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降於鄴,自稱「湖女」,有聲,與人相接,數日而去。
僭晉將桓溫率眾伐暐,至於枋頭,暐叔父垂擊走之。
垂有大功,暐不能賞,方欲殺之,垂怒,奔苻堅。
堅遣將王猛伐鄴,擒暐,封新興侯,後拜尚書。
太祖之七年,苻堅敗於淮南,垂叛,攻苻丕於鄴。
暐弟濟北王泓,先為北地長史,聞垂攻鄴,亡奔關東,收諸馬牧鮮卑,眾至數千,還屯華陰。
暐乃潛使諸弟及宗人起兵於外。
堅遣將軍張永步騎五千擊之,為泓所敗。
泓眾遂盛,自稱使持節、大都督、陝西諸軍事、大將軍、雍州牧、濟北王,推垂為丞相、都督陝東諸軍事、領大司馬、冀州牧、吳王。
堅遣子鉅鹿公叡伐泓。
泓弟中山王沖,先為平陽太守,亦起兵河東,有眾二萬。
泓大破叡軍,斬叡。
沖為堅將竇衝所破,棄其步眾,率鮮卑騎八千奔於泓軍。
泓眾至十餘萬。
遣使謂堅曰:「秦為無道,滅我社稷。
今天誘其衷,秦師傾敗,將欲興復大燕。
吳王已定關東。
可速資備大駕,奉送乘輿并宗室功臣之家,泓當率關中燕人翼衛皇帝,還返鄴都。
與秦以虎牢為界,分王天下,永為鄰好,不復為秦之患也。
」堅怒責暐曰:「卿雖曰破滅,其實若歸,奈何因王師小敗,猖悖若是!泓書如此,卿欲去者,朕當相資。
」暐叩頭流血,涕泣陳謝。
堅久之曰:「此自三豎之罪,非卿之過。
」復其位,待之如初。
命暐以書招喻垂及泓、沖,使息兵還長安,恕其反叛之咎。
而暐密遣使謂泓曰:「今秦數已終,社稷不輕,勉建大業。
可以吳王為大將軍,領司徒,承制封拜。
〔一三〕聽吾死問,汝便即尊位。
」泓於是進向長安,年號燕興。
泓謀臣高蓋、宿勤崇等以泓德望後沖,且持法苛峻,乃殺泓,立沖為皇太弟,承制行事,置百官。
沖去長安二百裡,堅遣子平原公暉拒之,沖大破暉軍,進據阿房。
初,堅之滅燕,沖姊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納之,寵冠後庭。
沖年十二,亦有龍陽之姿,堅又幸之。
姊弟專寵,宮人莫進,長安歌之曰:「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
」鹹懼為亂。
王猛切諫,堅乃出沖。
及其母卒,葬之以燕後之禮。
長安又謠曰:「鳳皇,鳳皇,止阿房。
」堅以鳳皇非梧桐不栖,非竹實不食,乃蒔梧竹數十萬株于阿房城,以待鳳皇之至。
沖小字鳳皇,至是終為堅賊,入止阿城焉。
暐入見堅,稽首謝曰:「弟沖不識義方,孤背國恩,臣罪應萬死。
陛下垂天地之容,臣蒙更生之惠。
臣二子昨婚,明當三日,愚欲暫屈鑾駕,幸臣私第。
」堅許之。
暐出,術士王嘉曰:「椎蘆作籧篨,不成文章;會天大雨,不得殺羊。
」言暐將殺堅而不果也。
堅與群臣莫之能解。
是夜大雨,晨不果出。
初,暐之遣諸弟起兵於外也,謀欲伏兵請堅殺之。
時鮮卑在城者猶有千餘人,暐令其帥悉羅騰、屈突鐵侯等潛告之曰:「官今使吾外鎮,聽舊人悉隨。
可於某日會集某處。
」鮮卑信之。
北部人突賢之妹,為堅左將軍竇衝小妻,賢與妹別,妹請衝留其兄。
衝馳入白堅,堅大驚,召騰問之,騰具首服。
乃誅暐父子及其宗族,城內鮮卑無少長男女皆殺之。
廆弟運,運孫永。
永,字叔明。
暐既為苻堅所并,永徙於長安,家貧,夫妻常賣靴於巿。
及暐為堅所殺也,沖乃自稱尊號,以永為小將。
