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臺中外諸軍事。
世祖至東雍,親臨汾曲,觀叛賊薛永宗壘,進軍圍之。
永宗出兵欲戰,世祖問浩曰:「今日可擊不?」浩曰:「永宗未知陛下自來,人心安閑,北風迅疾,宜急擊之,須臾必碎。
若待明日,恐其見官軍盛大,必夜遁走。
」世祖從之。
永宗潰滅。
車駕濟河,前驅告賊在渭北。
世祖至洛水橋,賊已夜遁。
詔問浩曰:「蓋吳在長安北九十裡。
渭北地空,穀草不備。
欲渡渭南西行,何如?」浩對曰:「蓋吳營去此六十裡,賊魁所在。
擊蛇之法,當須破頭,頭破則尾豈能復動。
宜乘勢先擊吳。
今軍往,一日便到。
平吳之後,回向長安,亦一日而至。
一日之內,未便損傷。
〔三〕愚謂宜從北道。
若從南道,則蓋吳徐入北山,卒未可平。
」世祖不從,乃渡渭南。
吳聞世祖至,盡散入北山,果如浩言,軍無所克。
世祖悔之。
後以浩輔東宮之勤,賜繒絮布帛各千段。
著作令史太原閔湛、趙郡郄標素諂事浩,乃請立石銘,刊載國書,并勒所注五經。
浩贊成之。
恭宗善焉,遂營於天郊東三裡,方百三十步,用功三百萬乃訖。
世祖蒐于河西,詔浩詣行在所議軍事。
浩表曰:「昔漢武帝患匈奴強盛,故開涼州五郡,通西域,勸農積穀,為滅賊之資。
東西疊擊。
故漢未疲,而匈奴已弊,後遂入朝。
昔平涼州,臣愚以為北賊未平,征役不息,可不徙其民,案前世故事,計之長者。
若遷民人,則土地空虛,雖有鎮戍,適可禦邊而已,至於大舉,軍資必乏。
陛下以此事闊遠,竟不施用。
如臣愚意,猶如前議,募徙豪強大家,充實涼土,軍舉之日,東西齊勢,此計之得者。
」
浩又上五寅元曆,表曰:「太宗即位元年,敕臣解急就章、孝經、論語、詩、尚書、春秋、禮記、周易。
三年成訖。
復詔臣學天文、星曆、易式、九宮,無不盡看。
至今三十九年,晝夜無廢。
臣稟性弱劣,力不及健婦人,更無餘能,是以專心思書,忘寢與食,至乃夢共鬼爭義。
遂得周公、孔子之要術,始知古人有虛有實,妄語者多,真正者少。
自秦始皇燒書之後,經典絕滅。
漢高祖以來,世人妄造曆術者有十餘家,皆不得天道之正,大誤四千,〔四〕小誤甚多,不可言盡。
臣愍其如此。
今遭陛下太平之世,除偽從真,宜改誤曆,以從天道。
是以臣前奏造曆,今始成訖。
謹以奏呈。
唯恩省察,以臣曆術宣示中書博士,然後施用。
非但時人,天地鬼神知臣得正,可以益國家萬世之名,過於三皇、五帝矣。
」事在律曆志。
真君十一年六月誅浩,清河崔氏無遠近,範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皆浩之姻親,盡夷其族。
初,郄標等立石銘刊國記,浩盡述國事,備而不典。
而石銘顯在衢路,往來行者鹹以為言,事遂聞發。
有司按驗浩,取祕書郎吏及長曆生數百人意狀。
浩伏受賕,其祕書郎吏已下盡死。
浩始弱冠,太原郭逸以女妻之。
浩晚成,不曜華采,故時人未知。
逸妻王氏,劉義隆鎮北將軍王仲德姊也,每奇浩才能,自以為得婿。
俄而女亡,王深以傷恨,復以少女繼婚。
逸及親屬以為不可,王固執與之,逸不能違,遂重結好。
浩非毀佛法,而妻郭氏敬好釋典,時時讀誦。
浩怒,取而焚之,捐灰於廁中。
