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奉承,笑道:“我家丞相作詩也是精益求精,前年所作《觀滄海》《龜雖壽》等章皆合樂府之調,何不叫他演來試試?”
曹操卻道:“算了吧,命此太樂之才演老夫的篇章,真是大材小用喽!”話雖這麼說,心裡卻被拍得美滋滋的。
“父親,”曹丕也出來湊趣,“此番孩兒随軍頗有感觸,昨夜推枕無眠,寫了篇詩賦,想請父親和列位大人指教。
”說罷自懷中掏出一卷文章。
“哦?”曹操正在酒酣耳熱之際,漫指船上衆人,“在座多有高士,你一個晚生後輩也敢在此炫耀?”
曹丕雙手捧着文章,低頭道:“孩兒并非炫耀,觍顔獻醜隻是為父親和諸位大人佐酒。
此賦名喚《述征賦》,述我王師之神威,願父親掃滅狼煙早定天下!”
“好!”這話正說到曹操心坎裡,“那你就當衆念來,給列位大人聽。
”
“諾。
”曹丕清清喉嚨,展開文卷大聲誦讀,那辭句甚是铿锵有力:“建安十三年,荊楚傲而弗臣,命元司以簡旅,予願奮武乎南邺。
伐靈鼓之硼隐兮,建長旗之飄搖。
躍甲卒之皓旰兮,馳萬騎之浏浏。
揚凱梯之豐惠兮,仰乾威之靈武。
伊皇衢之遐通兮,維天網之畢舉……”
這篇《述征賦》把曹軍吹得神威赫赫天下無敵,又是曹丕的手筆,在座之人哪有不說好的?霎時間一片稱頌之聲,衆人舉酒頻頻相敬。
曹操卻隻捋髯而笑:“小子此賦雖妙,然皆辭藻堆砌之物,未必心有所悟,盡美而未盡善!”
許攸借着酒勁戲谑道:“阿瞞兄,你說賢侄才力不逮,你這為人父的可有盡善盡美之作?”
“你敢小觑我?這就即興作來叫爾等聽聽!”曹操把樽中酒一飲而盡,猛然起身呼喊道,“諸位……”
衆文武立刻安靜下來,司樂的杜夔也趕緊招呼樂工把絲竹管弦都停下,樓船之上一時寂靜,隻有曹操那激揚的聲音:“老夫自起義兵以來,與國家除害去兇,誓要掃清四海削平天下,現已功成大半,唯遺江東一隅。
今擁雄兵十餘萬、戰船數百艘,橫行江表旌幡蔽日,順天應時神明庇佑,更有諸位馳騁用命,何患不勝?周瑜小兒不識時務,以蝼蟻之力欲撼泰山,卻不知其帳下大将已暗中歸降于我,焉能不敗乎?”
荀攸聞聽此言不禁一顫,險些把酒灑在身上:“丞相!軍中機密不可輕言,恐有洩露!”
曹操此時不知是醉了還是太過自負,竟全不在意:“在座皆是老夫心腹股肱,言之何礙?哈哈哈……”
荀攸無可奈何連連搖頭。
“方才子遠激我作詩。
”曹操戲指許攸,“那老夫就作一首,以吐胸中之快,亦助列位之酒興。
”
“不敢,我等洗耳恭聽。
”群僚一并屈身拱手,唯許攸滿面戲谑翹足而聽。
曹操緊了緊裘氅,自親兵手中拿過一條丈八大槊:“老夫舉兵馳騁一十九載,克定黃巾還在其前,雖不是百戰百勝,但自視武略天下無人可及!今日就憑此槊邊舞邊吟……”說罷仰望夜空醞釀辭句——說來也奇,方才還是漫江大霧,這會兒卻漸漸散去,雲淡風清,一輪皓月當空。
忽然,一聲鳴叫劃破夜空,原來有隻寒鴉自江畔一掠而過,這鳥兒見雲散月明竟以為天曉。
曹操頓時來了靈感,既而橫起大槊邊舞邊歌: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闊談宴,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漫漫江岸燈火通明,樓船之上竟無一人做聲,大家似乎都已心馳神往,唯有曹操那雄壯的舞姿目眩神迷,那渾厚的歌聲順着滔滔江水綿延漂去,傳得好遠好遠……歌者豪邁聞者如癡,江上隐隐尚有回聲。
莫說衆人被這慷慨的詩歌所震撼,就連曹操自己都覺這首《短歌行》乃平生詩作之翹楚。
不過除了得意,他心頭還有一絲不解——明明是大好日子,怎麼不知不覺竟吟出了悲意?連人生如朝露的話都出來了,或許是光陰易逝往事萦繞之故吧!不過正因有此悲意,此詩方能前悲而後喜,先抑而後揚,沒想到這即興之辭竟成了一首傑作……
隔了半晌贊歎之聲才起,楊修起身贊道:“昔日周公一沐三握發,一飯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士。
丞相所雲‘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足見重才愛士之心可比古之聖賢!”
