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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繞不過去的"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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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你一個人承擔!"老總氣沖沖地甩下這句話,挂了電話。

    陳言趕忙奔向醫院,想跟辦公室主任再核實一番,哪知,平日跟他關系很要好的辦公室主任卻突然請了病假,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陳言叫苦連連,趕忙動用手中的資源,平息事态。

    那位失去丈夫的妻子一見陳言慌了,當下就獅子大張口,開出二十萬的價碼。

    天哪,二十萬,她也真敢要! 這事還沒了結,又出事了。

    這次是内院起火,而且火勢兇猛,怕是這一次,陳言真的在劫難逃了。

     陳言現在的妻子,是他的第二任。

    這事說來話長,而且陳言輕易不想重提舊事,一提,他的心就要翻個過兒,悔得腸子都青了。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如果有,怕是不惜重金,陳言也要買來吃一吃。

     陳言原先在河西日報社工作,這家報紙雖說是地方報紙,但因是黨報,旱澇保收,工作壓力也不是太大,唯一的不足,就是收入低點。

    他妻子是他高中時的同學,讀的是師大,畢業後分配在市五中任教。

    五中在鄉下,雖是離得不遠,但一周隻能回來兩天,好在陳言工作不是太忙,家裡一應事兒,他還能照顧過來。

     事情出在他們結婚後第六年,都說這個時期是婚姻的第一個危險期,陳言一開始并不信,感覺沒那麼嚴重。

    他跟妻子感情很好,加上結婚第二年,便有了結晶,兒子彬彬長得很健康,又機靈又可愛,平日由姥姥帶着,到了周末,陳言便将他接來,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真是幸福死了。

     江莎莎是那年秋季走進他家的,一開始隻說住幾天,找到合适的工作就搬出去。

    妻子汪涵做他的工作,"我舅小時對我很好,他就這麼一個女兒,寶貝疙瘩似的,可惜莎莎不好好讀書,這下大學考砸了,我舅不知多傷心。

    我舅說了,讓莎莎先在我家住段日子,看能不能說服她,讓她去複讀。

    "陳言認為這話說得多餘,他絕沒有攆莎莎走的意思,一個小孩子,大學考砸了,心裡當然不好受,來城裡散散心,沒什麼不對,他不會小氣到不讓人家住。

    他摟着汪涵的脖子,"你别擔心了,我是那種不給你舅面子的人麼?" "當然不是,"汪涵一臉粉色,撒嬌道,"我的老公,我最清楚。

    好了,說定了,我這就給舅舅回電話去。

    " 回完電話的當天,兩口子便興緻勃勃上了趟街,汪涵是那種知恩圖報的女人,打心裡把莎莎當親妹妹一樣看待。

    莎莎用的、鋪的、蓋的,就連衛生巾,她都給準備好了,給寶貝兒子準備的卧室一直沒機會用,這下終于派上了用場。

    忙了一個下午,一間閨房打扮了出來。

    聞着屋子裡飄出的那股淡淡的粉紅色味兒,陳言打趣道:"我咋有種幻覺,好像我家突然多出個女兒。

    " "又來了,我可告訴你,這念頭不能動。

    "正在收拾地毯的汪涵停下手中的活,擡起一張粉撲撲的臉,嗔怪道。

     陳言知道她把話聽錯了,有了兒子後,陳言多次開玩笑說,還想要一個女兒,汪涵一直擔心他說的是實話,所以每次聽他提"女兒"這個詞,心裡就很緊張。

     "我可不想因多生一個把工作丢了,我們學校小王老師,就因多生,兩口子都讓開除了,你說,他們這輩子,咋過?"汪涵的話總是這麼實在,有時候陳言覺得她簡直迂腐,但又不好明說。

     如果說陳言對汪涵有什麼不滿,怕也僅限于此,畢竟,跟一個沒有幽默感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也是件缺少情趣的事。

