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亦不見聽,可知其餘。
至于顧亭林、錢牧齋對"江上之役"的看法,不妨并叙。
茲先談錢牧齋的《投筆集》,前後"秋興"一百零八首,首八律題作"金陵秋興八首次草堂韻",下注:"乙亥七月初一日,正鄭成功初下京口、張蒼水直逼金陵之際。
"
茲錄其第一首及第八首如下:
龍虎新軍舊羽林,八公草木氣森森。
樓船蕩日三江湧,石馬嘶風九域陰。
掃穴金陵還地肺,埋胡紫塞慰天心。
長幹女唱平遼曲,萬戶秋聲息搗湛。
(其一)
金刀複漢事逶迤,黃鹄俄傳反複陂。
武庫再歸三尺劍,孝陵重長萬年枝。
天輪隻傍丹心轉,日駕全憑隻手移。
孝子忠臣看異代,杜陵詩史汗青垂。
(其八)
第八首自注:"少陵詩:周宣漢武今王是,孝子忠臣異代看。
"以結句言,固以少陵自命,如鄭成功果然成功,則中興鼓吹,尚有無數氣象堂皇的佳作。
無奈"後秋興八首"便是一片惋歎之詞了。
這"八首"題下小注:"八月初二日聞警作。
"按:清軍于七月廿三日由梁化鳳出儀鳳、鐘阜兩門,洞穿民居為通路,以輕騎襲鄭軍前營,鄭成功倉皇撤退,"質明,軍竈未就,虜傾城出戰,軍無鬥志,竟大敗"。
距得鎮江,适為匝月;三、四日間即已揚帆而去。
張蒼水于七月廿九日得報,而常熟于八月初二聞警。
詩雲:
王師橫海陣如林,士馬奔馳甲仗森。
戒備偶然疏壁下,偏師何竟潰城陰?
憑将按劍申軍令,更插刀儆士心。
野老更闌愁不寐,誤聽刁鬥作秋砧。
(其一)
羽檄橫飛建旆斜,便應一戰決戎華。
弋船迅比追風骠,戎壘高于貫月槎。
編戶争傳歸漢籍,死聲早已入胡笳。
江天夜報南沙火,簇簇銀燈滿盞花。
(其二)
龍河漢幟散沉晖,萬歲樓邊候火微。
卷地樓船橫海去,射天鳴镝夾江飛。
揮戈不分旄頭在,反旆其如馬首違。
齧指奔逃看靺褐,重收魂魄飽甘肥。
(其三)
"刀"即靴刀,謂大将臨陣,插刀于靴,敗則自殺,期免被俘受辱。
第一首謂鄭成功有不勝則死的決心,而戒備偶疏,偏師竟潰,恕詞之中,有責備之意。
第二首兩聯,盛道軍力之強,旁觀者皆以為必勝無疑,豈意倏忽之間,漢幟竟共沉晖俱散!
第三首寫鄭成功之敗,頗為含蓄。
"龍河"即"護龍河",在上元縣西,首句言金陵兵潰;京口有"萬歲樓",故次句指鎮江不守,但"候火雖微,可以燎野",希望未絕;三句謂鄭軍入海;四句寫清軍反攻,"鳴镝"者匈奴冒頓所創,"射天"七字,刻畫清軍氣銳,精警異常。
五句"分"讀仄聲,作名分之分字解;"旄頭"即二十八星中的昴,為胡星。
"揮戈不分旄頭在",謂雖用武,不料胡星不滅;六句言将士不用命;七、八寫清軍因禍得福。
四、五兩首,可答讀者之問。
第四首是:
由來國手算全棋,數子抛殘未足悲。
小挫我當嚴警候,驟驕彼是滅亡時。
中心莫為斜飛動,堅壁休論後起遲。
換步移形須着眼,棋于誤後轉堪思。
此首純為慰勉鄭成功,語氣吻合師徒關系。
慰以卷土重來,猶未為晚;勉以記取教訓穩紮穩打。
起句以棋局為喻,結句仍歸之于論棋。
"着眼"即所謂"做眼",既得之地,先須求活,再求進展。
當時如能先取崇明,确保歸路不斷,則鎮江可守,事當别論,此即"棋于誤後轉堪思"之意。
第五首雲:
兩戒關河萬裡山,京江天塹屹中間。
金陵要定南朝鼎,鐵甕須争北顧關。
應以縷丸臨峻坂,肯将傳舍抵孱顔?
