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上篇 瑤姬 第四章 曉風飛雨生苔錢

首頁
香蘿的父親,是龍淵閣大學士時晦明。

    時大學士名氣雖大,卻也隻是一介清流,遠不足以和實權在握的首輔一家相抗衡。

     慶後不語。

    後宮女人當中,固然她是最為顯赫的一個,可也是清任最不喜歡的一個。

    清任對後妃們都和顔悅色,禮敬有加。

    但是連掃地的小宮女都知道,王不在節慶典禮的日子,絕少光臨王後的寝宮楓華苑。

     “我該怎麼辦呢?”慶後自語,“你去替我問問巫姑吧?到底昨天是怎麼了。

    ” 巫謝覺得很為難。

    在他眼裡,巫姑是個冷傲的女人,除了青王,誰的賬都不買。

    而且,他也知道,巫姑法力在他之上,是他最大的對頭。

    求雨大典之後,郢都有一半的人去參拜了新修的高唐廟。

    身為大祭司的他,心裡頗不是滋味。

     但是王後的交代不能不履行。

    有慶家的支持,他這個大祭司的位子才坐得穩。

     見到巫姑,她卻是一副毫不介意的樣子,她的爐子裡焚着龍涎奇香。

    巫謝一跨進高唐廟就聞到了。

    這種珍稀的海外名香隻有青王才有資格用,連王後的寝宮裡也沒有的。

    但是說起來,巫姑是當今王上為了籠絡冰族遺民而冊封的公主,這點分香之寵也不算僭越。

     “究竟是為何事?我今日聽見王後說起,王後也很關心。

    ” “原是我不好,修為不夠,沉不住氣,”瑤瑤一臉自責,“倒叫大祭司見笑了。

    ” “哪裡。

    ” “其實也沒有什麼,”瑤瑤說起來輕描淡寫的,“秋妃第一次懷胎,心情是要緊張些,多說了幾句話。

    我這高唐廟裡,卻都是些處子在侍奉神明,聽她說那些,未免不太合宜。

    她身為王妃,擅自出宮,還跑到我這裡來,也實在有失體面。

    因此我才說了她幾句。

    ” “原來如此。

    ” 瑤瑤一笑。

    昨天的情形還曆曆在目。

    那個女人跑到這裡來,簡直像是瘋了。

    她說她的宮女去告密了,她原就是偷偷地留着這個孩子,不敢讓人知道,這下子她活不了了。

    想來想去,隻能來求巫姑。

     她要求巫姑的庇護,是認為巫姑法力無邊呢,還是認為在青王面前,巫姑比她更得寵,權勢更大呢?瑤瑤一時間就沉下了臉,宮闱之事怎能來擾亂天神供奉者的清修?何況,“她們”之間争風吃醋的事情,她不願管也管不了。

