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令君來了。
”衛臻一進門就和衆人打招呼,“榮老大人,這幾日挺忙的,您老注意身體。
”
“勞你挂心。
”榮郃笑呵呵點了點頭。
“潘右丞,您這诏書寫得越來越好了,簡直就是詩賦文章啊!我有一份文書發到交州,您幫忙改改。
”
潘勖叫他誇得美滋滋的:“放這兒吧。
”
衛臻沖衆人打過招呼,這才來到荀彧案邊:“這是孔融的表章,關于恢複肉刑一事的上書。
我覺得很有道理,令君過過目。
”
提到“恢複肉刑”,荀彧就頭疼,這件事由陳群倡議,已讨論許久了,始終不能達成一緻,尤其孔融與郗慮這對冤家,借題發揮在朝堂屢起争執。
所謂“肉刑”就是《尚書·呂刑》記載的五種刑罰,據說是周穆王命呂侯制定的,包括黥(刺面塗墨)、劓(割鼻)、刖(斬足)、宮(男子閹割、女子幽閉)、大辟(死刑),秦漢兩代都曾沿用。
直至漢文帝時期,孝女淳于缇萦上書救父,文帝大為感動,就此廢除肉刑,隻保留死刑、流放和勞役,另設鞭笞。
後來光武中興,倡導以柔術治天下,刑罰愈加寬松了,許多小過都可以繳納絹帛贖罪。
陳群公開倡議恢複肉刑,這等于一改寬仁作風,恢複古時的嚴刑峻法。
但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一者,過去廢除肉刑增設鞭笞,本意是想減輕刑罰,結果卻弄得名輕實重,許多小罪動不動就挨鞭子,“名輕則易犯,實重則傷民”;再者,肉刑有史可查合乎聖人之治,刑法重了,敢于以身試法的人就少了,世俗風氣也可以改善,此所謂“輔政助教,懲惡息殺”。
陳群敢于上書一定是曹操暗中授意,可症結在于陳群絕口不言曹操,卻說是他父親陳紀生前的主張。
陳紀是德高望重之士,如此一提自然使朝中好事之人各抒己見。
這些大臣具體政務無權過問,專門在這些制度問題上鑽牛角尖。
其實陳紀已死,有沒有這樣的主張還不一定呢,誰知道陳群說的是真話假話?荀彧雖是陳群的丈人,卻也摸不清女婿在想什麼。
衛臻也對這件事迷惑不解,索性直言:“天下未定不該急着讨論這個,但提出來又不得不議。
曹公究竟是欲刑寬,還是希望更嚴?大臣們各說各的理,拖了這麼久沒有定論,滿朝之人都在矚目這項改革,似乎把别的事都忘了。
今早我想去探探董昭口風,不湊巧,他去拜谒趙司徒了。
若曹公肯明确表态,想必朝中不會有異議……”衛臻說話還算謹慎,曹操表态不是不會有異議,是不敢有異議。
荀彧接過孔融的上書:
古者敦庬,善否不别,吏端刑清,政無過失。
百姓有罪,皆自取之。
末世陵遲,風化壞亂,政撓其俗,法害其人。
故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
而欲繩之以古刑,投之以殘棄,非所謂與時消息者也……
荀彧眼睛盯着表章,心思卻已遊離天外,隻看了幾句突然往案上一放:“你剛才說什麼?董昭去拜谒趙溫?”
“是啊。
”
“前天有人跟我提過,在司空府遇到董昭。
”荀彧皺起了眉頭,“他回京有些日子了,隻來過省中一趟,卻三天兩頭往趙溫那兒跑,究竟想幹什麼?”
“走動走動有什麼大不了?”衛臻隻覺他大驚小怪。
“不對。
”荀彧猛然醒悟——肯定有問題。
曹操平定烏丸好幾個月了,按他以往的行事規律推斷,應該馬上回許都商讨南下荊州之事。
可這一次卻安安穩穩待在邺城主持練兵,這可不像他的風格啊!接連傳來的都是什麼訊息?追贈郭嘉封邑,張繡之子張泉襲爵,請封田疇亭侯,放寬禁酒令,派周近去匈奴贖蔡琰……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真正的朝廷大事隻有改革肉刑一件,他又不肯公開表态,鬧得廷議亂哄哄,他究竟要幹什麼?去年又是鬧着恢複九州,又是廢除諸侯國,天下豈能真的無事?幾個月的時間曹操能做的事多着呢!所有眼球都叫陳群的議題引住了,根本沒人注意曹操在幹什麼,也沒人懷疑董昭來往司徒府的意圖。
荀彧預感到朝廷将發生巨大變動……
正在這時院裡突然響起一陣問安聲,緊接着滿屋子的人呼呼啦啦全跪下了。
荀彧還在琢磨心事,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曹操赫然出現在台閣門前!