    好在汪涵有其他優點,彌補了這點兒不足。

     莎莎住進來的第二天,汪涵便去了學校,走前特意叮咛陳言,"莎莎不會做飯,這幾天你盡量把應酬推了,先替我照顧着,等周末回來,我教她做。

    "陳言覺得多餘,人家也就小住幾天,又不是跑來跟你學廚藝的。

     陳言想錯了,莎莎并不是到他家小住,也不像汪涵舅舅跟他說的那樣,隻是換換心情。

    汪涵舅舅私底下将她托給汪涵,讓汪涵給莎莎在城裡謀份工作。

    "書是念不進去了,再補也是閑的,不如讓你家陳言先給找個事幹。

    幹啥都行,她不好好念書,就受苦去!" 汪涵沒敢把實話說給陳言,怕說了,陳言會教訓她。

    眼下就業有多難,汪涵不是不清楚,但舅舅求到她頭上,她能咋的?隻好先安頓住下來,慢慢再跟陳言做工作。

     誰知這一安頓,就安頓出事兒來。

     這次後院起火,就是第二任妻子江莎莎燒起的。

    一想這事,陳言的頭就大,火就從胸腔裡猛地生出來。

    有時候,他真想在黑夜裡伸出手,把江莎莎這個惡婦給掐死! 算了,不想了。

    陳言沮喪地往幹草上一倒,想把這些倒黴的事兒全都轟出腦子去。

    不巧他的頭正好砸在宋二蛤蟆的臭腳上,剛剛迷糊着的宋二蛤蟆一個激靈,翻起身就喊:"做啥哩王三,誰偷了你老婆?"喊完,才打夢中醒來。

    陳言一聽他又在說夢話,沒好氣地就說:"怪不得人家叫你蛤蟆,原來你盡在夢中偷人家老婆。

    " 宋二蛤蟆嘿嘿一笑,并不生陳言的氣,用不着生,他自個兒的事情自個兒知道。

    夢裡偷?嘿嘿,夢裡偷。

    老子偷的女人,怕比一個縣長偷的還多,都叫我光棍,跟老子比起來,你們全他媽是光棍,是烏龜! 想到這兒,他暗自一樂,很興奮地又躺下了。

    有了昨夜掙的這一百大毛,他又能好好偷幾次了。

     地窩子的味道越發難聞,腳臭加上宋二蛤蟆身上的汗味還有不加控制放出的幾個響屁,空氣糟糕得簡直讓陳言沒法呼吸。

    昨夜興許是太投入,沒感覺到裡面的氣味有啥異常,現在他才知道,世上最臭的,怕就是宋二蛤蟆。

     可他偏偏就相中了這麼一個人! 他堅持了一陣,終于堅持不住,翻起身,往地窩子門口走。

     風越來越猛,天地早已昏暗一片,三米之外,便遮蔽得啥也看不見。

    茫茫風沙中,南湖發出撕心裂肺的叫聲。

    每叫一聲,都能讓人心震顫。

    對南湖,陳言并不陌生,以前在黨報工作的時候,他常到這兒采訪,有時也陪着市上的領導一同下來。

    感覺那時候的南湖,還像個湖,雖說湖水是徹底幹涸了,但樹在,綠色在,加上流管處當時效益很好,每年都要拿出不少資金治理沙漠,這一帶,真還有點塞外江南的味道。

    誰知不到十年,南湖的綠色便成了世上最難挽留的一道風景,無可奈何地褪盡了。

    樹毀了,草沒了,黃沙開始無所阻擋,以所向披靡之勢,滾滾而來。

    身為記者,陳言心中悲憫的那根神經是敏感的,脆弱的。

    所以冒着風險将"12·1"事件第一個曝光出去,不隻是為了将功折罪,挽回上次那篇失實報道帶來的不利影響,恐怕更深的,還在于他的良知。

    一個人不可能沒有良知,盡管陳言也做過許多沒良知的事,但在南湖的事情上,他的良知一直占着上風。

    他發誓,要不惜一切代價,把"12·1"惡性毀林事件的真相還有相關内幕挖出來。

    他就不信,祁茂林還有鄭奉時他們,真能一手遮天! 4 風沙持續了三天三夜,刮得人心都慌了。

    風勢剛一減緩,林雅雯就急着往胡楊趕。

    三天裡她已接到不少電話,都是跟她嚷嚷南湖的事兒。