     但是秋妃說,事已至此,如果她回宮去,那就是死路一條。

    那她還不如死在巫姑這裡。

     瑤瑤隻得靜下心來想。

     這本不關她的事情,但她忽然想起宮中那個被稱作“王後”的女人,面色蒼白,神情溫婉,修長的手指上戴着祖母綠指環。

    這麼一隻纖纖素手,竟然左右了那麼多柔弱女子的命運。

     青王不知為什麼,對女人都很不在意。

    一方面導緻了子息零落,一方面也使得王後的權利更大,幾乎為所欲為。

    宮中一直以來有這樣的傳言,王後給所有懷孕的宮女冠上通奸之罪而悄悄處死;妃子們若有身孕,則無一例外地流産堕胎。

    秋妃為了要小孩子,瞞了足足三個月,連貼身宮女都不讓知道,因為王後的耳目無所不在。

    但是總有瞞不住的時候,發現走漏了風聲,所以急急忙忙跑出來。

     說不定,那個女人已經得知了消息。

    我何必讓她得意了去。

     ——她心裡說。

    于是竟然留下了秋妃。

     但高唐廟裡神器、藥草極多,稍不注意就犯了禁忌,實在不适合孕婦居住。

    而且,瑤瑤也無法忍耐這樣一個女人在她眼前晃來晃去,轉身就叫人通知了清任,不忘加上一句蔔辭,宜靜養于外,方可母子平安。

    一切替這個倒楣女人打點好,晚間宮裡派來了車,直接送秋妃回了大學士的府上,并且教時府關上了大門,誰都不放進去,同時嚴防刺客。

     她非常老練地安排好了這些事情,等待清任得到消息,就會有所覺察的。

    這一回,那個女人對她的恨,大約又像洪澇期的青水一樣高漲起來了吧? 眼前的巫謝這個人,反倒比較好對付。

    在巫謝面前,她隻是高唐廟的女巫,隻對占蔔負責,其餘都不愛過問。

     不過是個女巫,雖然特别一點,也不會對他形成太大威脅。

    巫謝看着巫姑清窈的背影,心裡這樣揣摩着。

     “那——巫姑看來,這一胎果然是男?” “這卻不便說了。

    ”瑤瑤笑道,“主上吩咐,一概不許議論。

    ” 巫謝微微失望。

     “我已着秋妃佩上萱草一束,”瑤瑤道,“七月之後,當見分曉。

    ” “萱草又是何意?” “萱草宜男啊。

    ” “巫姑懂得真多。

    ” “大祭司過獎了。

    些許草藥知識,還是在故國學的。

    你看我這滿庭的芳草,好多都是從青水上遊一帶的山中采集而來。

    ” 巫謝忽然顯得很有興趣起來。

     瑤瑤便一一指點給他看,“虹草可指示祥瑞,懷夢草可以知夢之好惡,青田核可化水為酒,不死草服之延年益壽……” “那麼——要避忌些什麼才好呢?” “呃?避忌些什麼……”瑤瑤聞言,不由得眼睛閃了閃,此人問她這個,莫非有什麼用意。

     她一邊想着,一邊随口而出,“比如紅藥可以傷金石,白山千鳥花可緻罡風,扶搖草可以傷小兒,飛來草傷婦人,種種禁忌,一時也難細述。

    ” “聽起來甚是奇妙。

    青夔沒有這麼多藥草知識啊。

    ”巫謝搓着手說。

     “我國開國皇帝缙雲氏,便是古往今來第一位傑出的藥師。

    編有《藥師譜》一卷,代代傳誦,這些草藥知識隻是其中皮毛而已。

    ” 巫謝問:“那可真是奇書啊。

    不知這《藥師譜》——如今世上可還有全本?” “有倒是有,”瑤瑤想了想,道,“大祭司若有興趣,我這廟宇的藏書裡就有一本《藥師譜》,上面有些記載,尚可一觀。

    ” 說着便招了招手。

    侍女端了一捧厚厚的經卷出來。

    巫謝沒想到瑤瑤如此大方地拿書出來,心中大喜。

    等到興緻勃勃地翻開書頁,卻發現那《藥師譜》是用古冰族文字書寫的,無法看懂,不禁暗暗叫苦。

    他隻得把那舊書翻了翻,注意了一下草的圖譜。

    末了笑道:“百草的學問,我一向是不通的,看也看不懂,不如有什麼都向巫姑請教,來得方便些。

    ” “不敢當。

    這書寫得艱深了些,尋常人隻看看圖還罷了。

    ” 巫謝細看了看圖,躊躇了一下,道:“看了圖譜,倒對實物更加好奇了。

    聽說巫姑的院子裡,養育了不少草藥,不知可有書中的品種,讓我開開眼界?” 此話甚為唐突,瑤瑤不免一驚,轉念一想,有些明白了,遂順水推舟道:“大祭司肯賞臉觀看我的花草,真是萬分榮幸。

    ” 巫謝的臉上幾乎泛出光芒來,“那可太好了。

    ” “那麼請大祭司随我到後院看看罷。

    ” 巫謝起身跟上,一臉癡笑吟吟。

    于是瑤瑤徹底明了他的用意。

    她一面向他介紹着自己的藥草,一面在心裡泛起微微笑紋,仿佛暗色的水面漣漪點點。

    種子已經撒下了,将來怎樣生長,就要看風雨年時了。

     那一刻,瑤瑤似乎看見外邊廊柱下面,有一個青裙的人影在飄飄搖搖,笑容甯靜溫和,隐隐帶着一絲譏诮揶揄。

    她呆住了。

     “公主,你這又是何苦呢?”薜荔道。

     “是他們心中有惡意,于我何幹。

    ”她心中一悔,卻依然強說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薜荔卻說,“你本可以什麼都不做,何必多此一舉。

