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畢竟惜惜是她最知心的妹妹,也是個苦命人兒。
惜惜聽說要去媚香樓,便匆匆忙忙拾掇一番,出門去雇了一輛漂亮的馬車。
當董小宛和惜惜踏上媚香樓,媚香樓上的酒宴剛剛散席。
翠翠、柔柔、小紅三個丫環正在朝外端出盛着殘羹冷汁的菜盤,惜惜忙跑上前去幫忙。
董小宛本來就沒吃晚飯,這時看見食物,忽然覺得很餓,禁不住咽了幾口口水。
李貞麗一邊幫她脫去兔皮披風,一邊責怪道:“幹女,怎麼現在才來。
你看,你看,酒席都散了。
”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董小宛很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有點事耽擱了。
”
李香君從另一間屋子走出來,拉住小宛的手問道:“吃飯了嗎?”董小宛聞到她嘴裡飄來的淡淡酒香,“沒吃就好安排。
”
董小宛覺得不便打擾,便強忍住饑餓說道:“吃過了,吃過了。
”
李香君便把她拉進屋裡。
屋裡很熱鬧。
有卞玉京、鄭妥娘、王媚娘、陳月思等一幹姐妹。
另有三個男人和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
李香君介紹一遍,原來四個都是複社中人,為首那人是複社的領袖,名叫張天如,另兩個是陳定生和楊龍友,那個男孩名叫顧炎武,都說是個了不起的神童。
董小宛各自道了個萬福,便挨着卞玉京坐了下來。
衆人複又嘻嘻哈哈笑鬧起來,接着剛才的話題說下去,她們幾個正在拿顧炎武逗笑取樂。
座中有誰知道顧炎武将來會成為名垂千古的大哲學家呢!
陳月思對顧炎武說:“小兄弟肯定會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麼小就來逛窯子。
”
顧炎武兩眼盯着桌面,雙手按住茶杯,非常緊張,有些張皇失措。
衆人看他模樣都哈哈大笑起來。
顧炎武也跟着笑了幾聲。
王媚娘見他如此窘迫,幹脆緊靠到他身邊,用**去磨他手臂。
并抓起他的手說道:
“多麼白嫩的柔軟的手呀!”顧炎武縮縮身子,他看見茶杯上自己淡淡的手印正在霧一般消失。
陳月思又逗話道:“王媚娘生得一身好肉,小兄弟摸摸看。
”
王媚娘便要把他的手拉到胸脯上。
顧炎武趕緊一扭頭,看見張天如正笑吟吟看着自己。
他慌忙向張天如求救。
張天如輕輕呷了一口茶,朝陳月思和王媚娘說道:“兩位姑娘别為難他啦。
顧少爺可是咱們複社的未來支柱,别把他教壞了。
”屋裡的人又一起笑了一回。
陳月思和王媚娘笑嘻嘻坐到一邊去了。
顧炎武隻得将頭低低地垂着。
董小宛肚子餓得慌,對剛才那一幕也沒有興趣,便隻顧朝嘴裡填幾塊糕點。
她小口小口地咬着,那副模樣給張天如留下了深刻印象。
陳定生忽然說道:“明天這秦淮河又要被擾得雞犬不甯了。
”
李貞麗正端了一盤金燦燦的小米餅走進來,聽他這麼說,問道:“何事又要發生?”