荷鋤父老雙含淚,愁見橫江虎旅班。
八首之中以此一首透露最多。
全詩分兩解,前解論戰略,後解論戰術。
唐貞觀中,李淳風撰《法象志》,以為天下山河之象,存乎"兩戒",大緻以黃河為中線,北為"北戒",限戎狄;南為"南戒",限蠻夷。
"兩戒關河萬裡山"下接"京江天塹屹中間",可知着眼于南戒的長江,而尤重京江。
"北顧"即北固;"鐵甕"為潤州的别稱,潤州即鎮江。
三、四言能守北固、保潤州,則長江天塹,北軍何由而渡,南朝可以定鼎金陵。
當時恢複的計劃是打算與清軍劃江而治,為由顧亭林所指導而訂定的大計。
《亭林詩集》中,數數言及,早在弘光即位時,《感事》四律中,即有"自昔南朝地,常稱北府雄"之句,萌始創建另一個東晉的構想。
至順治五年,此一構想成熟,有詩為證:
異時京口國東門,地接留都左輔尊。
囊括蘇松儲陸海,襟提閩浙壯屏藩。
漕穿水道秦隋迹,壘壓江幹晉宋屯。
一上金山覽形勝,南方亦是小中原。
這首七律的題目,就叫"京口"。
京口在南京之東,"異時京口國東門",即以"金陵要定南朝鼎"之故。
又順治六年《春半》詩:"晚世得先主,隻作三分事,幹戈方日尋,天時自當至。
"亦為欲圖偏安之一證。
而亭林則以武侯自命,如順治七年春,《重至京口》:
雲陽至京口,水似已川萦。
逶迤見北山,乃是潤州城。
城北江南舊軍壘,當年戍卒曾屯此。
西上青天是帝京,天邊淚作長江水。
江水繞城回,山雲傍驿開。
遙看白羽扇,知是顧生來。
此外,詩中仰慕諸葛,而思步武之句,不一而足。
至于浙東義師,數至金焦,則不獨為顧亭林力贊之謀,且亦曾實際參加行動,悼亡詩"北府曾縫戰士衣,酒漿賓從各無違",可知顧家曾為海上義師的"糧台"。
順治十一年春,張名振、張蒼水大舉入長江,在金山遙祭孝陵,其後以"上遊師未至",無功而返。
顧亭林有《金山》長歌一首,為研究他的戰略思想最重要的根據。
詩雲:
東風吹江水,一夕向西流。
金山忽動搖,塔鈴語不休。
水軍一十萬,虎嘯臨潤州。
巨艦作大營,飛舻為前茅。
黃旗亘長江,戰鼓出中洲。
舉火蒜山旁,鳴角東龍湫。
故侯褒鄂姿,手運丈八矛。
登高矚山陵,賦詩令人愁。
沉吟橫槊餘,天際旌旆浮。
忽聞黃屋來,先聲動燕幽。
阖廬用伍胥,鄢郢不足收。
祖生奮擊楫,肯效南冠囚!