    你忘了嗎?其實不管怎麼樣,清任的孩子都活不下來的。

    ” “你給我住嘴!”瑤瑤瞪大了眼睛。

     薜荔的話令她不寒而栗。

    這麼多年,她第一次呵斥她親密的傀儡。

     “别跟我提那件事情,我不想聽!” “公主啊……”傀儡搖搖頭,發出了一聲悲憫的歎息。

     青夔曆三百九十七年秋,秋妃誕下一名麟兒,舉國歡慶。

    青王大喜,賜名“赤樂”。

    宮中喜氣洋洋,大臣家眷競相入宮,向秋妃和小赤樂王子送禮道賀。

    就連秋妃的母家,時大學士的府上,也是門庭若市,車馬喧嚣。

    青王清任多年無子嗣,頭胎男孩生得活潑健壯,備受寵愛。

    雖然清任冷淡寡情,素不以後宮為念,但這小公子的情形卻是一日都要問起兩三回。

    大家都說,這小公子必然是要登大統的。

     一個月後,小公子出水痘,着太醫看過。

    神堂大巫親自祝禱,為小公子乞福延壽。

    王後慶氏更是在宮中帶頭齋戒沐浴,甚至祈求神明将災病轉到自己身上。

    其實小兒出水痘,乃是常見的症候。

    隻是小公子太過寶貴了。

    這一翻折騰忙碌,似乎還真有效驗。

    小公子的病,看似漸漸好了起來。

     清任卻總有些不安。

    他悄悄來到高唐廟中,向巫姑問卦。

     瑤瑤一言不發,抓了一把蓍草灑在地上,看了一眼。

     “怎樣?” 瑤瑤說不出話來。

     “你說啊。

    ” 瑤瑤掐指算了算,忽然苦笑,“你回去就知道了。

    ” 清任頓時如五雷轟頂,飛馬奔回宮中。

    看見宮門口停着巫謝的車架,于是立刻知道瑤瑤的警告應驗了。

    這時他悲極,反倒沉靜下來。

    跨入秋妃的宮殿,正看見後妃幾個都在,圍在小小的搖籃邊低聲啜泣。

     太醫惶惶地撲在青王腳下,“禀王上,小公子因……因……因水痘不治……而亡。

    ” “昨天不是說已經緩過來了?”清任冷冷問道。

     “臣……臣……”太醫不停地磕頭。

     清任捏緊了拳頭,此刻他一定要忍住自己的爆發。

    然則他實是忍無可忍。

     末了他低低吼了一句:“限你們十天,給我查清楚!” 幾個妃子都猛然揚起淚眼,王的聲音都變了,可見這場暴風雨勢必要來臨。

     太醫雙膝發顫,根本不能站起來了。

    倒是巫謝于心不忍,說:“小孩子體弱,病中反複也是常見……”他說到一半就打住了,因為清任淩厲的眼風掃了過來。

     太醫們查了幾天,斷定小太子死于中毒。

    然而追問是什麼毒,卻始終查不出個所以然出來。

    青王下了旨意,免除太醫院一個月的俸祿,同時責令大祭司巫謝主持占蔔,請出神示。

    巫謝選用了扶鸾請乩的方法,并請青王觀看。

    他備下沙盤,畫上臉譜,焚香祝禱,等候神明附着在他自己身上,然後用木筆在沙盤上寫出答案。

    不一會兒,巫謝似乎神上身了,手中的木筆緩緩移動起來。

     青王帶着一衆後妃,都死死地盯住了那支筆。

     結果沙盤上隻有兩個字:“扶搖。

    ” “扶搖是何意?”清任擰起了眉頭。

     巫謝搖搖頭。

     “你都不知道?” 巫謝慌忙跪下,“主上恕罪,臣才疏學淺……臣想……” “什麼?” “臣的師父應該知道。

    ” 清任緊緊地瞪着巫謝,看得他直發毛,末了終于說:“那就去問你師父,快!” “師父歸隐之後,無人知道他的所在。

    ”巫謝小心翼翼道。

     清任忍無可忍,“就算你不知道,首輔總是知道的!” “是——”巫謝戰戰兢兢地說,“我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15774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