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有些威嚴地說。
"使不得呀,林縣長!抓去是要吃槍子的呀。
林縣長,你救救娃們吧!"幾個老人突然跪在她面前,磕起了頭。
林雅雯艱難地掉轉頭,望着天。
沙漠的天藍得令人心驚。
警車緩緩地啟動了。
幾個老人不甘心撲過去要抱車轱辘,讓胡二魁一頓腳踢到了邊上。
老人們猛一下抱頭痛哭,哭聲撕扯在沙漠裡,久久不肯散去。
鄉上的幹部将群衆一個個連勸帶說地勸了回去,村口一下子空蕩了。
林雅雯邁開步子的一瞬,猛地望見一個人。
不遠處的沙梁上,紅柳叢裡,站着一個木雕般的老人,一頭亂蓬蓬的白發,滿臉胡須,表情凝重得如同秋陽下的一棵沙棗樹。
他正是六十歲的治沙英雄陳家聲。
死在醫院裡的正是那個姓楚的推土機手,他叫楚發雲,三十二歲,他老婆叫甯酸棗,也是沙鄉人。
就在當天傍晚,晚飯剛吃過,鄉上的幹部們還沒離開竈房,楚發雲的老婆甯酸棗便撲進鄉政府院子,進門就喊:"老天爺啊,你不讓我活了,我要死給姓朱的看!"喊着喊着,就一頭撞向鄉政府院内那棵老沙棗樹。
老沙棗樹有些年頭了,鄉政府還沒建起時,它就長在這兒。
它的年齡,怕是比這鄉上的幹部們都大。
副書記許恩茂聞聲跑出來,甯酸棗沒撞樹上,撞偏了,她的頭不偏不倚就給鑽在了樹邊一簇花裡。
花是迎春花,開得正豔,甯酸棗的臉上破了幾道口子,血滲出來,染得那張臉花一道子,紅一道子,很有看頭。
撞落的花瓣有幾瓣落在她頭發上,有幾瓣,順着她渾圓的肩膀還有圓丢丢的身子慢慢落下來,看上去她就像黃昏裡被風吹進來的一朵花,隻是不幸在鄉政府院裡飄零了。
"酸棗兒,你做啥哩,快起來。
"許恩茂眼看甯酸棗又要撞樹,忙喊。
"我不活了,活不下去了,我的天呀,朱世幫,你賠我男人。
我死去的冤家啊……"
甯酸棗這次沒撞樹,怕再次撞不準,讓人笑話,索性就躺在院裡,花壇前,打滾撒潑,哭鬧起來。
她的哭是沙鄉很标準的那種哭,長一聲,短三聲,中間欷?一片,還要夾雜着喊上幾聲哎呀呀,抑揚頓挫,悲怆有力,很能感染人。
果然,甯酸棗還沒哭上十分鐘,竈房裡就有人忍不住,鼻子發酸,眼睛發濕,也想跟着哭了。
許恩茂的眼睛也開始發紅,他想拉酸棗兒起來,又覺拉得太快不合适,男人死了,應該讓她哭上幾嗓子。
林雅雯站在竈房最裡面,她能聽見哭,卻看不見人。
這個時候,她也怕看見人。
就讓她哭吧,她在心裡這麼說。
"我親丢丢的男人啊,你死得好冤,你丢下我和兩個石頭,哎呀呀,讓我咋個活呀……"
楚發雲和甯酸棗生有兩個兒子,大的叫大石頭,小的叫小石頭。
當初小石頭生下時,鄉上還罰了他們五千塊錢——超生就要罰款。
款還是許恩茂帶人去收的。
從去年開始,超生罰款改了,由五千漲到了兩萬。
結果還是生,不過罰款不好收了,比當初罰五千時難收。
許恩茂在鄉上管的就是這事,鄉上哪個婦女超了,哪個婦女沒超,誰是三胎,誰是四胎,誰家還欠多少罰款,老遠一見人,他就能說出來。