願言告同志,努力莫淹留。
此詩至"賦詩令人愁"止,全為寫實。
"塔鈴"典出《晉書·佛圖澄傳》,佛圖澄是印度人,但非和尚,而為道士,神通廣大,據說塔鈴作聲,乃是胡語,預言軍事吉兇,而隻有佛圖澄能通其語,石勒常倚之以明勝敗。
"金山忽動搖,塔鈴語不休",見得情勢嚴重,領起"水軍一十萬",彌見聲威之壯。
"蒜山"連接北固,相傳武侯與周瑜曾于此謀拒曹操,故一名算山;"龍湫"則在東面的九靈山中。
此言水軍一到,東西有義師響應。
"故侯"指定西侯張名振;"賦詩令人愁"下接"沉吟橫槊餘",則知仍用曹孟德橫槊賦詩之典,所謂"繞樹三匝,無枝可依",以期約之師不至,進退失據,故爾生愁。
此下則為顧亭林對此役的檢讨及謀劃,"天際旌旆浮,忽聞黃屋來,先聲動燕幽"三句,為模拟之詞。
"黃屋"即"黃幄",天子的行帳,意謂此時若能奉永曆或監國的魯王親臨前線,則将震動北朝;而金陵一下,初步可望為東晉偏安之局。
"伍胥"指鄭成功。
其時鄭芝龍已為清朝掌握;成功生母稱為"翁氏"者,則于清軍初入閩南時,因恐被俘受辱而自殺。
在顧亭林看,鄭成功于清朝,有囚父死母之仇,故拟之為伍子胥。
"鄢郢不足收"亦非漫征伍員助吳平楚之典;"鄢郢"即荊州一帶,居長江上遊,東晉之能站住腳,由于荊州未失;當時的計劃,南朝定鼎,首須經營上遊,此可從施琅的議論中獲知端倪。
據李光地記述,曾與施琅談"江上之役",施琅的看法,即應以優勢水軍上掠荊襄,确保下遊。
至于"應以縷丸臨峻坂,肯将傳舍抵孱顔"是論戰術,亦正切中鄭成功之病。
兵貴神速,應如丸之走坂,乘勢急下。
鄭成功得鎮江後,若由陸路直趨金陵一百七八十裡路,至多四日可達,先聲奪人,足令守軍膽寒;豈意仍循水道,逆流上行,走了十天才到,此真是"肯将傳舍抵孱顔"了。
"孱顔"即巉岩,山高峻不齊貌。
東坡詩:"我行無遲速,攝衣步孱顔。
"從容遊山,可行則行,當止則宿于傳舍,行軍豈可如此?故以"肯将"設為疑問的語氣。
結尾兩句"荷鋤父老雙含淚,愁見橫江虎旅班","荷鋤"二字有兩義:鄭師遁走在七月下旬,炎威未殺,而父老猶荷鋤田間,可知江南民生疾苦,此為一義;荷鋤猶揭竿,父老荷鋤,準備起義響應,不意"虎旅"已"班",其悲可知,此為又一義。
衡情度理,以後一義為是。
《後秋興之十》八首,為世祖崩後所作,題下自注:"辛醜二月初四日,夜宴述古堂,酒罷而作。
"按:其時哀诏已到江南,國有大喪,罷宴止樂,而錢毫不理會,且特作此注,幸災樂禍之心,溢于言表,因此乾隆于貳臣之中,對錢謙益格外痛恨,曾有題牧齋《有學集》詩雲:"平生談節義,兩姓事君王,進退都無據,文章哪有光?真堪覆酒甕,屢見詠香囊。
末路逃禅去,原為孟八郎。
"以此詩筆題《有學集》倒确是為錢牧齋的詩文增光了。
此八首詩極有意味,後四首尤妙。
其第五首雲:
雲台高築點蒼山,異姓勳名李郭間。
整束交南新象馬,恢張遼左舊河關。
蓬蒿茇舍趨行在,布帛衣冠仰帝顔。
鄭璧許田須努力,莫令他日後周班。
此詩深可推敲。