沖與左將軍苟池大戰於驪山,永力戰有功,斬池等數千級。
堅大怒,復遣領軍將軍楊定率左右精騎二千五百擊沖,大敗之,俘掠鮮卑萬餘而還,堅悉坑之。
又敗沖右僕射慕容憲於灞滻之間。
定果勇善戰,沖深憚之,納永計,穿馬埳以自固。
遷永黃門郎。
沖毒暴關中,人民流散,道路斷絕,千裡無煙。
及堅出如五將山,沖入長安,縱兵大掠,死者不可勝計。
初,堅之未亂也,關中土燃,無火而煙氣大起,方數十裡,月餘不滅。
堅每臨聽訟觀,令民有怨者,舉煙於城北,觀而錄之。
長安為之語曰:「欲得必存,當舉煙。
」關中謠曰:「長鞘馬鞭擊左股,太歲南行當復虜。
」西人呼徒何為白虜。
沖果據長安,樂之忘歸,且以慕容垂威名夙著,跨據山東,憚不敢進,課農築室,為久安之計。
眾鹹怨之。
登國元年,沖左將軍韓延因民之怨,殺沖,立沖將段隨為燕王,改年昌平。
沖之入長安,王嘉謂之曰:「鳳皇,鳳皇,何不高飛還故鄉?無故在此取滅亡!」
沖敗,其左僕射慕容恒與永潛謀,襲殺段隨,立宜都王子覬為燕王,號年建明,率鮮卑男女三十餘萬口,乘輿服禦、禮樂器物,去長安而東,以永為武衛將軍。
恒弟護軍將軍韜,陰有貳志,誘覬殺之于臨晉,恒怒,去之。
永與武衛將軍刁雲率眾攻韜,韜遣司馬宿勤黎逆戰,永執而戮之。
韜懼,出奔恒營。
恒立慕容沖子望為帝,號年建平。
眾悉去望奔永,永執望殺之,立慕容泓之子忠為帝,改年建武。
忠以永為太尉,守尚書令,封河東公。
至聞喜,〔一四〕知慕容垂稱尊號,託以農要弗集,築燕熙城以自固。
刁雲等又殺忠,推永為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雍秦梁涼四州牧、河東王,稱藩於垂。
永以苻丕至平陽,恐不能自固,乃遣使求丕假道還東。
丕不許,率眾討永,永擊走之,進據長子。
永僭稱帝,號年中興。
垂攻丁零翟釗於滑臺,釗請救於永,永謀於眾。
尚書郎勃海鮑遵曰:「徐觀其弊,卞莊之舉也。
」中書侍郎太原張騰曰:「強弱勢殊,何弊之有!不如救之,成鼎峙之勢。
可引兵趣中山,晝多疑兵,夜倍其火,彼必懼而還師。
我衝其前,釗躡其後,此天授之機,不可失也。
」永不從。
釗敗降永,永以釗為車騎大將軍、東郡王。
歲餘,謀殺永,永誅之。
垂遣其龍驤將軍張崇攻永弟武鄉公友於晉陽,永遣其尚書令刁雲率眾五萬屯潞川。
垂停鄴,月餘不進,永乘詭道伐之,乃攝諸軍還於太行軹關。
垂進師,入自木井關,攻永從子征東將軍小逸豆歸、鎮東將軍王次多於臺壁。
永遣其從兄太尉大逸豆歸救次多等,垂將平規擊破之。
永率眾五萬與垂戰於臺壁南,為垂所敗,奔還長子,嬰城固守。
大逸豆歸部將潛為內應,垂勒兵密進,永奔北門,為前驅所獲,垂數而戮之,并斬永公卿已下刁雲、大逸豆歸等三十餘人。
永所統新舊民戶,及服禦、圖書、器樂、珍寶,垂盡獲之。
垂,字道明,元真第五子也。
甚見寵愛,常目而謂諸弟曰:「此兒闊達好奇,終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
」故名霸,字道業,恩遇踰於雋,故雋不能平之。
及即王位,以垂墜馬傷齒,改名為缺,外以慕郤缺為名,內實惡之。
尋以讖記之文,乃去夬,以垂為名焉。
年十三,為偏將,所在征伐,勇冠三軍。
雋平中原,垂為前鋒,累戰有大功。
及僭尊號,拜黃門郎,出為安東、冀州牧,封吳王。
以侍中、右禁將軍,錄留臺事,鎮龍城,大收東北之和。
