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小沙彌産生無比的寒氣。
慧遠伸手推開小門,小門也應聲倒在地上。
這幾天董小宛很少睡眠,慧遠接近塔的時候驚動了想着心事的她。
燈籠的微光和草被踩倒發出的聲響使董小宛不寒而噤。
燈籠伸進塔洞,慧遠模糊地看到一個女人。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慧遠問道。
董小宛聽見有人說話,稍稍鎮靜了一下,然後擡起頭向塔洞望去。
在燈籠的照射下,慧遠的光頭和花白胡子被董小宛看見,董小宛認得慧遠,但在此時她不敢肯定,于是她問道:“是慧遠法師吧?”
“我正是慧遠,你怎麼認得老衲?”慧遠感到很驚異。
“我是董小宛呀!當初法師還贈了偈語給我的。
”
“阿彌陀佛。
女菩薩怎有此難?”
第七天,柳如是和錢牧齋乘着雙騎馬車趕至蘇州,并帶着替董小宛還債的銀子。
對于銀子的由來,錢牧齋都不知道。
本來,錢牧齋是不想到蘇州來的。
那天接到劉師峻派人到南京的通知,錢牧齋感到十分為難,但迫于柳如是的壓力,才同意前往蘇州。
到了蘇州,錢牧齋和柳如是便協同劉大行趕往蘇州府。
朱知府看到錢牧齋的到來感到惶恐不安。
他知道錢牧齋此次是專為董小宛的事而來的,而現在董小宛卻在他的地方上被劫,所以在與錢牧齋的會見過程中一直有點心虛。
錢牧齋在官場中混得久了,他知道要朱知府盡力地追查董小宛的下落就不能對朱知府過分使性子。
于是他在整個詢問過程中都表現出溫和的态度,而朱知府在錢牧齋的溫和态度下深深感到了自己的失職,于是他便派出得力捕快追查董小宛的下落。
錢牧齋在會見了朱知府後,便又啟程到蘇州駐軍主帥楊昆的府上,楊昆對錢牧齋的來訪也表示願意盡全力幫忙。
經過一天的奔波,董小宛的下落沒有一點消息,柳如是的心中越是焦急。
傍晚時分,她派人去叫來了惜惜。
惜惜見到柳如是失聲大哭起來,這哭聲又勾起柳如是的悲傷,她想到董小宛的苦難命運便不由自主地掉下了眼淚。
第二天一早,錢牧齋和柳如是乘馬車來到雲岩寺裡。
昨晚柳如是想起董小宛曾告訴她說慧遠禅師是位高僧,于是她今日便來寺裡求見慧遠,以測董小宛的禍福。
在昨夜夢中,柳如是的腦海裡灌滿了董小宛飄浮不定的身影,那身影時而向她靠近,時而遠去,柳如是覺得睡夢中的身影很痛苦,總是那樣模糊不清。
覺塵接待了錢牧齋和柳如是,他看見錢牧齋和柳如是來到寺内,便産生一種不祥的預兆。
柳如是在前殿求了一簽,簽上四句詩:“苧蘿無複浣青紗,腸斷湖帆十幅斜,蔓草尚沾亡國恨,乾坤何處可為家。
”她見簽語不祥,悶悶不樂。
在雲堂休息了片刻,柳如是便提出求見方丈。
慧遠在方丈室接見了錢牧齋和柳如是,慧遠坐在蒲團上,合掌當胸,手持佛珠。
他精神飽滿,高額深目,銀髯飄拂于胸。
柳如是見到慧遠莫名其妙精神就愉快起來。
她将剛才所求的簽交給慧遠,慧遠看了一眼便說道:“施主放心,有吉無兇。
”慧遠見柳如是二人沉默不語,便又說道:“二位施主,不遠千裡而來,不就是為了此事嗎?”
錢牧齋和柳如是聽得心中一驚。
慧遠微笑着看他們。
柳如是對慧遠的話捉摸不透,于是她進一步試探性問道:“弟子世俗愚昧,望求法師指點迷津。
”
“施主放心,貧僧方才不是說過有吉無兇嗎。
”慧遠說。
慧遠示意啞沙彌拿來筆硯,在一幅素箋上寫了幾句詩,然後遞給錢牧齋。
“施主回去,請将貧僧偈語細細參閱,此行關心之事,即在此中。
”慧遠說完就叫啞沙彌送客。
事情的發展并不像霍華所預想的那樣。
劉師峻的離開使霍華高興了一陣,他夢想着不久就将擁有董小宛。
他打算等劉師峻離開蘇州後外面對董小宛的追查風平浪靜了,就将董小宛接到府中,即使董小宛不從,他也可以霸王硬上弓,将生米煮成熟飯,董小宛也無話可說了。
如果按照霍華所想象的那樣,董小宛是難逃厄運的,但柳如是和錢牧齋的到來使霍華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這兩天,街口到處是官府的捕快,連駐軍官兵也進入城内尋找董小宛。
霍華開始意識一旦董小宛被找到,他也逃脫不了責任。
現在他想到劫持董小宛是他的一個錯誤。
霍華這兩天都面對着虎丘的方向沉默不語,景尚天在此刻也表現出計窮。
他也意識到董小宛的事終究要敗露,他想勸霍華殺人滅口,但他清楚霍華無論如何是不同意的。
景尚天眼看他的賞銀将付之東流,于是對錢牧齋和柳如是恨之入骨,但他也隻能是恨,在任何行動上他都無能為力。
他覺察到霍府已被人監視,便告訴霍華并吩咐所有的人不準離開府内到雲岩寺去。
覺塵感覺一種沉重的包袱壓在心頭,這感覺來源于董小宛。
他從心裡詛咒霍華,但他又無能為力,并對去年秋日的沖動而深深懊悔。
