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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孫傳庭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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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了,對人世間的事大都采取同情的眼光。

    那是大前年,一位逃難來的陝北女人在如臯成了轟動一時的人物,許多有錢人家為她鬧得雞犬不甯。

    有一次,老夫人剛巧站在院門邊,看見那個女人竟不知羞恥地**走過大街,後來聽說是有人賭她一百兩銀子。

    她說:“世道變了。

    ”便緊鎖院門,回到廳中,跪在觀音菩薩面前為大明江山祈禱起來。

     如今,自己的兒子竟然要娶一個妓女做小老婆,她雖然同意了,内心還是擔心。

    這也是她急于要見董小宛的原因,她認為在未過門以前還來得及反悔,如果董小宛令她惡心的話。

     剛好明天是冒府每年慶賀豐收的日子。

    所以天亮以後,她就叫來蘇元芳,告訴她去請董小宛,讓她來參加豐收宴和晚上的慶祝儀式。

    蘇元芳遵命而去。

     無論董小宛對自己的應酬能力多麼自信,但坐在滿臉堆笑的婆婆旁邊,她依舊感到了巨大的不安。

    整個下午,老夫人就這麼慈祥地笑着,對她很親切。

    但她從拜見老夫人起,就察覺婆婆的笑容中有種考驗的意味。

     雖然她知道,為了取得冒府的人們對自己的信任,自己時時都要面對考驗。

    她也曾私下裡演練過,按照自己設想的情景考慮應對,在想象中自己總是得體地、大方地、優雅地、随和地、逐漸地消除了他們對妓女的疑慮看法。

    她首先要做的就是脫去這層引人閑話的舊殼,讓深藏的本質自然表露。

    同時,她也深深地知道,一個人表現得太好,特别是一個妓女表現得比所有自認清白的人更好,就會引起廣泛的嫉妒。

    這是她内心最大的難題,她找不到一個合适的中庸之路。

    她覺得此刻的不安會給自己帶來損害,會給婆婆一個壞印象,畢竟自己還沒有正式過門,這憂慮使她更加不安,她隻得幻想冒辟疆突然回家,從而将自己解救出來。

    現在,自己似乎赤裸裸地呈現在這裡,冒府上下的人都在打量她。

     她幾次想借故去幫忙做事,從而緩解籠罩着自己的巨大不安。

    但每次她剛開口,老夫人便阻止了她。

    老夫人看着她,從她輕輕地起伏的胸脯,看出她内心的惶惑。

    董小宛坐在那裡,表面上堅持着平靜,但額角依舊滲出了細小的汗珠。

    老夫人微笑着從衣袖中掏出一方潔淨的手帕,朝臉上扇扇風,說道:“真奇怪,深秋的天氣還這麼熱。

    ”一邊就用手帕幫董小宛輕拭額角,說道:“瞧你,都出汗了。

    ”董小宛一陣令人不覺的顫栗通過手帕傳到老夫人的手指上,然後通過手臂傳入她的心,老夫人莫名其妙地感動了。

    當年在她的侄女出嫁時,同樣的動作曾引起同樣的感覺。

    她慈祥地拍拍董小宛的手說道:“别怕,我在這裡。

    ” 董小宛感動得想哭。

    老夫人及時地叫她随便吃水果,并告訴她女人多吃水果,可以讓皮膚更加水靈。

    董小宛當然知道這個說法。

    她記得有一年夏天,她和李香君在媚香樓,兩人都脫得光光地躺在一間房門緊閉的屋子裡,全身貼滿削薄的西瓜皮,以為可以吸收植物的精華,結果倆人都皮膚過敏,長了許多紅瘡,半個月沒敢應客。