歷位鎮東、平州、征南大將軍、荊兗二州牧、司隸校尉。
以車騎大將軍敗桓溫於枋頭,威名大震。
不容於暐,西奔苻堅。
堅甚重之,拜冠軍將軍,封賓都侯。
堅敗於淮南,入於垂軍。
子寶勸垂殺之,垂以堅遇之厚也,不聽。
行至洛陽,請求拜墓,許之,遂起兵。
攻苻丕於鄴,乃引漳水以灌之,不沒者尺餘。
丁零翟斌怨垂,使人夜往決堰,水潰,故鄴不拔。
垂稱燕王,置百官,年號燕元。
引師去鄴,開苻丕西歸之路。
丕固守鄴城,請援於司馬昌明。
垂怒曰:「苻丕,吾縱之不能去,方引南賊規固鄴都,不可置也。
」乃復進師。
丕乃棄鄴奔并州。
垂以兄子魯陽王和為南中郎將,鎮鄴。
垂定都中山。
登國元年,垂僭稱大位,號年為建興。
建宗廟社稷於中山,盡有幽、冀、平州之地。
垂遣使朝貢。
三年,太祖遣九原公儀使於垂,垂又遣使朝貢。
四年,太祖遣陳留公虔使於垂,又遣使朝貢。
五年,又遣秦王觚使於垂,垂留觚不遣,遂絕行人。
垂議討慕容永,太史令靳安言於垂曰:「彗星經尾箕之分,燕當有野死之王,不出五年,其國必亡,歲在鶉火,必克長子。
」垂乃止。
安出而謂人曰:「此眾既并,終不能久。
」安意蓋知太祖之興也,而不敢言。
先是,丁零翟遼叛垂,後遣使謝罪,垂不許,遼怒,遂自號大魏天王,有眾數萬,屯於滑臺,與垂相擊。
遼死,子釗代之,及垂征克滑臺,釗奔長子。
垂議征長子,諸將鹹諫,以永國未有釁,連歲征役,士卒疲怠,請待他年。
垂將從之。
垂弟司徒、範陽王德固勸垂征。
垂曰:「司徒議與吾同,二人同心,其利斷金。
吾計決矣。
且吾投老,叩囊底智足以克之,不復留逆賊以累子孫。
」垂率步騎七萬伐永,克之。
十年,垂遣其太子寶來寇。
時太祖幸河南宮,乃進師臨河,築臺告津,奮揚威武,連旌沿河,東西千有餘裡。
是時,陳留公虔五萬騎在河東,要山截谷六百餘裡,以絕其左;太原公儀十萬騎在河北,以承其後;略陽公遵七萬騎塞其南路。
太祖遣捕寶中山行人,一二盡擒,馬步無脫。
寶乃引船列兵,亦欲南渡。
中流,大風卒起,漂寶船數十艘泊南岸,擒其將士三百餘人。
太祖悉賜衣服遣還。
始寶之來,垂已有疾,自到五原,太祖斷其行路,父子問絕。
太祖乃詭其行人之辭,令臨河告之曰:「汝父已死,何不遽還!」兄弟聞之,憂怖,以為信然。
於是士卒駭動,往往間言,皆欲為變。
初,寶至幽州,其所乘車軸,無故自折,占工靳安以為大兇,固勸令還,寶怒不從。
至是問安,安對曰:「今天變人事,咎徵已集,速去可免。
」寶逾大恐。
安退而告人曰:「今皆將死於他鄉,屍骸委於草野,為烏鳥螻蟻所食,不復見家矣。
」
冬十月,寶燒船夜遁。
是時,河冰未成,寶謂太祖不能渡,故不設斥候。
十一月,天暴風寒,冰合。
太祖進軍濟河,留輜重,簡精銳二萬餘騎急追之,晨夜兼行,暮至參合陂西。
寶在陂東,營於蟠羊山南水上。
靳安言於寶曰:「今日西北風勁,是追軍將至之應,宜設警備,兼行速去,不然必危。
」寶乃使人防後。
先不撫循,軍無節度,將士莫為盡心,行十餘裡,便皆解鞍寢臥,不覺大軍在近。
前驅斥候,見寶軍營,還告。
其夜,太祖部分眾軍相援,諸將羅落東西,為掎角之勢。
約勒士卒,束馬口,銜枚無聲。
昧爽,眾軍齊進,日出登山,下臨其營。
寶眾晨將東引,顧見軍至,遂驚擾奔走。
太祖縱騎騰躡,大破之,有馬者皆蹶倒冰上,自相鎮壓,死傷者萬數。
寶及諸父兄弟,單馬迸散,僅以身免。
於是寶軍四五萬人,一時放仗,斂手就羈矣。
其遺迸去者不過千餘人。