及浩幽執,置之檻內,送於城南,使衛士數十人溲其上,呼聲嗷嗷,聞于行路。
自宰司之被戮辱,未有如浩者,世皆以為報應之驗也。
初浩構害李順,基萌已成,夜夢秉火爇順寢室,火作而順死,浩與室家群立而觀之。
俄而順弟息號哭而出,曰:「此輩,吾賊也!」以戈擊之,悉投於河。
寤而惡之,以告館客馮景仁。
景仁曰:「此真不善也,非復虛事。
夫以火爇人,暴之極也。
階亂兆禍,復己招也。
商書曰:『惡之易也,如火之燎於原,不可向邇,其猶可撲滅乎?』且兆始惡者有終殃,積不善者無餘慶。
厲階成矣,公其圖之。
」浩曰「吾方思之」,而不能悛,至是而族。
浩既工書,人多託寫急就章。
〔五〕從少至老,初不憚勞,所書蓋以百數,必稱「馮代強」,以示不敢犯國,其謹也如此。
浩書體勢及其先人,而妙巧不如也。
世寶其跡,多裁割綴連以為模楷。
浩母盧氏,諶孫也。
浩著食經敘曰:「餘自少及長,耳目聞見,諸母諸姑所修婦功,無不蘊習酒食。
朝夕養舅姑,四時祭祀,雖有功力,不任僮使,常手自親焉。
昔遭喪亂,飢饉仍臻,饘蔬餬口,不能具其物用,十餘年間不復備設。
先妣慮久廢忘,後生無知見,而少不習業書,乃占授為九篇,文辭約舉,婉而成章,聰辯強記,皆此類也。
親沒之後,值國龍興之會,平暴除亂,拓定四方。
餘備位台鉉,與參大謀,賞獲豐厚,牛羊蓋澤,貲累巨萬。
衣則重錦,食則粱肉。
遠惟平生,思季路負米之時,不可復得,故序遺文,垂示來世。
」
始浩與冀州刺史賾、滎陽太守模等年皆相次,浩為長,次模,次賾。
三人別祖,而模、賾為親。
浩恃其家世魏晉公卿,常侮模、賾。
模謂人曰:「桃簡正可欺我,何合輕我家周兒也。
」浩小名桃簡,賾小名周兒。
世祖頗聞之,故誅浩時,二家獲免。
浩既不信佛、道,模深所歸向,每雖糞土之中,禮拜形像。
浩大笑之,雲:「持此頭顱不淨處跪是胡神也。
」
史臣曰:崔浩才藝通博,究覽天人,政事籌策,時莫之二,此其所以自比於子房也。
屬太宗為政之秋,值世祖經營之日,言聽計從,寧廓區夏。
遇既隆也,勤亦茂哉。
謀雖蓋世,威未震主,末途邂逅,遂不自全。
豈鳥盡弓藏,民惡其上?將器盈必概,陰害貽禍?何斯人而遭斯酷,悲夫!
校勘記
〔一〕 乃徐徐西遁 諸本「西」作「四」,北史卷二一作「西」。
按通鑑卷一二一.三八一二頁也作「西」。
卷四上世祖紀上神{鹿加}二年五月丁未、卷一0三蠕蠕傳(補)記此事並雲「絕跡西走」。
「四」字訛,今據改。
〔二〕 至於姑臧城南 北史卷二一崔宏附崔浩傳此句作「至於涼州,地純枯石,了無水草,不見流川。
又言姑臧城南」,「至於」下多出十六字。
按無此十六字,語意不全,當是本書傳本脫去。
〔三〕 一日之內未便損傷 北史卷二一「內」作「乏」。
按上文說「渭北地空,穀草不滿」,所以拓跋燾不想走北道,這裏是說從北道往隻一天路程,還長安也止一天,一天的糧食匱乏,不緻受損害。
作「乏」較長。
〔四〕 大誤四千 李慈銘雲:「四千當作四十。
」
〔五〕 人多託寫急就章 諸本「人」上有「蓋」字,北史卷二一無。
李慈銘雲:「與下文『蓋』字行次適並,因而緻誤。
」按文義不當有此字,今據北史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