    董小宛瞧着桌上的桔子、梨子、蘋果,還有葡萄幹。

    她本來喜歡吃桔子,但這時卻挑選了一枚梨子,這樣可以借着慢慢削皮來掩飾自己的不安。

    她低頭慢慢削皮,刀刃在輕輕旋轉。

    但是,她聽到一絲秋風中夾雜的人們的竊竊私語,聲音極低,但她還是辨出了“秦淮河”三個字,立刻使她一陣顫栗,手中的刀掉到地上。

    她慌忙低頭彎腰去撿,眼淚從心底朝頭部猛貫而來。

     要不是蘇元芳剛好這時走過來,她一定會哭。

    蘇元芳拉着她的手,說道:“宛妹妹,來幫幫我。

    ”老夫人開恩地允準。

     董小宛這才暫時擺脫整個下午的極端不安。

    事後想起,自己都覺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閨中姑娘。

     冒府一年一度的豐收宴相當排場,即使欠收的年歲,依舊照常舉行。

    董小宛和蘇元芳将碗按一桌八套擺完後,已經腰酸背痛了。

     院子中有一股濃重的屠宰味,混合着菜肴的氣味。

    到處是站着的人,男人、女人、孩子都采取一樣的姿勢,因為開飯的時辰快到了,他們都露出一副猴急的樣子,準備搶占席位,痛快地吃這頓僅次于過年時的盛宴。

     董小宛靠在一扇石磨邊喘息,深深體會到冒府的巨大産業的壓力,經營這樣的産業是不由人松一口氣的。

    她隐約掂出了作為冒家公子的小老婆肩上擔子的份量。

    她有些迷惑了。

     開飯的鑼聲一響,人群潮水般湧入酒席,歡笑聲響徹雲霄。

    先入座的,已經在痛快地用筷子敲打碗緣,節奏混亂。

    饑餓是亂性的,而盛宴往往充滿雇工的挑釁和不滿,他們認為應該白食三個月,而不僅僅是這一餐。

    冒府的管家會在今天顯露他的優秀才能,一切看似混亂,實際極有秩序。

    董小宛腦中嗡嗡直響,她本能地受不了這種場面。

    但是,每位食客都沒想到這是他們作為大明朝臣民所食的最後一餐慶豐收宴。

     董小宛再次坐到老夫人身邊時,下午的不安又回到身上,她不知道老夫人對自己的确切看法。

    酒菜上桌之後,她隻少量地吃了一些食物,對她來說,婆婆對自己的認可才是最主要的。

    恍惚間,她甚至想好了如果婆婆不能相容,她就要毅然離開如臯,決不給冒公子留下不孝的陰影。

    整個酒宴過程中,老夫人對董小宛表現出一股熱情。

    但董小宛不敢相信是老夫人對自己有了穩妥的看法,因為熱情往往是拒絕的表面現象。

    她的不安又加重了。

     直到吃完飯,董小宛起身欲去幫忙收拾時,老夫人的一句話才解除她一天的隐痛。

    老夫人一把拉住她,說道:“乖乖地坐着,你是主人,那些是仆人做的事。

    ”這句話使董小宛想哭,全身幸福地放松了。

     董小宛聽見自己的内心正在噼噼叭叭地作響,那是纏在身上的無形焦慮的硬殼在全面脆裂。

    當時,她覺得緊張的汗水全流到了下身。

    她的内褲、内裙、襪子都濕了。

    她站起身來,凳子上留下兩瓣潮濕的屁股印痕。

    老夫人愛憐地摸摸她。

     謝天謝地!總算成功了。

     那天晚上的慶典持續到午夜。

    酒足飯飽的人們聚集到冒府的寬大的曬場上,忘形地痛快一次。

    曬場上充滿粗俗的玩笑和婦女的尖叫,多少怕老婆的人今夜也表現出男子漢的魅力,他們的老婆也知趣地在衆人面前滿足了他們的虛榮,她們謙卑地忍受着,心裡卻在盤算回家以後的懲罰。

     慶典是在八隻大鼓的敲打聲中開始的,曬場中間燃起了篝火,火光紅紅的,象征着來年又有一個豐收。

    人們沒節奏地瞎起哄,誰知道誰在嚷什麼? 最有氣勢的是一百零八人表演的連枷陣。

    但見寬廣的曬場上連枷起起落落,全場響徹着連枷極有節奏地拍打地面聲,以及人們痛快而齊整的吆喝。

    篝火使每一條裸着的臂膀呈現古銅色,更加有力、健壯。

    洋溢着粗犷和勞動的幸福感。

    慶典被推向了高潮。

     慶典到午夜,人們已經陸陸續續地走了許多,剩下一群不知疲倦的男人,圍着兩隻鬥雞在瘋狂地下注。

    賭博使一切失色。

     老夫人興緻極高。

    她們坐在樓台上自始至終觀看着慶典。

     當人們已經零零星星散去後,面對空空的曬場,老夫人要聽董小宛彈琴。

    蘇元芳奉上冒辟疆的古琴,董小宛滿懷喜悅彈了一支《樂府談花》。

    老夫人聽得眉開眼笑,三十年前她也喜歡彈這支曲子,傳說是李後主的作品,叙說了相依為命的幸福。

     一曲彈罷,餘音還繞梁之際,蘇元芳道:“聽公子說你詩才過人,我們都想領教宛妹妹才思敏捷的詩藝,何不吟一首呢?”老夫人也随聲附合。

    董小宛推辭不得,說聲:“獻醜了。

    ” 就在她沉吟之際,丫環拿來了紙筆。

    也僅僅是拿紙筆的短時間内,董小宛已吟就了一首《七律·無題》:月回眼前無隐物,争看人間賀豐年,鑼鼓聲輕驚宿鳥,連枷縱高動醉顔,風灑枯枝過如臯,夢繞黃花到衡陽,何處良人吹玉箫,嬉笑漸星人漸遠。

     董小宛吟了一遍後,老夫人其實沒聽清楚,也胡亂地叫了“好。

    ”待董小宛抛動紅袖将它抄寫下來,老夫人才仔細體味一下,立刻勻起了她對夫君和兒子的挂念之情,禁不住流下淚,幾個女人受到感染,樓台上唏噓連聲。

     那天夜裡,董小宛就宿在蘇元芳的房中,這是她第一次在真正的冒府過夜,心裡有些激動,整夜都睡不穩,夢一個接一個地做。

     蘇元芳服侍老夫人睡下時,老夫人告訴她:“董小宛挺不錯,美得像天女。

    我觀察了一整天,她非常不安,恰好表明她的樸實天性。

    她不是很淫蕩的女人。

    我隻看出一個小毛病,那就是她的坐姿,她喜歡叉開兩腿,我認為這是妓女的壞毛病,你找機會巧妙地糾正她。

    ”蘇元芳知道小宛嫁入冒府已成定局,一邊有些醋意,一邊也替小宛高興。

     第二天早上,董小宛睡意朦胧中覺得有人在看自己,猛地睜開眼。

    蘇元芳正看得出神,回避不及,隻得紅着臉說:“宛妹妹,你真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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