“過譽了……”曹操含笑擺手,心下卻越發滿意此人。
王粲也搖頭晃腦道:“這‘呦呦鹿鳴’兩句本出自《詩經·小雅》,随手拈來全無矯揉造作之感,反倒似丞相自創的一般!真真巧妙!”
王粲昔日得蔡邕之點撥,連他都給這麼高的評價,别人越發贊揚。
曹操手撚須髯正在沾沾自喜之際,忽聽許攸尖聲尖氣道:“不好!晦氣啊晦氣……”
衆人見他公然潑冷水都不禁側目,曹操知他性情,也不大當回事,撲哧一笑:“你這敗興之物,偏與旁人所論不同。
評說詞句也罷了,何來晦氣?”
許攸自顧自灌了樽酒,擦擦嘴道:“今聚飲江畔乃是幸事,你卻一開言就連發六句悲苦之歎,還道‘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之言,豈不是晦氣?”
曹操不屑一顧:“你何曾明了我詩中之意?豈不聞詩賦皆有比興之道?胡批亂講真是掃興!”
“我說的正是比興之道。
前面悲歎之語也就罷了,你既有求賢之意,為何還道‘繞樹三匝,何枝可依’?難道說你曹阿瞞這棵大樹也不可依?甚是不吉啊!”
曹操的臉色立時沉了下來——招攬天下才士,謀取九五至尊恰是他此時最在意的事,這番敗興之言正觸黴頭。
許攸兀自不悟,依舊嬉皮笑臉往下批:“還有,今我軍在北周瑜在南,你卻道‘烏鵲南飛’。
這豈不是說你這棵樹不可依,反倒逼得那些有才之士南奔孫氏?大軍相持之際,将士用命之時,這詩是不是晦氣?”
蔡瑁早發覺曹操變顔變色,趕緊出來打圓場,嚷道:“許子遠,你這饒舌鬼!喝酒還堵不住嘴?”衆人皆有尴尬之态,一見此景都把酒舉了起來:“請請請……”甭管左右是誰,都一通亂敬。
猛然間又聽樂聲驟起,杜夔帶着一幹樂工又奏又唱,竟然就是曹操剛作之辭:“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嘿!好厲害,這麼會兒工夫就奏出來啦!”
“是丞相編得好,敬丞相……敬丞相……”衆人連聲敬酒,總算把這話頭岔開了。
曹操手握大槊呆立半晌,最後冷笑一聲回歸坐席。
蔡瑁已一頭冷汗,他呆了片刻,猛然想起件事——冬天本是西北風,可每逢冬至前後,必有幾日轉刮東南風,如今為避風浪戰船多已連鎖,當防敵人火攻,該提醒曹操一聲。
想至此一擡頭,卻發現主席上已空空如也。
“異度兄,丞相何處去了?”
蒯越道:“方才起風,丞相好像起身更衣去了。
等他回來你勸勸他,時候不早了,差不多就散席吧,不少人都悄悄撤了。
如今時氣不好,别再有病倒的。
”
“好。
”蔡瑁連忙起身,“我正好有事與他談,順便問問。
”說罷起身奔了閣樓。
這艘樓船的閣樓共有三層,一層相當于議事軍帳,二層以上既供将領居住又可安排弓弩。
這會兒衆人都在船頭飲酒,衛士仆役也在外伺候,曹操平日又不在這兒住,裡面連個兵都沒有,唯恐失火僅點了一盞燈,昏昏暗暗的。
蔡瑁轉了兩圈沒看到曹操,正想登梯上樓,卻聽東邊窗口傳來說話聲,過去一看,不禁失笑——船舷夾道處十幾個親兵分作兩列,那位大丞相正褪着中衣往江裡撒尿。
蔡瑁想打個招呼,又恐“驚駕”,這等事還是不看為妙,便側身隐在窗内,卻聽曹操正說道:“我以為你這老小子指天畫地有多大的本事,原來也是飲酒撒尿的尋常之輩。
”
說誰呢?蔡瑁正詫異,又聽到一個尖尖的聲音:“阿瞞兄不也一樣?”