他把現在面臨的困境都歸結于那次沖動,以至于現在受到霍華的操縱。
他每天祈禱着霍華能盡快地将董小宛帶離雲岩寺,但佛祖對他的恩賜仿佛一無所有,他認為那是對他的懲罰。
那天,他接待錢牧齋和柳如是以後,就知道無法脫離困境了。
但他也存在僥幸心裡,認為藏在塔中的董小宛是不會被人發現的。
“世人盡道皈依好,自在自然不了了;寶塔莊嚴佛法密,個中真谛須參曉。
”錢牧齋面對慧遠所贈的偈語苦苦思索着。
從雲岩寺回來,他的腦子一直沒有停止過思考。
慧遠所贈的偈語并不高深,但他仍然沒有想出點頭緒。
柳如是見錢牧齋為救董小宛而非常辛苦,她早已準備好了幾樣可口的下酒菜,待錢牧齋參透偈語後便端出來,其實,錢牧齋對偈語的苦苦思索并不是考慮到董小宛的危難,他認為自己堂堂尚書大人如果對慧遠的幾句偈語都猜不透,有損他的自尊。
看到錢牧齋痛苦思索的樣子,柳如是幾次想到雲岩寺去請慧遠給予明示,但她最終打消了這念頭。
在此期間,劉大行曾幾次來到柳如是的住處,錢牧齋沉浸于他的思考中,對劉大行的到來一點也不知道。
劉大行每次到來都是和柳如是簡單地談論一會兒便走。
時間悄悄地向前滑行,已是三更時分。
錢牧齋雙手伏在桌上,他的頭放在伸開的手臂中,燈光照着他的身影在牆上一動不動。
柳如是在一旁也毫無睡意,她的一切精力也被董小宛的失蹤牽制住。
她的手上拿着一本書,書翻在第三頁上。
她的眼睛并沒有盯在書上,而是盯着錢牧齋。
錢牧齋對慧遠的偈語已感到無能為力了,他的心也漸漸開始煩躁起來。
他拿着慧遠寫的素簍不斷展玩。
最後他把那偈語的每一句拆開來,把每一個字也拆了開來,他無意中發現每一句的第二個字連起來讀組成“人在塔中”,他的思緒無意中回到白天在雲岩寺時的情景,他想起當時曾提出到雲岩寺裡的塔中一遊,但覺塵說塔中有怪異而拒絕了。
這時他肯定了問題就在雲岩寺的塔中。
在寂靜的夜中,錢牧齋忽然大叫一聲:“得了!”這一叫聲使柳如是的全身一陣顫抖,錢牧齋現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參透慧遠的偈語後,錢牧齋感到十分輕松自如。
他這時才感覺腹中的饑餓,便叫柳如是去取飯來吃。
柳如是快速取來早已備好的酒菜,然後依偎在錢牧齋的身旁替他倒酒。
這一夜,錢牧齋和柳如是都很興奮,看着柳如是那風韻猶在的身軀,錢牧齋引起一陣陣的激動。
今晚的柳如是顯得更加美麗動人,由于董小宛的下落已明,她似乎恢複了青春,全身洋溢出一種使男人不能拒絕的誘惑力。
在錢牧齋表示需要她的時候,她默然地替錢牧齋寬了衣。
這一夜錢牧齋無比興奮,他仿佛忘記了自己的年齡,感覺精力無比的充沛。
事情開始按照錢牧齋和柳如是的設計順利地進行。
他們第二天晚上實施了援救計劃。
白天,他們找到駐軍主帥楊昆,商議援救辦法。
在大地被夜色籠照住的時候,從軍中開出了兩隊軍士,一百人的官軍在夜色的掩護下殺向虎丘雲岩寺。
零亂的腳步聲輕微地打破了夜色的寂靜。
他們成網狀包圍了雲岩寺,慢慢地接近,一個個朦胧的身影像在進行一次真正的伏擊戰鬥。
那些年輕一些的士兵顯得有些激動,從他們的腳下發出一些與行動不相符的聲響。
這些沒有使他們放在心上,他們知道這次行動十分地容易。
本來在白天他們都可以大搖大擺地進行這次行動,但在夜晚使他們覺得更加刺激,更像一次戰鬥。
不久牛二與另外兩個家奴被捉了起來。
當時在場的霍和按照錢牧齋的計劃故意放跑了他。
軍士們的大呼小叫聲驚動了寺内所有僧人,他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吓得手足無措。
覺塵作為寺裡的住持來詢問,他沒有意識到董小宛的事已經洩露,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一根鐵鍊鎖了起來。
雲岩寺的解救行動剛結束,兩乘轎子也來到雲岩寺。
轎中走下錢牧齋和柳如是,剛被解救出來的董小宛看見柳如是便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董小宛被關押後的憔悴呈現在柳如是的眼中,但柳如是忍住了她的的眼淚。
看見霍和滿臉驚恐地跑進霍府,霍華意識到災難的來臨,這幾天來,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處在捕頭嚴密監視之下。
霍華聽完霍和的介紹,什麼話也沒有說,帶着霍和和景尚天就從後門奔出霍府。
此時,他們已是網中之魚,剛奔出後門,便被一隊官士擒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