甯酸棗沒欠,但她妹妹還欠一萬六。
許恩茂就想,能不能拿這事,先把甯酸棗的哭聲止住?畢竟,鄉政府院裡讓人哭一場是不吉利的。
正這麼想着,就聽院外突突突一陣三馬子響,許恩茂還在睖睜,暴響着的三馬子已開進院裡。
五輛,三輛拉人,兩輛拉着家什。
許恩茂正要驚問,就見三馬子上的人呼啦啦跳下來,沒等鄉上的幹部反應過來,一間靈堂已搭了起來,就搭在花壇前。
這幫人真是利索啊!許恩茂細心瞅了瞅,幫忙的人中除了幾個是楚發雲家的親戚,别的,都是陌生的面孔。
莫非……
許恩茂忙将腦子裡浮起的渾蛋想法趕開。
靈堂一搭好,甯酸棗的哭聲就越發嘹亮,不隻嘹亮,還具有了某種撕天扯地的味兒。
鄉幹部們全都啞了,誰都知道,甯酸棗兩口子是惹不起的主,這事攤上了,麻煩就會沒完。
果然,據後來人們反映,這天怒氣沖沖撲進鄉政府院子搭靈堂的,一多半是洪光大花錢雇來的人。
洪光大手下專門有這麼一幫子人,平時在他的工地上幹點輕閑活,一旦遇上啥糾紛事兒,這幫人就能派上用場。
久了,這幫人也都有了經驗,這就叫吃啥飯務啥心,他們是洪光大用來對付糾紛另一方的秘密武器。
據說這幫人去年還在省政府門前跪過,就為了流管處的改革,他們當時的身份是流管處的職工。
這晚的林雅雯沒睡着,怎麼能睡得着?外面的哭号聲不算,單是跑進跑出跟甯酸棗的家人平息事兒的,就把她折騰到淩晨三點多。
午夜十一點,她接到丈夫周啟明打來的電話。
這很稀奇,周啟明這個死人,居然能打電話給她。
手機響起的一瞬,林雅雯有絲感動,也有絲緊張。
在這風沙滾滾的大漠深處,在這悲聲四起麻煩遍地的春末之夜,丈夫周啟明終于想起了她,知道這世界上他還有個老婆,知道他老婆也有孤獨無助的時候。
她接通電話,感覺心在使勁兒跳。
說來真是不害臊,她都四十多歲的人了,接丈夫的電話,心還要跳半天,臉還要偷偷地紅起來。
不過沒辦法,她在沙湖兩年,接得最少的,就是來自親人的電話,其中周啟明的,還占不了一半。
有時候,她感覺自己就像是被那個叫"家"的地方驅逐了出來,有時候更糟,感覺自個兒就沒有家,居無定所地漂泊着。
周啟明反對她到沙湖,反對她擔任這個縣長,當初不同意,現在還不同意,為此事,兩人關系一度很僵。
現在雖說緩和了一些,但她知道,周啟明這個死腦筋,是不會支持她幹下去的,他用這種方式懲罰她。
缺少了丈夫的支持,林雅雯就有一種漂的感覺,這個世界上女人最怕什麼,就是怕漂,怕沒人牽挂,沒人在深夜裡想起她。
啟明,她在心裡默默地念叨了一聲,感覺喉嚨裡有東西在堵着,堵得她發不出聲。
手跟着也抖,真的在抖,好半天,她對着話筒,輕輕喂了一聲,那聲音,不像是自己的,發着黏,發着燙,燙得手機都在發熱。
周啟明沒喂,他一定是剛從寫字台那邊走過來,身上還帶着濃濃的書味,嘴裡還飄着一股子茶香。
他愛喝茶,尤其晚上看書或是撰寫論文,更是茶不離口,仿佛離了茶,他的思路就會被打斷,靈感就會跑掉。
可這個死人,他有靈感嗎?