    包括朱世幫,也在電話裡跟她發瘋:"這個爛攤子,我是不想收拾了,誰愛收拾派誰來!"林雅雯知道他在撒氣,常委會上的事,他不可能聽不到,但聽到也是閑的。

    林雅雯很是正色地教訓了一通朱世幫:"我告訴你,你的調動是我攔的,停職也是我提出的,你有意見,可以對我提。

    但對工作,絕不能兒戲。

    縣委沒正式下發通知前,你還是胡楊鄉的黨委書記,那兒的一草一木,都跟你有關聯。

    你要是敢撒手不管,再惹出事兒,我饒不了你!" 朱世幫當下就叫屈道:"我的林大縣長,我朱世幫啥時兒戲了?你停我的職我沒意見,就算撤我朱世幫,我也認了。

    但南湖的事,不是我一個鄉黨委書記能解決的。

    眼下群衆的情緒還極不穩定,随時都可能發生更過激的事。

    我請求你,跟姓鄭的說說,叫他别再折騰了,再折騰,我真是不管了。

    老百姓愛咋鬧咋鬧去,出了事,反正有他兜着。

    " "行了,你們兩個,别再互相咬來咬去,你以為你做的事就光明?我可告訴你,你再敢背後亂撐腰,鼓動群衆鬧事,到時候可不是我林雅雯跟你過不去,是黨紀國法跟你過不去!" 朱世幫嘿嘿笑了兩聲,這家夥,一觸到他的痛處,就隻笑,典型的老油條。

    林雅雯還想叮囑幾句,沒想朱世幫道:"你們都說我在背後撐腰,那好,從今天起,跟群衆見面的事,我一件也不幹了,我把自己軟禁在辦公室裡,這總行了吧?" "你敢!"林雅雯吼了一聲,啪地挂了電話。

    她知道,再說下去都是廢話。

    跟朱世幫這種人談工作,隻能點到為止。

     這三天她在想一個問題:對朱世幫,她是不是太苛刻了點?還有,真的把他從胡楊鄉挪開,南湖的局面會不會更不好收拾?對第一個問題,她點了頭。

    她知道很多時候,自己也是迫不得已。

    縣長畢竟是縣長,站的角度、思考問題的方式還有要考慮的因素都跟鄉長不同,特别是南湖的問題牽扯到流管處的改革,這是一件令省長們都頭疼的事,她一個小小的縣長,隻能服從,哪還能為了胡楊鄉的利益,置大局于不顧。

    但怎麼顧,到現在,她也沒想出個兩頭兼顧的策略,隻能先給朱世幫施加壓力,讓他做好群衆的思想工作,千萬别再火上澆油。

     苛刻就苛刻吧,有跟他解釋的時候。

     對第二個問題,她沒有答案,真的沒有。

    她隻有擔心,深深的擔心。

     車子駛上鄉村公路,颠颠簸簸往前行。

    林雅雯閉上眼,這些天她真是心力交瘁,有時候累得眼皮都睜不開,心裡的那份累,就更沒法提。

    她真希望"12·1"風波快點過去,快點過去吧,人不能總陷在亂麻中,這種事兒折騰起人來,真是要命。

    再者,她不是跑來處理這些沒名堂的事的,她有遠大的抱負。

     腦子裡猛地響起司馬古風的話:"這次機會對你很重要,你一直在省直機關,最缺少的,就是基層工作的經驗。

    眼下很多人都拿去基層當鍍金,你千萬不能有這想法。

    你要紮紮實實地在那兒幹上幾年,幹得出政績幹不出政績且不說,對自己,要當做一次學習和鍛煉的機會。

    不是誰都有這樣的機會的,要抓牢,一定要抓牢。

    "她到沙湖縣後一個多月,第一次回省城,就接到司馬古風的電話,說是請她喝茶。

    司馬古風對茶道頗有研究,他最大的嗜好,便是請一個賞心悅目的女伴去品茶,"且聞清茶香,不見美人醉",這是他心目中最為享受的時刻。

     其實跟司馬古風喝茶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别看老頭子已經過了六十歲,心态一點都不老,甚至,比年輕人還要活潑,還要可愛。

