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大不忍,解扶榻上,若喪魂魄,灌以湯酡,稍稍能咽。
中夜少蘇,急欲登廁,扶掖而往,下馬糞數枚。
又少飲啜,始能言。
彭就榻研問之,邱雲:“下船後,彼引我閑語,至空處,歡拍項領,遂迷悶颠踣。
伏定少刻,自顧已馬。
心亦醒悟,但不能言耳。
是大辱恥,誠不可以告妻子,乞勿洩也!”彭諾之,命仆馬馳送歸。
彭自是不能忘情于娟娘。
又三年,以姊丈判揚州,因往省視。
州有梁公子,與彭通家,開筵邀飲。
即席有歌姬數輩,俱來-谒。
公子問娟娘,家人白以病。
公子怒曰:“婢子聲價自高,可将索子系之來!”彭聞娟娘名,驚問其誰。
公子雲:“此娼女,廣陵第一人。
緣有微名,遂倨而無禮。
”彭疑名字偶同,然突突自急,極欲一見之。
無何,娟娘至,公子盛氣排數。
彭谛視,真中秋所見者也。
謂公子曰:“是與仆有舊,幸垂原恕。
”娟娘向彭審顧,似亦錯愕。
公子未遑深問,即命行觞。
彭問:“‘薄幸郎曲’猶記之否?”娟娘更駭,目注移時,始度舊曲。
聽其聲,宛似當年中秋時。
酒闌,公子命侍客寝。
彭捉手曰:“三年之約,今始踐耶?”娟娘曰:“昔日從人泛西湖,飲不數卮,忽若醉。
蒙胧間,被一人攜去置一村中,一僮引妾入,席中三客,君其一焉。
後乘船至西湖,送妾自窗棂歸,把手殷殷。
每所凝念,謂是幻夢,而绫巾宛在,今猶什襲藏之。
”彭告以故,相共歎咤。
娟娘縱體入懷,哽咽而言曰:“仙人已作良媒,君勿以風塵可棄,遂舍念此苦海人。
”彭曰:“舟中之約,未嘗一日去心。
卿倘有意,則瀉囊貨馬,所不惜耳。
”诘旦,告公子,又稱貸于别駕,千金削其籍,攜之以歸。
偶至别業,猶能識當年飲處雲。
異史氏曰:“馬而人,必其為人而馬者也;使為馬,正恨其不為人耳。
獅象鶴鵬,悉受鞭策,何可謂非神人之仁愛乎?即訂三年約,亦度苦海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