"你咋還不回來?"周啟明開口便說,聲音硬邦邦的。
這話多沒情趣啊,多掃興啊。
瞬間,林雅雯的身體就退了潮,心也退潮。
剛剛泛起來的那層浪漫,那層溫情,一下被周啟明這句毫無情意的話給擊退。
她拿着手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你抓緊回來,家裡有事。
"周啟明又說。
這像是丈夫說的話嗎,這像是兩個多月沒跟老婆見過面的丈夫說的話嗎?可它的的确确是周啟明的聲音!林雅雯的手抖得更為厲害,臉也燒得通紅。
不過,這抖,這燒,跟剛才的味兒已完全不同。
如果剛才她是被渴望燃燒着的話,這陣兒,失望就是她體内最深刻的東西。
林雅雯這才發現,失望也能讓人發抖,也能讓人臉發燒發紅。
"我回不來!"她賭氣似的說。
電話那邊的周啟明似乎怔了怔,似乎沒想到林雅雯會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就在林雅雯幻想着他能換另一種口氣跟她多說兩句時,周啟明突然極不耐煩地說:"你看着辦,反正家裡有事,回不回來,你自己決定。
"說完,啪的一聲将電話挂了。
屋子裡刷地變得寂靜,剛才随着心情歡快起來的空氣,複又歸于靜止,死死的,不再流動。
林雅雯怔了好長一會兒,直到許恩茂進來跟她彙報外面的情況,她才從電話的睖睜中醒過神。
許恩茂說了半天,她一句也沒聽進去,她在想,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是萌萌,還是周啟明自己?
算了,不想了,随他去吧。
許恩茂走後,林雅雯想把自己平靜下來,想把自己從周啟明帶來的那股傷神中拉回來。
可努力了半天,也沒成功,相反,對遠在省城的那個家,對那一對留守的父女,她的心裡,更加多出一份扯不斷的牽挂。
女兒萌萌十七歲了,再過三個月零七天,就是她十八歲的生日,她就要成人了。
林雅雯心裡,女兒成人的路還是那麼長,艱難着呢,這個小祖宗,怕是再過一百年,也不會成人。
她以前多可人啊,要多乖有多乖,乖得林雅雯都直發愁,這麼乖下去,将來哪有出息?可突然有一天,萌萌暴發了,像運動員沖刺,像拳擊手突然發力,一下就将原來的那份兒乖氣打破,林雅雯随之看到的,就是一個全新的女兒,一個好可怕好反叛的萌萌,一個讓她震驚得不敢相信的現代版中學女鬥士!
家裡的那份兒平靜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操不完的心、生不完的氣、擔不完的憂,還有吵不完的架。
如果自己在省城,在家中,萌萌縱是再反叛,有她這個當娘的管着,她還多少能約束一點。
自她到了沙湖,萌萌像是徹底解放了,思想中再也沒"怕"這個字。
周啟明呢,以前她在省城,他還多少能配合着教育一下,現在倒好,他像是也解放了,對女兒的種種行為,要麼視而不見,是好是壞一概不問,自己圖清淨。
要麼,就用極端的方式,不給她錢啦,不讓她回家啦,等等。
父女倆的關系越來越緊張。
人家都是女兒跟當爸的親,這個家倒好,女兒跟誰也不親,跟自己親。
上次她回家,父女倆就打冷戰,周啟明居然連飯也不給女兒做,說她兩門功課不及格,啥時考及格,啥時再吃他做的飯。
聽聽,這像當父親的嗎?林雅雯一時沖動,搶白了他幾句,沒想,周啟明竟搬出一大堆理由,把自己的責任推得幹幹淨淨,氣得林雅雯抹了半夜的淚。
後來她才知道,事實跟她掌握的不一樣,周啟明是給女兒做了飯,萌萌不吃!啥時考及格,啥時再吃他做的飯,這話原是萌萌說的。
緣由就是周啟明為兩門課,對她大發雷霆,傷害了她的自尊。
自尊!萌萌現在動不動就拿"自尊"兩個字說事,好像整天不過問她,就是對她最大的尊重。
有時林雅雯也想,如果周啟明多少現代點,少點書呆子氣,多點煙火味,興許,這個家,還不至如此,至少,她能少操點心。
偏不,這個死人,自從讀了博士,自從破格評了教授,就像徹底掉進文物裡了,滿身的舊氣、酸氣,還有迂腐氣。
婚姻這東西,真是道不清,記得自己剛嫁給他時,對他這一身舊氣,是那麼貪戀,那麼癡愛,仿佛,她就是沖着這一身學究氣嫁他的。
這才過了多少年,感覺就徹底變了。
林雅雯現在真希望,周啟明不是什麼教授,不是什麼專家,隻是平平常常一個男人,一個有充足時間和足夠耐心陪女兒的爸爸,那樣,她在下面,就省心多了。
是不是太自私?