蔡瑁禁不住好奇,偷偷探頭一看——果然是許攸,也提着中衣在那兒站着呢。
其實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可許攸天生愛說話,小解還要聊天:“唉……咱都老了,身體不行了,我一夜得起個兩三次。
”
曹操卻道:“我身子硬朗着呢,沒你那般廢物。
瞧你那物件,就是個軟枝子,撒個尿都這麼半天,恐怕什麼烏鵲也依不得了吧?還有臉說我?”
蔡瑁捂着嘴才沒笑出聲來,瞧着他倆鬥嘴,心裡卻覺踏實不少——畢竟是朋友,剛才還在生氣,這會兒又有說有笑了。
許攸也笑道:“你太小心眼,什麼事都記着。
撒尿還要作踐我。
”
“我作踐你?你幾時給我面子?”
“官渡之時若不是我……”
曹操趕緊攔住:“行啦行啦!别沒完沒了的,多少年就是這麼句話,做夢呓語都忘不了!”
“我立的功勞,憑什麼忘?”
“我也沒虧待過你呀,賜你錢财,與你富貴。
你的家奴在外勒索民财強占田地,我何時問過?”
許攸咯咯一笑:“墨子有雲‘據财不能以分人者,不足與友!’自古錢财乃智勇所謀,你酬勞我還不是應該的?”
“應該的?好好好!算你對,你對……”曹操笑呵呵系好中衣,忽然手指前方,“子遠快看,有一條閃白光的魚!”
“在哪兒?”許攸不明就裡,褲子還沒系好就伸着脖子彎着腰一通找,目光所及之處隻有漆黑的江水,哪有什麼白魚?正在五裡霧中,忽覺腰上一痛,一個趔趄栽落江中。
嚴冬的江水冰涼刺骨,許攸手刨腳蹬拼命喊着:“快拉我上去,我不會水!”
“哈哈哈……”曹操笑得前仰後合,“天底下也有你許子遠不會的?我可不信!”
“我真不會水……”許攸話未說完已灌了口水,一伏一冒嚷着,“咳咳!救命啊……”
“救命?”曹操的笑容倏然不見,霎時間目光猙獰可怖,“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既然我不可依,又豈會救你?實話告訴你,我忍你不是一天兩天啦!”
“曹阿瞞……”許攸明白了,就是他把自己踹下來的!越發死命掙紮,“曹阿瞞……曹丞相!求你看在……”話說一半又沒入水中。
“看在老朋友的份上饒了你?”曹操冷冷一笑,“你可真是癡人,到死都不明白。
正因為你是我朋友,我就更不能容你居功自傲,指手畫腳!别以為立了點兒功勞就可以為所欲為,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我能富貴你,也能殺你!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錯了……求求你……”許攸的掙紮越來越無力。
“晚矣。
”曹操搖了搖頭,“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我不能饒你,但看在老朋友的份上送你一程,叫你少受點兒罪。
”說罷自親兵掌中搶過那條大槊,掉轉刃鋒,猛地擲了下去。
這一槊正刺入許攸肩頭,他忍着劇痛還在撲騰,嘴裡胡亂嚷着。
是哀求?是咒罵?是号哭?卻已沒人辨得清,隻是那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曹操卻似泥胎偶像般無動于衷,默然注視着江面,直到一切歸于寂靜,隻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至于那些親兵,都緘口不言,就像什麼也沒看見一樣。
蔡瑁躲在窗後,把這經過看得清清楚楚,已吓得癱軟如泥,早把要說的事情忘了。
他蜷身倚在窗下,緊捂住鼻口,生怕發出動靜引火燒身,心中一團亂麻——天呐!這就是與曹操做朋友的下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