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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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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我不是自願的,但從生物學的意義上,我是孩子的父親。

    當孩子母親神志失常、自己的生活都不能料理的情況下,孩子由父親撫養是天經地義的事,即便是到了最高人民法院,也會這樣裁判。

    您說是不是? 姑姑:也許我們把孩子還給她,她就好了呢?母親和孩子之間,那是可以産生奇迹的…… 蝌蚪:我們不能拿着孩子去做這種冒險的實驗,精神病人,什麼事都能幹出來的。

     姑姑:精神病人也是愛孩子的。

     蝌蚪:但她的愛很可能給孩子帶來傷害。

    姑姑,您千萬不要為這事内疚。

    我們已經做到了仁至又盡。

    給了她雙倍的補償,還送她進醫院治療,包括陳鼻,我們也沒虧待他。

    等到将來,她的病徹底好了,孩子大了,我們會找個恰當的時機告訴孩子真相——盡管告訴他真相隻能給他帶來痛苦。

     姑姑:實話告訴你們,最近,我經常想到死—— 蝌蚪:姑姑,您千萬别胡思亂想,您剛剛七十多歲,說您是正午十二點鐘的太陽那是誇張了點,但說您是下午兩三點鐘的太陽絕不是恭維您,下午兩三點鐘,離天黑還早着呢!再說,高密東北鄉人民也離不開您啊! 姑姑:我當然不想死,人要是無病無災,能吃能睡,誰願意死?但我睡不着啊!半夜三更,所有的人都睡覺了,隻有我和樹上那隻貓頭鷹醒着。

    貓頭鷹醒着是為了捉耗子,我醒着幹什麼? 蝌蚪:您可以吃片安眠藥,許多大人物都有失眠的問題,他們都吃安眠藥。

     姑姑:安眠藥對我不起作用了。

     蝌蚪:吃點中藥…… 姑姑:我是醫生!我告訴你,這不是病,是報應的時辰到了,那些讨債鬼們,到了他們跟我算總賬的時候了。

    每當夜深人靜時,那隻貓頭鷹在樹上哇哇叫的時候,他們就來了。

    他們渾身是血,哇哇号哭着,跟那些缺腿少爪的青蛙混在一起。

    他們的哭聲與青蛙的叫聲也混成一片,分不清彼此。

    他們追得我滿院子逃跑。

    我不是怕他們咬我。

    我就是怕他們涼森森的肚皮,和他們身上那股腥冷的氣味。

    你們說,姑姑這輩子怕過什麼?老虎、豹子、狼、狐狸,對這些常人害怕的東西姑姑是一點不怕,但姑姑被這些蛙鬼們魇怕了。

     蝌蚪:(對郝大手)要不要請個道士來禳解一下? 郝大手:她說的也是台詞兒。

     姑姑:睡不着的時候,我就想,想自己的一生。

    從接生第一個孩子想起,一直想到接生最後一個孩子,一幕一幕,像演電影一樣。

    按說我這輩子也沒做什麼惡事……那些事兒……算不算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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