奕緯找去,踹了他一腳,數日之後,奕緯就郁悶而死了。
”
井上村光感歎着:“太可惜了!用你們的話說,叫小不忍則亂大謀。
”
張幼林多少有些意外:“想不到井上先生的中文進步得這麼快?我該對您刮目相看了。
”
“張先生過獎了,我想認識溥侗先生,您能替我引見嗎?”這是井上村光今天的正題之一。
“沒問題,我們是老朋友。
”張幼林爽快地答應了。
演出開始,紅豆館主扮演周瑜.張幼林很快就沉浸在戲中了。
……
(蔣白)啊,公瑾别來無恙啊?
(周)啊!子翼良苦,遠涉江湖而來,敢是與曹操作說客嗎?
(蔣白)這個……我久别足下,特來叙舊,奈何疑我與曹氏作說客呀!
(周白)哼……吾雖不及師曠之聰,聞弦歌而知雅意。
(蔣白)哎呀!閣下待故人如此,我便告辭。
台上,紅豆館主種種做派,極盡精妙,不斷赢得觀衆的陣陣喝彩聲。
井上村光瞪着眼睛看,似乎也沒看出什麼名堂。
張幼林微微一笑,給他講解:“紅豆館主演的周瑜,潇灑出塵、風流絕世,與梨園俗伶,迥然有異啊。
”
“請張先生賜教,區别在哪裡?”
“我個人認為區别在于氣質,您仔細看,他的一舉一動,清新高雅,透着一種皇家氣派。
紅豆館主是位全才,論表演,生、旦、淨、末、醜‘文武昆亂不擋’;論戲劇音樂,吹、打、彈、拉,‘六場通透’,甭說是票友,就是專業人士也可望而不可及啊。
”
井上村光皺起眉頭:“貴國的事情很奇怪,業餘愛好者居然比專業人士成就更高,他是怎麼學出來的呢?”
“銀子堆出來的呗,哪出戲,誰演的好,紅豆館主就把角兒請到家裡好吃好喝住兩天,臨走的時候,合現在的數目贈送大洋一百塊,外加一包大煙土。
和他打交道可比在戲園裡唱戲舒坦多了,收入也不菲,所以名角兒都趨之若鹜,毫無保留地給他說戲,像陳德霖、梅雨田、譚鑫培、姚增祿、俞菊仙,這些都是他的老師。
”
“噢,博采衆家之長,不過,請恕我直言,和我聽過的其他名伶相比,紅豆館主的嗓音不夠好。
”
張幼林的眼睛不覺一亮:“您快成行家了,不錯,平心而論,紅豆館主的天賦條件是不太好,嗓音略帶沙啞,不夠嘹亮。
您聽……有時運轉的不能盡意,但是,他的氣質彌補了嗓音的不足,就是能讓看戲的都迷上他,跟着他演的人物,悲、喜、沉、落,您不覺得,他那沙啞的嗓子反而别有一番韻味兒嗎?”
井上村光聽了一會兒,遺憾地搖搖頭:“抱歉,我對京劇剛開始接觸,還不能體會其中的深意。
”他轉了話題:“聽說,由國民政府汪主席提名,要請溥侗先生出任蒙藏委員會委員。
”
張幼林半信半疑:“真有這事兒嗎?”
“确有其事。
”井上村光的回答十分肯定。
“井上先生消息很靈通啊,這會兒恐怕溥侗先生自個兒也還蒙在鼓裡吧?”
“您不是和汪主席有些私交嗎?可以問問他呀。
”井上村光仿佛是不經意說出了這句話。
張幼林頓時警覺起來:“井上先生,您好像什麼都知道,汪先生眼下為國事正日理萬機,這等小事兒犯不上麻煩他。
”
井上村光知道有些過頭了,趕緊往回找:“您是琉璃廠的名人,自然傳聞很多,我也想證實一下,您參與營救過汪主席,是真的嗎?”
張幼林擺擺手:“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
”
後面的戲,張幼林再也不能專心緻志了,他犯起了嘀咕:這個日本人……到底是幹嗎的?
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兒,王仁山确實比張喜兒能幹多了,可也有讓張幼林窩心的地方,旁的不說,就徐管家給貝子爺賣畫那件事兒,就讓張幼林憋悶了好幾天。
自從皇上退位以後,貝子爺經曆了人生的巨變,雖然他不像額爾慶尼被三郎和七姨太整得那麼慘,可架不住坐吃山空,加上不會算計,眼下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徐管家還是不錯,無論富貴也罷,貧賤也罷,這些年一直忠心耿耿地跟着貝子爺,不但沒偷他的東西,而且還淨為一家老小的吃喝發愁了。
那天,都快到晌午了,貝子爺已經畫了好幾個鐘頭了,肚子開始“咕咕”作響,他放下毛筆,喚來了徐管家:“晌午吃什麼呀?”
徐管家愁眉苦臉:“貝子爺,我這兒正發愁呢。
”
“發什麼愁呀?”家裡已經沒米下鍋了,貝子爺還全然不知。
徐管家道出了實情,貝子爺的火兒“騰”地就蹿上來了,他手臂一揮:“接着當!”
“您老讓當,瞧這裡裡外外的,還有當得出錢來的東西嗎?”
徐管家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可句句都砸在貝子爺的心上。
他不禁仰天長歎:“唉!想不到,我堂堂大清國的皇親貴胄,如今會落到這步田地!”貝子爺低頭在畫上又補了幾筆:“拿去,到榮寶齋賣了。
”
“榮寶齋不收現成兒的,得先有人預訂。
”徐管家面露難色。
貝子爺不耐煩了:“讓你拿去你就拿去,哪兒那麼多廢話!”
徐管家不敢再言語,他卷起畫,匆匆趕往榮寶齋。
到了榮寶齋的大門口,徐管家沒急着進去,他定定神,擦了把頭上的汗,又整整衣襟,這才邁着四方步踱了進去。
徐管家把貝子爺的畫在櫃合上展開,拿腔拿調地說道:“我們貝子爺昨兒個興緻好,随手畫了兩筆,我一瞧,哎喲喂,真把我吓着了,這簡直是驚世駭俗之作啊!要是有心去畫,十有八九許畫不出來,我怕貝子爺随手當廢紙給揉了,趕緊給您送過來,您好好看看。
”
夥計們沒人願意搭理他,雲生隻好走過來,指着徐管家的鼻子說道:“徐管家,跟您說多少回了?有人訂的時候再讓貝子爺畫,沒人訂就先别勞這份兒神,榮寶齋又不是收破爛兒的,逮着什麼要什麼,您倒是不怕跑道兒送來了,我們上哪兒打發去呀?”
話音未落,張幼林和王仁山走進來,徐管家像見到了救星,快步迎上去:“哎喲,張先生!”
張幼林在他面前站住:“貝子爺還好嗎?”
“托您的福,好,好,貝子爺淨惦記您!”
“改日我去登門拜望。
”
徐管家喜笑顔開:“好嘞,您的話我一準兒帶到!”
張幼林轉向了雲生:“雲生,你剛才怎麼說話呢?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