猛地,她就想到了這一層!
意識到這層,林雅雯的心境就完全成了另一番樣子。
這一夜,在鄉政府這間略顯破舊的屋子裡,縣長林雅雯過得有幾分酸楚、幾分寂寞,還有幾分無奈。
居然,她還落了淚。
淚不是在醒着時落的,是在迷迷糊糊睡着後,恓恓惶惶地,就灑了一枕頭的淚。
睡夢中,她夢見了萌萌,夢見了丈夫,他們都不理她,陌生的目光,堅硬的表情,忽然就刺痛了她的心。
淚便痛痛快快地流了出來。
天明時分,她被外面的聲音驚醒,聲音是甯酸棗她們發出的,林雅雯揉了揉眼,弄清自己在什麼地方,然後穿衣起床。
起床半天,又找不到事做,就又躺回床上。
這一次,她想起了父母,很想。
幸虧父母還健在,還能替她看管一下萌萌,要不然,這沙湖,她是一天也蹲不住的。
4
甯酸棗跟娘家人一道大鬧鄉政府,讓胡楊鄉的氣氛陡然變緊。
很明顯,甯酸棗一家是沖着鄉黨委書記朱世幫來的,她們甚至打出了"懲治朱世幫,還我男人"的橫幅。
知情人說,甯酸棗那天從市醫院回來,先是進了開發公司那邊,半個小時後,她從開發公司殺氣騰騰地走出來。
而她的娘家人,還有那幾輛三馬子,聽說都是姓洪的幫着叫來的。
看來,姓洪的要給朱世幫下死手!
這也難怪,本來這些年,姓楚的就一直給洪光大幹活,而且,還有人說,姓洪的老早就跟甯酸棗有一腿,明着是朋友,暗中,誰曉得呢?反正當年楚發雲買這輛推土機,一半的錢,就是洪光大借的。
要不,憑他楚發雲,能買得起推土機?
傳言歸傳言,林雅雯心裡,卻是另一種想法。
坦率地講,她認為這次責任仍在朱世幫。
作為一名鄉黨委書記,竟然覺悟低到如此程度,帶上一村人打群架,還帶頭點火燒推土機,無論從哪個角度,都說不過去,應該讓他受點教訓。
但在内心深處,林雅雯卻是喜歡這個部下的,他能幹、吃苦、務實,在胡楊鄉一幹就是十五年,帶頭種樹、治沙,還力排衆議,将耗水量大、對土壤闆結危害大的包谷、甜菜等作物率先在胡楊鄉壓産縮種,大膽引進棉花種植技術,為改良土壤、節約地下水做出了有益的探索。
幹群關系更是不錯,拿群衆的話說,他就是一棵老胡楊,根長在沙窩裡。
可他缺點也多,脾氣大,性子硬,說話辦事不講方式方法,尤其愛沖動。
當初"12·1"事件,就是他帶着沙灣村一千多号子人圍攻流管處,不讓車出,也不讓省裡來的專家和領導進。
青土湖毀掉的四千多株胡楊和大片沙棗林、紅柳叢,就是他堅決不讓農民動,留在原地等各路領導和專家參觀。
這些做法一下讓毀林事件成了全省乃至全國關注的焦點,為此,林雅雯也上了一次省電視台的《今日聚焦》欄目。
當着全省人民的面,她這個縣長真是欲哭無淚。
仿佛沙湖水資源枯竭,人退沙進、沙漠水庫造成有史以來的首次幹涸,是她這個縣長幹的。
當然,林雅雯并不是在意個人得失,如果能讓沙湖再變為綠洲,能讓沙湖縣三十萬人不再為水發愁,她就是背再大的包袱也行。
可問題往往不是這樣,這兩年,她幾乎每天都在為水奔波,每天都為沙塵暴揪心,但兩年的努力非但沒使沙湖的水荒有絲毫緩減,反而招來了令全國人民痛罵的"12·1"毀林事件。
從去年十二月一日到現在,她的脊背上天天有人戳手指頭,沙湖縣政府網站每天都接到不下一百個帖子,質問政府還有沒有良知,如果沙漠的樹都能毀,這個世界還有什麼不能毀的?
面對這一切,林雅雯找誰訴說?有時,她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