    林雅雯還記得第一次受邀跟他喝茶的情景,那時她對司馬還不是太熟,關鍵是心理上還有一份拘束,放不開,正正經經地坐他對面,動都不敢動。

    惹得正在專心緻志滌茶具的司馬古風忽然放下銅壺:"你這麼嚴肅幹什麼,這是在茶室,需要的是一份輕松自如的心境,不像課堂,你在課堂上也沒這麼正襟危坐過啊。

    "林雅雯腼腆一笑,想放松,沒想身子越發吃緊,怎麼也放松不了。

     司馬古風懊喪地說:"完了,今天這茶,品不出味了,你這一緊張,把香味全給緊沒了。

    "林雅雯當時不明白,香味怎麼就能給緊沒呢?後來她才知道,司馬古風說的還是喝茶時的心态、神态。

    神有茶韻便有,神無茶韻便無,喝茶的最高境界,就是人能融到茶裡。

    人如茶,茶如人,人在茶中,茶才能在人中啊。

    司馬古風這番話,讓她品了好些日子,最後才悟到,他是借茶說事,借茶說人。

     當然,那天司馬請她,顯然不是為了享受,司馬古風一直擔心她到下面不習慣,更怕她被下面的風氣熏染。

    "人在任何時候,任何處境,都要保持清醒。

    你現在應該清醒的是,始終不要忘記,你是一個有遠大抱負的人。

    縣長、市長,這些并不是你的目标,你要把從政理解為不為官奮鬥,也不單純為民奮鬥,而是改良社會改良自我的一所大課堂,你要在這所大課堂裡有所成就。

    " 有所成就。

    林雅雯默默地重複了一遍,眼前就清晰地閃出司馬古風那張棱角分明的瘦臉來,還有那雙睿智的眼睛。

    這兩年,司馬古風成了她精神上的一棵樹、心靈深處的一條河,每每煩惱或是彷徨的時候,他總能在某個遠處,用眼神喚醒她。

     林雅雯掏出手機,想打給司馬古風,電話卻突然在手裡響起來。

    一看是強光景,林雅雯調整了一下心态問:"啥事?" "林縣你在哪兒?我找你有急事。

    "強光景的口氣很慌。

     "我在路上。

    "林雅雯說完,又覺納悶,順口問,"早上出門時司機沒跟你彙報?" 按慣例,縣長或者副縣長有事外出,不論是下鄉還是外出辦事,必須要跟辦公室打招呼,就算自己不打,也要讓司機跟辦公室說一聲。

    聽強光景的口氣,好像他對自己去下面還不知道。

     強光景哦了一聲,聽口氣,顯然是他把這事忘了。

    林雅雯心裡湧上一絲不滿。

    最近強光景不知咋回事,辦事總是丢三落四,沒了條理。

     "林縣,你快回來,省廳來了人,又是調查཈·1'的。

    "強光景像是才記起司機跟他彙報過這事,不過他的口氣仍是一片慌亂,他現在是越來越見不得上級領導了。

     "哪個廳的?"林雅雯忍住不快,問。

     "還能是哪個廳,是林業廳兩位處長,嚷着要見你。

    " "不見!"一聽又是林業廳,林雅雯沒好氣地道。

     "12·1"毀林事件發生後,幾乎天天都有省廳領導下來,林雅雯的"娘家"林業廳當時也派出過調查組,在沙湖縣蹲了半月,由于毀林一方胡楊河流域管理處歸省水利廳管,所毀的林地又不在沙湖縣管轄範圍内,林業廳便也沒對沙湖縣做過深的追究。

    為此事,林雅雯不止一次找到林業廳,要求林業廳出面,盡快協商解決,不要再讓"12·1"事件無節制地擴大。

    誰知,一向對她很關心的"娘家人"在這事上出奇地選擇了沉默,一句公道話也不講。

    林雅雯對此耿耿于懷。

    沒想到這事兒過去了幾個月,林業廳突然又來了人。

     司機小孫放慢車速,回頭問:"要回去麼?" "不理他,繼續走。

    " 走了還沒五百米,書記祁茂林的電話來了,問:"你在路上?" 林雅雯嗯了一聲。

     "你還是先回來吧,林業廳這邊你熟,你負責接待一下。

    "說完,挂了電話。

    林雅雯的心裡就有些難受了。

    說實在的,跟娘家人怄氣是一個方面,關鍵是,她怕陪領導,更怕沒完沒了的彙報。

    事情都在那兒擺着,樹是流管處毀的,沙灣村的村民氣不過,跟流管處的工人打起了群架,打到後來,也索性摻到毀林的隊伍中。

    要說追究,怎麼也得先追究流管處。

    可是大家偏偏都回避着流管處,要把責任往農民身上推,有人甚至還想把毀林這筆賬記在沙灣村村民頭上,這才讓矛盾進一步擴大,變得不可收拾。

    林雅雯真是不明白,清清楚楚的事兒,怎麼都要齊上心往渾裡攪? 猶豫了一陣,她有些無奈地跟司機說:"掉頭吧,往回走。

    " 回到縣城,林雅雯緊着去見兩位處長,剛上樓,就聽見老蔡的聲音:"我說老鄭,你做事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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