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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清任 第二章 丁香筇竹啼老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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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也就看了吧,時隔幾年,換了青王了,他居然自己把這事兒說了出來。

    白定侯立刻找個借口殺了他。

    本來你母親也跟着一起死了的,但是她死之前給家裡留了點口風,讓我知道了。

    後來白定侯托春妃向我賠禮道歉,說是什麼犯了軍法,不得不為,還私下給我們家送了重禮。

    我也無法可想,隻得說兄長自己倒黴。

    ” “倒黴?”婵娟眉毛一挑。

     “是的,因為白家惹不起。

    青王對他們的倚賴,比你們大家看到的還要深。

    而且……白家的人,個個都不簡單。

    這些年首輔對他們也沒少做過手腳,從未撼動他們半根毫毛。

    你隻想想,武襄王和湘夫人當權的時候,他們就是湘夫人的重臣,臨到湘夫人的對頭清任上台,他們又成了清任的心腹。

    這在别人身上,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而且,他們在海疆的根基又是那麼深……所以,将來怎麼樣,還說不定呢……唉……所以,我告訴你,你記在心裡就是了,千萬别跟你爺爺提這個。

    他老人家隻知道對慶家忠心,看不到長遠處,一點退路不給自己留。

    ” 婵娟低頭默想了一會兒,忽然問:“父親看見了什麼?” “不知道,我也沒敢問。

    不過……”夏妃想了想,說,“後來我悄悄留意,發現武襄朝最後幾年,湘夫人曾經派大祭司扶蘇秘密前往海疆。

    大祭司去幹什麼呢,當然是去做法,而且肯定還是了不得的事情。

    也許,你父親的死,就是因為他看見這個大秘密。

    ” “如果知道大祭司在海疆做了什麼,父親的死因就明瞭了。

    ” “追究下去是很危險的,知道得越多,就陷得越深。

    假如我知道了,白家連我也不會放過,我們家就全完了。

    ” “可是姑媽——” “别再說這個了。

    ”夏妃打斷了她,苦笑道,“婵娟……當初我真不該送你去巫姑那裡,你一個女孩兒家,總是想那麼多幹什麼呢,這不是你的份内事兒。

    你就不能彈彈琴,繡繡花,打打獵,過得輕松快活一點兒麼?像洛如那樣,多好。

    ” “我怎樣也不會真正快活的。

    ”婵娟悠悠道,“再說,像她那樣,就很好麼?” 夏妃啞然。

     姑侄兩人面對面地站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她們被血緣綁在了共同的命運繩上,身不由己。

    船在下沉。

    周遭的一切,都漸漸與她們對立。

    她們隻是兩個弱女子,除了彼此伸出安慰的手,似乎别無辦法可以排遣心中的失落和恐懼。

     青夔曆四百一十七年冬,青王清任納首輔慶延年之孫女慶洛如為妃,号芸妃。

     在此之前的那個深秋,青王曾三次召慶家小姐入昔輝堂練習射箭。

    朝中上下都在猜想,這位慶家小姐,大約會是下一任的王後了。

    大學士那一邊的人難免憤憤不平。

    連慶延年自己都大感詫異。

    讓青王立慶洛如為後,是他私心裡的希望,甚至不惜為此威脅夏妃。

    但是時局和青王的态度都已經不同于慶拂蘭當年。

    他自己對這件事,都沒有太大把握。

    然而青王選擇了慶洛如。

    也許,對于即将步入垂暮之年的帝王而言,青春少艾是難以抵擋的魅力。

     慶延年一度大松一口氣。

     然而旨意下來以後,他沉下的心又漂移起來。

    芸妃算是個什麼名号?四妃之中并沒有這樣的封号,似乎隻是一個随便的稱謂。

    從這點上看,慶洛如被架在了一個不進不退的位置上。

    而宮中的格局,從外表上看基本沒有改變。

    青王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幕僚們恭維道,青王喜歡芸妃慶洛如,這是不争的事實。

    早晚芸妃生下小公子,這王後的位置還有誰能跟她争?宮裡的人告訴慶首輔,隻要芸妃在跟前,青王的飯都要多吃一碗。

    那小丫頭竟有這等本事,倒也是她的緣法,慶延年心想。

    他已經老了,謀略有餘,精力卻不及往年。

    面對精明深沉的青王,他甚至沒有足夠的信心繼續掌控已有的那些東西。

    但是小孫女兒的表現出人意料,倒給了他一點點冀望,也給了他一點點擔憂。

     而對于十七歲的少女慶洛如來說,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青王清任把青鸾宮旁邊的紫竹苑賜予她居住。

    之前所有人都對她說她會成為王後,她心裡又是驚喜,又是惶惑。

    這已經超出了她的小小希冀。

    她希冀的是什麼呢,不過是讓那個傳說中的英雄看她一眼。

    這就像每一個豆蔻少女所懷有的心思,簡單的夢想,不計後果的熱情。

    然而現在,她竟然要做他的王後?竟然所有的人都當她是王後了。

     繁花簇錦的嫁衣已經卸在一邊,她呆呆地坐在檀木雕花大床上。

    早間的旨意她很快就知道了。

    結果不是王後,卻是……芸妃,她很重的心忽然輕了,可是這一輕又似乎輕過了頭,飄忽忽不知往哪裡着落。

    她甚至看到了旁人哀憫的神情。

    沒有做王後,她很可憐嗎?她要到了她想得到的,為什麼被别人一看,自己都覺得自己可憐了呢?一時間百味雜陳。

     她不像孤女婵娟。

    她從小順風順水,有生裡第一次覺得,命運的詭變,人情的複雜,遠遠地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不過是一個月的工夫,就改變了一生的軌迹。