就表面看,為鼓勵西南永曆朝将帥乘機而起,努力恢複;但暗中有勸吳三桂舉義之意。
吳三桂于三吳自有淵源,錢牧齋欲緻意于吳三桂,有兩條途徑:一是經由柳如是、陳圓圓轉達;二是經由吳三桂的女婿王永甯媒介。
按:蘇州拙政園,入清後為陳之遴所有,陳之遴敗,吳三桂購此園以贈其婿王永甯,正為此時之事。
"茇"讀為沛;"茇舍",即行軍郊野,借長林豐草露宿之意,《周禮》鄭注所謂"軍有草止之法",即指此。
"蓬蒿茇舍趨行在",似為勸吳三桂潛行朝帝;末兩句绾合《左傳》"鄭伯請釋泰山之祀,以祀周公"、"以璧假許田為周公祊",及"齊人饩諸侯,使魯次之,魯以周班後鄭"兩故事,大緻是敦促西南方面應如鄭伯之擁戴周室,努力使"朱三太子"正位,否則一旦恢複,論功行賞,爵位就會落在後面。
魯指魯王;魯王既然監國,又近在東南,則一旦"定鼎南朝",自必主政而握賞罰之權,猶《左傳》中所謂"使魯次之"。
語意雙關而幽深,一代文宗,詢為不愧。
第六首雲:
辮發胡姬學裹頭,朝歌夜獵不知秋。
可憐青冢孤魂恨,也是幽蘭一燼愁。
銜尾北來真似鼠,梳翎東去不如鷗。
而今好擊中流楫,已有先聲達豫州。
首兩句言世祖好遊獵,而妃嫔相從。
颔聯上句正指董小宛;下句"幽蘭",據錢遵王注,引宇文懋昭《大金國志》:"義宗傳位丞麟之後,即閉閣自缢,遺言奉禦绛山,使焚之。
其自缢之處曰'幽蘭軒',火方熾……绛山留,掇其餘燼,以敝裘瘗于汝水之旁。
"按:金義宗即金哀宗;蒙古兵入汴京,哀宗走蔡州,河南汝甯府,以府治為行宮,築軒其中,即幽蘭軒,亦稱幽蘭客。
拟世祖為金哀宗,其事不侔,聊且快意而已。
但"幽蘭"與"青冢"相對,别有意趣;此言小宛雖埋恨地下,但亦不免為世祖之崩而傷心。
項聯上句用《新唐書·李密傳》"密将敗,屯營,群鼠相銜尾,西北度洛"的典故;下句不典,東坡詩"病鶴不梳翎",易"鶴"為"鷗",純為遷就原韻之故。
"東去"謂清軍敗逃出關,然而此亦不過錢牧齋意中的"先聲"而已。
第七首雲:
旄頭摧滅豈人功?太白新占應月中。
掃蕩沉灰元夕火,吹殘朔氣早春風。
揭空铙鼓催花白,攪海魚龍避酒紅。
從此撐犁辭别号,也應飛盞賀天翁。
"旄頭"之解已見前,言世祖之崩由于"天誅"。
次句典出《酉陽雜俎》:"祿山反,李白制《胡無人》,言太白入月敵可催,及祿山反,太白蝕月。
"順治十八年三月十五月食,此在前一年頒朔時即已推知,因用作世祖将死的占驗。
颔聯上下句皆言世祖崩于元宵之夜、立春之後(按:是年陰曆正月初七,為陽曆二月五日,正當立春)。
項聯上句,"铙鼓"本為軍鼓之一,此處借用擊鼓催花之鼓;"揭"訓舉,"揭空"謂高舉,高舉铙鼓催發之花,非紅而白,乃描寫服喪。
按:此八首中第二首結句"而今建女無顔色,奪盡燕支插柰花",兼用樂府《匈奴歌》:"失我燕支山,令我婦女無顔色";及《晉書·成慕杜後傳》:"三吳女子相與簪白花,望之如素柰,傳言天公織女死,為之着服,至是後崩。
"兩典。
"建女"為建州女子之簡稱,言世祖之崩正為收複失土的良機。