“明天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要到留都玩。
這是個有名的浪蕩公子,他不和他父親一起鎮守山海關,每日隻幹遊樂勾當,是個無恥之徒。
”
李貞麗道:“啥子浪蕩公子,明天來都沒好日子過,老娘明天就叫秦淮河的姑娘們挂免戰牌。
”
“說歸說,做歸做。
”楊龍友道,“那吳公子可是很有錢。
”
“你以為老娘們隻掙錢。
”李貞麗瞪着雙眼說道,“楊老爺,你那老婆馬婉容是不是隻知道掙錢。
”
“當然不是。
”楊龍友争辯道。
“别說是什麼吳應熊,就是吳三桂親自來也沒什麼便宜的。
”鄭妥娘接着說。
陳定生插嘴道:“吳三桂的相好可是秦淮河有名的陳圓圓。
”
“那是另外一回事。
”李香君插話道:“咱們姐妹聽說吳三桂專和你們複社過不去,不理他的公子是為你們争口氣。
”
張天如笑着說:“香君,幫複社出力是你們份内的事,誰叫你是複社的媳婦呢。
”
李香君聽他這麼說,心裡很高興,臉上卻露出羞色。
她又想起了侯朝宗。
一群人就這樣嘻嘻哈哈說笑一陣,不覺夜已深了。
張天如等人起身告辭。
衆姐妹送他們出去,門一開,大家齊聲驚呼:“好大的雪。
”
王媚娘卻又和顧炎武說道:“顧少爺,今日一别不知何時再見,讓我親你一下。
”說完張開兩臂要去抱他,吓得顧炎武跑出去很遠,站在飛雪中等張天如。
衆人又是一陣大笑。
笑聲在紛紛揚揚的雪片中交織。
待衆人走後,董小宛和衆姐妹道了别,領着惜惜出了媚香樓。
雪下得真大,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空中還飄着大團大團的雪片,車夫嚷道:“我快看不清路了。
”天上地上一片白,馬車就像在一團銀色時光中穿行,虛幻而又空靈。
轉過街角,又是另一番景象。
居民們都快活地站在自家門前品評着這場大雪,他們身後桔黃燈光給他們鍍上一層虛幻的邊,看上去幸福美好,非常吉祥。
孩子們大叫大嚷着在打雪仗,似乎不知道已是深夜。
董小宛瞧見一個小女孩站在屋檐下張大嘴巴直哭,額頭上敷了一團雪,又可愛又可憐。
童年真好!連哭都那麼爽快明朗。
惜惜靠在她身邊。
這場雪下了三天,董小宛和惜惜在自家院子中堆了三個雪人。
第四天,天放晴了,董小宛就迫不及待地到梅林賞梅花去了。
踏入梅林,當年柳如是的光彩在董小宛身上得以重現,這也是她童年的向往。
留都大戶人家的公子小姐這一天也紛紛湧進梅林。
女人們為了趨赴雅興,男人們大多數是為了炫耀才氣,少部分是為了觀賞美女。
整個梅林裡熱熱鬧鬧,到處是三五成群的賞花人。
董小宛身邊一下就吸引了幾位公子。
他們跟在她身後。
她洋洋得意,顯得更加的驕傲和光彩照人。
陽光照在雪地上,雪光反映在她臉上,給她整個人染上一層夢幻色彩。
幾個公子哥邊走邊吟詩,董小宛聽得不順耳,卻不便掃大家的興。
她時而輕輕掰下梅枝嗅嗅梅花,暗香令她陶醉;時而又對一些醜枝條評論一番,便有好事者将那梅枝折斷扔掉。
幾個人正笑鬧之間,迎面撞上另一夥人。
為首那個公子笑嘻嘻走上前來。
董小宛和他一照面,便覺得他是個極邪的惡人。
那人走到小宛身邊,笑嘻嘻說道:“你就是秦淮河有名的美女董小宛?”
她瞧着他臉上微微抽動的肌肉感到惡心,也不回答。
那人旁邊一位師爺上前打圓場介紹說:“這位是京城有名的吳大公子吳應熊。
今天看上董大小姐,請小姐同遊梅林如何?”
董小宛一聽是吳應熊,更覺難受。
賞花的雅興煙消雲散。
她朗聲說道:“不論‘無’公子還是有公子,本小姐今天沒興趣。
”
吳應熊面色變得陰沉沉的。
董小宛也不理會,扭頭就走。
吳應熊在京城裡可沒受過這般頂撞,不禁怒從心起,惡向膽生。
他一縱身從後面将小宛一把抱住,小宛聲尖呼救,一邊就拼盡全力朝後一肘擊去,正中吳應熊的臉頰。
吳應熊伸手一掌打得董小宛滾在地上,嘴角迸出血來。
血滴在雪上,滴出紅色的小孔。
梅林中衆人擁上來,七嘴八舌指責吳應熊。
一人難犯衆怒,他隻得灰溜溜地走了。
董小宛從地上爬起來,擦去嘴角的血,卻一滴淚都沒有掉。
吳應熊這一掌還含着另一層沉重的份量,它打痛了董小宛的心,董小宛的人格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她在青樓好夢中養成的矜持和驕傲一下子變得一文不值,她清楚地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人生結局。
在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感到異常寂寞。
她想到了嫁人。
而正在融化的雪在她前面鋪開一條蒼茫的無盡之路。
歸途是漫長的,回歸本真的自我之路更加漫長。
馬車沿秦淮河走着,她聽見一條畫舫上有人唱道:
寂寞紅塵,萬卷波浪可憐人兒,前程渺茫……
回到家中,陳大娘見她那張憔悴的臉和出去時判若兩人,便心痛地問道:“乖女,發生什麼事啦?”董小宛也不答話,徑直朝屋裡走,走到門邊,扭頭對陳大娘說:“娘,從今天起,凡是來求見的人都回說身體不舒服。
”說完便使勁關上門。
陳大娘望着門上晃蕩的鎖扣,難過得流下淚來。
什麼樣的命運可以拯救寶貝女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