    她無意識地拉扯那些散落的頭發。

    極盡奢華鋪陳的房間,在她的眼裡,卻空蕩蕩像一個雪洞。

    侍女們進來,要替她換上晚裝,看她這副樣子,不由得換了一個半譏諷的眼色,正要上前勸谏,卻聽見背後青王威嚴的聲音,“你們都退下好了。

    ” 慶洛如這才從沉思中驚起。

     侍女們像花蝴蝶一樣,翩翩退下。

    隻剩下青王一人站在幽暗的燈火裡,注視着因為擔憂而顯得有些蒼白的少女。

     慶洛如慌忙跪下請安。

    彼時她隻穿了一件白色的深衣,蜷在地上有如蘭花初綻。

    清任将她一把拽起,攬入懷中。

    少女臉上頓時紅潮翻湧,而手卻是越來越涼。

     “你害怕嗎?” 慶洛如聽見青王的聲音柔和得不像真實的,便胡裡胡塗地說了句:“不怕。

    ” 清任輕聲笑了。

    慶洛如發現此刻青王的表情,微微透着明紅,泛起一種不真實感,仿佛隔着久遠的歲月,凝視着遙遠彼方的某個目标。

     也就是在芸妃正式入宮的那一夜,在郢都城北,永遠寂如長夜的神殿裡,朱宣終于完成一天的禱告。

     他站起身來,看見巫姑靜悄悄地站在廊檐下,點着一盞舊白紙燈籠。

    跳躍的火光将她的身影勾成了濃重的暗金色。

     “師父——師父——”少年看見這般情形,知道她又失神了,連忙喚她。

     巫姑清醒過來,看了看自己俊美的徒弟,長歎了一聲,朝他招招手,“我算着今天晚上,後院的風蘭花應該開了。

    一同去賞花吧。

    ” 朱宣回屋,挑了一盞新的燈籠,跟在巫姑身後。

     巫姑好靜,以祭司清修為名,神廟裡不許留住其他的巫師。

    這麼些年也隻有兩個徒弟,一個是朱宣,一個是婵娟。

    夏妃知道清任對巫姑的看重,超過每一個後妃,所以巫姑隐然擁有無上的特權。

    夏妃讓婵娟入道,本就是為了籍此求得庇護,并不是真的想讓千金玉體成為巫師。

    因此巫姑也不會令婵娟随侍身旁。

    日夜跟随着巫姑的,隻有二十歲的弟子朱宣。

     到了夜間,這曠大的神廟中,隻有師徒二人。

    雖說都是有高超法力的巫師,也未免覺得靜得可怕。

     “把燈吹了罷。

    ”巫姑吩咐。

     一片濃郁的夜色中,風蘭花纖長的花瓣閃爍着銀白色的磷光,仿佛遊蕩的幽靈,風一吹就會消散。

    事實上風蘭這種花禁不起白晝的熱烈,總是在早晨的第一縷陽光中凋謝。

     “一生隻開一次,一次隻開一夜,”朱宣輕聲說,“多美的花,可惜啊!” “隻有一夜的盛開。

    所以,這種花天然地就比那些朝朝暮暮的花珍貴了好多倍,”巫姑說,“沒有可惜,就不值得懷念了。

    ” 朱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把花采下來吧,注意留住花粉。

    ”巫姑說。

     朱宣溫順地點頭。

     巫姑悠然地看着少年修長的手指敏捷地撕下一朵朵潔白的花瓣。

    風蘭花,雖然是隻開一夜的絕色花朵,依然因為它極其神秘的藥用價值,要在最美麗的時候被采摘下來。

     “婵娟也來就好了。

    ”巫姑說。

     朱宣的手停了一下。

     “前幾天她跟我說,希望看到一次風蘭花開。

    可是我邀請她在神殿裡留宿看花,偏偏她又來不了。

    ”巫姑說。

     朱宣自然知道,因為婵娟要參加慶洛如入宮的典禮。

    他不知如何去接巫姑的話,隻能保持沉默。

     “聽說他們家裡,想把她嫁給慶延年的孫子,這可不好。

    ”巫姑悠然道,“婵娟是個聰明的孩子。

    雖然比起你來差了一些,可也是我的愛徒,怎麼能落到慶延年手裡去呢?世事難料啊。

    ” 朱宣的臉白了白。

     “花如年華,不能錯過的。

    ”巫姑悠悠地說,“等到明年,還能留下誰在這裡?不知花在何處,人又在何處了。

    ” 朱宣心裡一動,立刻說:“别人不在,也有我和師父您,在這裡守着花開的。

    ” 巫姑蒼涼地一笑。

     少年被她的笑容所震懾,心中一酸,再不敢擡起頭來看她,隻是用修長的手指敏捷地撕下一朵朵白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美麗的風蘭花終于被一一撕碎,變成金盤紅緞上的一堆碎銀片玉。

    巫姑将這一盤花瓣捧回房中,掩了門,囑咐朱宣道:“我要連夜将這花朵炮制成藥,不需你幫忙,你自己早些休息吧。

    ” 朱宣畢恭畢敬地退了出來。

     一彎新月,漸漸沉落西天,隻有疏疏朗朗幾顆星,斜挂在墨色的天宇中。

    朱宣一邊吸着冰涼的夜風,一面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住所。

    這是一間相當隐蔽的偏院。

    神殿最後一道回廊的盡頭,插入一片濃密得有些陰森的樹林。

    那片神木林自建廟以來就已存在,幾百年來不曾有人敢于觸動它,即使當年的神殿建造者,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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