此首中的"催花白",重申其意。
"攪海"句,錢遵王原注引用佛典,極其晦澀難解,總緣遷就韻腳,勉強成對,無甚意義。
結句典出《漢書·匈奴傳》:"單于姓攣鞮氏,故其國稱之曰'撐犁孤塗單于'。
匈奴謂天為'撐犁',子為'孤塗'。
單于者,廣大之貌也。
"此言無端加天以"撐犁"的别号,殊嫌亵慢;今隐射世祖的"撐犁孤塗單于"既死,則"撐犁"的别号亦同歸于消滅,豈不可賀?"天翁"即天公,韻腳所限,不得不用"翁"字。
第八首雲:
營巢抱繭歎逶迤,憑仗春風到射陂。
日吉早時論北伐,月明今夕穩南枝。
鞍因足弱攀緣上,檄為頭風指顧移。
傳語故人開口笑,莫因晼晚歎西垂。
按:前七首皆寫世祖之崩,從各種角度看此事,既須湊足七首,又為韻腳束縛,征典将窮,不免竭蹶,故有"攪海魚龍避酒紅"這種入于魔道的澀怪之句;結尾"從此"雲雲,匪夷所思,已同打油,實由無可奈何,強湊成篇。
至于末首,則為起承轉合之一結,理應一抒懷抱,一句一義,從容工穩,自是佳作。
首句言頻年經營恢複之事。
次句謂光複有望,小民生計将蘇,"射陂"即射陽湖,跨揚州、淮安兩府,《漢書》廣陵厲王胥得罪,其相勝之,奏奪王射陂草田,以濟貧民。
三句勉勵鄭成功及早北伐,于此可知,鄭成功入台,非江南遺老所望。
四句仍用曹孟德臨江賦詩典,非複"繞樹三匝,無枝可栖",意謂此番北伐,必能在江南建立據點。
後半首自抒懷抱,五、六言"老骥伏枥,雄心未已",上馬殺賊,力不從心;但安坐草檄,則不讓陳琳,指顧可就。
"傳語故人"泛指志在恢複之遺老;末句足見信心,不止于事有可為的慰藉之詞。
但一年以後就不同了。
《後秋興》之十二,題下自注:"壬寅三月二十三日以後,大臨無時,啜泣而作。
"此為獲知永曆被俘以後所作。
第一首雲:
滂沱老淚灑空林,誰和滄浪訴郁森?
總關沉灰論早晚,空于墨穴算晴陰。
皇天哪有重開眼,上帝初無悔亂心。
何限朔南新舊鬼,九嶷山下哭霜砧。
此為窮極呼天之語,但第六首依然寄望于鄭成功,詩雲:
枕戈坐甲荷元功,一柱孤擎溟渤中。
整旅魚龍森束伍,誓師鵝鹳肅呼風。
三軍缟素天容白,萬騎朱殷海氣紅。
莫笑長江空半壁,葦間還有刺船翁。
末句"葦間",錢遵王原注引《莊子·漁父篇》:"延緣葦間,刺船而去。
"非是,實用《越絕書·越絕荊平王内傳》所叙的故事,伍子胥奔吳,至江上得漁者而渡:"子胥食已而去,顧謂漁者曰:'掩爾壺漿,無令之露。
'漁者曰:'諾。
'子胥行,即覆船挾匕首自刎而死江水之中,明無洩也。
"牧齋以子胥期望鄭成功,而以漁者自況,意謂鄭成功若能複楚,則己當舍身相助,以成其志。
但鄭成功是辜負他的老師了。
最後八首作于康熙二年癸卯夏天,題下自注雲:"自壬寅七月至癸卯五月,訛言繁興,泣血感恸而作,猶冀其言之或誣也。
"所謂"訛言"即永曆為吳三桂所弑,新朝君臣既諱此事,兼又道遠,所以錢牧齋還存着萬一之想,"冀其言之或誣"。
其第四首為鄭成功而作,詩雲:
自古英雄恥敗棋,靴刀引決更何悲?