荀彧吃驚匪淺,恍恍惚惚站了起來:“您……回來了。
”
曹操面帶微笑走了進來:“剛剛到,過來看看大夥。
”他身後還跟着夏侯惇、董昭。
“明公回來得這麼突然,何不提前告知一聲。
”
曹操緩緩走到他面前:“每次萬歲都下诏命百官迎接,老夫心裡過意不去。
何必搞這套虛禮?随便一些也好,百官不至于耽誤公事嘛。
”他掃了眼屋裡跪着的官員,“免禮吧!榮老大人,快快請起。
”說着話伸手攙了一把。
榮郃倒不拘束,抓着曹操的手腕站了起來:“明公可曾見駕?”
曹操搪塞道:“風塵仆仆的就别去擾聖駕了。
改日我沐浴更衣另行朝觐,以免失了朝儀……大家該忙什麼還忙什麼,我不過随便走走,你們切莫拘禮。
”
這麼個大人物坐鎮,大家哪還有心思辦差?衆令史不知所措,捧着卷宗呆愣在那裡,潘勖使了個眼色,帶着他們退了出去;榮郃回到案邊垂手而立。
衛臻倒很認真,順手拿起桌上表章恭恭敬敬遞過去:“恢複肉刑之事讨論已久,衆臣意見不一,請明公批示。
”
荀彧瞥了衛臻一眼——年輕人少曆練,他哪在乎恢複不恢複肉刑,這是轉移視聽的障眼法!
果不其然,曹操連看都沒看:“既然有争議,那就以後再說吧,此事暫且擱置。
”說完背着手在閣内溜來溜去,瞧瞧這兒的表章,看看那兒的文書,似乎百無聊賴漫不經心。
荀彧沉默半晌,還是主動開了口:“您剛剛到京就來尚書要地,恐怕有事要辦吧?”
“哦!”曹操裝作一副才想起來的樣子,“是有件事托付令君,不過……不過老夫實在難以啟齒啊!”
“明公直言無妨。
”
“好吧。
”曹操貌似下了很大決心一樣,從袖中抽出兩卷文書,輕輕往桌案上一撂,“這是一道司徒府的辟令和一份表章,請令君和兩位大人過目。
老夫要彈劾司徒趙溫!”
榮郃、衛臻陡然一驚,不約而同問:“趙公何過?”
曹操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他前日發下辟令,召我兒曹丕到他府中任掾屬。
諸位應該曉得,三公辟官當以賢德才幹為先,更需公正無私。
豈能随便錄用功臣子弟?丕兒既非孝廉又未立軍功,有何資格充任三公掾屬?這叫天下士人怎麼看?知道的是他攀附我父子,不知道的還以為老夫徇私舞弊,授意他所為呢!請令君和兩位大人想想,漢室之亂皆因小人結黨謀私,趙溫無視前車之鑒,做出這等事來焉能再任三公?”
衛臻半信半疑,忙拿起辟令觀看,果然是趙溫親筆所書,辟用的也确實是曹丕,不禁愣在當場。
榮郃也看個滿眼,隐約覺得有問題,但鐵證如山,懷疑也無濟于事。
荀彧越看越寒心——好可惡的伎倆!哪裡是趙溫的主意,分明是你叫董昭跑去威脅趙溫辟用曹丕,然後反過來倒打一耙,以此為理由罷他的官。
公然拿掉司徒有礙視聽,耍這麼個手段,給老人家潑一盆徇私舞弊的髒水,你再站出來裝大公無私,用心何其歹毒!
曹操講完大道理,又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老夫也知趙溫是資深老臣,又曾護駕東歸,所以這兩天我也寝食難安。
可思來想去越是高官越不能姑息。
此事不但關乎我父子聲望,也關乎朝廷聲望。
毒蛇噬手,壯士斷腕!我也是不得已才行此下策。
”
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