生擒其王公文武將吏數千,獲寶寵妻及宮人,器甲、輜重、軍資雜財十餘萬計。
垂復欲來寇,太史曰:「太白夕沒西方,數日後見東方,此為躁兵,先舉者亡。
」垂不從,鑿山開道。
至寶前敗所,見積骸如丘,設祭弔之,死者父兄子弟遂皆嗥哭,聲震山川。
垂慚忿嘔血,發病而還,死於上谷。
寶僭立。
寶,字道祐,小字庫勾,垂之第四子也。
少而輕果,無志操,好人佞己。
及為太子,砥礪自修,朝士翕然稱之,垂亦以為克保家業。
垂妻段氏謂垂曰:「寶資質雍容,柔而不斷,承平則為仁明之主,處難則非濟世之雄。
今託之以大業,未見克昌之美。
遼西、高陽,兒之賢者,宜擇一以樹之。
趙王麟,姦詐負氣,常有輕寶之心,恐必難作。
此自家事,宜深圖之。
」垂弗納。
寶聞之,深以為恨。
寶既僭位,年號永康。
遣麟逼其母段氏曰:「後常謂主上不能繼守大統,今竟能不?宜早自裁,以全段氏。
」段氏怒曰:「汝兄弟尚逼殺母,安能保社稷!吾豈惜死,念國滅不久耳。
」遂自殺。
寶議以後諫廢嫡統,無母後之道,不宜成喪,群臣鹹以為然。
寶中書令眭邃執意抗言,寶從而止。
皇始元年,太祖南伐。
及克信都,寶大懼。
太祖軍於柏肆,寶夜來犯營,太祖擊破之。
寶走還中山,率萬餘騎奔薊。
寶子清河王會,先守龍城,聞寶被圍,率眾赴難,逢寶於路。
寶分奪其軍,以授弟遼西王農等。
會怒,襲農傷之。
農弟高陽王隆,勸寶收會,不獲。
會勒兵攻寶,寶走龍城,會追圍之。
侍禦郎高雲襲敗會,會奔中山。
寶命雲為子,封夕陽公。
會至中山,為慕容普鄰所殺。
寶率眾自龍城而南,將攻中山。
眾憚征,逃潰。
寶還龍城,垂舅蘭汗拒之,寶南走,奔薊。
汗遣使誘迎寶,寶殺之。
將南奔叔父範陽王德,聞德稱制,退潛辟陽。
汗復遣迎寶。
寶以汗垂之季舅,子盛又汗之婿也,必謂無二,乃還龍城。
汗殺之,及子弟等百餘人。
〔一五〕汗自稱大都督、大單于、昌黎王,號年青龍,以盛子婿,哀而宥之。
盛,字道運,寶之長子也。
垂封為長樂公,歷位散騎常侍、左將軍。
寶既僭立,進爵為王,拜征北大將軍、司隸校尉、尚書左僕射。
蘭汗之殺寶也,以盛為侍中、左光祿大夫。
盛乃間汗兄弟,使相疑害。
李旱、衛雙、劉志、張真等,皆盛之舊昵,汗太子穆並引為腹心。
盛要結旱等,因汗、穆等酒醉,夜襲殺之。
僭尊號,改年為建平,又號年為長樂,盛改稱庶民大王。
盛以寶闇而不斷,遂峻極威刑,纖介嫌忌,莫不裁之於未萌,防之於未兆。
於是上下震局,人不自安,雖忠誠親戚,亦僉懷離貳。
前將軍段璣等,夜潛禁中,鼓譟攻盛。
盛聞變起,率左右出戰,眾皆披潰。
俄有一賊,闇中擊盛,傷之。
遂輦昇殿,申約禁衛,召叔父河間公熙屬之,未至而盛死。
熙,字道文,小字長生,垂之少子也。
群臣與盛伯母丁氏議,以其家多難,宜立長君,遂廢盛子定,迎熙而立之。
熙立,殺定,年號光始。
築龍騰苑,廣袤十餘裡,役徒二萬人。
起景雲山於苑內,基廣五百步,高十七丈。
又起逍遙宮、甘露殿,連房數百,觀閣相交。
鑿天河渠,引水入宮。
又為妻苻氏鑿曲光海、清涼池,季夏盛暑,不得休息,暍死者太半。
熙遊于城南,止大柳樹下,若有人呼曰:「大王且止。
」熙惡之,伐其樹,下有蛇長丈餘。
熙盡殺寶諸子,改年為建始。
又為其妻起承華殿,負土於北門,土與穀同價。
典軍杜靜,載棺詣闕,上書極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