君臣鳌背仍同國,生死龍胡肯後時。
事去終嗟浮海誤,身亡猶歎渡河遲。
關張無命今猶昔,籌筆空煩異代思!
首聯言鄭成功之死,齧指而亡,無異自盡,故謂"靴刀引決"。
颔聯據錢遵王注:"陶九成《草莽私乘》:方鳳挽陸君實詩:'祚微方擁幼,勢極尚扶颠,鳌背舟中國,龍胡水底天。
鞏存周已晚,蜀盡漢無年,獨有丹心皎,長依海日懸。
'"按:陸君實即陸秀夫;此言永曆與鄭成功先後皆亡。
項聯"事去終嗟浮海誤",此無定論,足征張蒼水卓識。
以下用宗澤及關張典,未免溢美。
《後秋興》另有八首,為柳如是勞軍定西侯張名振所部而作:
負戴相攜守故林,翻經問織意蕭森。
疏疏竹葉晴窗雨,落落梧桐小院陰。
白露園林中夜淚,青燈梵呗六時心。
憐君應是齊梁女,樂府偏能賦藁砧。
(其一)
丹黃狼藉鬓絲斜,廿載間關曆歲華。
取次鐵圍同穴道,幾曾銀浦共仙槎。
吹殘别鶴三聲角,迸散栖烏半夜笳。
錯記窮秋是春盡,漫天離恨攪楊花。
(其二)
北鬥垣牆暗赤晖,誰占朱鳥一星微?
破除服珥裝羅漢,滅損齑鹽饷佽飛。
娘子繡旗營壘倒,将軍鐵矟鼓音違。
須眉男子皆臣子,秦越何人視瘠肥。
(其三)
閨閣心懸海宇棋,每于方罫系歡悲。
乍傳南國長馳日,正是西窗對局時。
漏點稀憂兵勢老,燈花落笑子聲遲。
還期共覆金山譜,桴鼓親提慰我思。
(其四)
水擊風抟山外山,前期語盡一杯間。
五更噩夢飛金鏡,千疊愁心鎖玉關。
人以蒼蠅污白璧,天将市虎試朱顔。
衣朱曳绮留都女,羞殺當年翟茀班。
(其五)
歸心共折大刀頭,别淚闌幹誓九秋。
皮骨久判猶贳死,容顔減盡但餘愁。
摩天肯悔雙黃鹄,貼水翻輸兩白鷗。
更有閑情攪腸肚,為餘輪指算神州。
(其六)
此行期奏濟河功,架海梯山抵掌中。
自許揮戈回晚日,相将把酒賀春風。
牆頭梅蕊疏窗白,甕面葡萄玉盞紅。
一割忍忘歸隐約,少陽原是釣魚翁。
(其七)
臨分執手語逶迤,白水旌心視此陂。
一别正思紅豆子,雙栖終向碧梧枝。
盤周四角言難罄,局定中心誓不移。
趣觐兩宮應慰勞,紗燈影裡淚先垂。
(其八)
柳如是曾赴定海犒勞定西侯張名振所部義師,順便渡蓮花洋進香普陀,為羅漢裝金,此八首七律為牧齋送别之作。
張名振殁後,義師為張蒼水所接統,無論士氣、訓練,皆較鄭成功所部為優,所惜軍實不足。
鄭成功倘真為英雄,傾心與張蒼水合作,則與清朝劃江,乃至劃河而治,絕非不可能之事。
無奈鄭成功為"豎子";自思明入海,其人即不足為重,而張蒼水雖僻處孤島,二、三門弟子以外,隻養了兩頭小猿,充瞭望警報之任,但一身系朱明的存亡,故以張蒼水之死為明亡之年,其時為康熙三年甲辰。
我談康熙,亦即由這年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