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錦屏忙轉立,雙垂袍袖禮從容。
劉侯不等他參拜,就跪銀銮寶殿中。
啊小君侯,犯官叩謝保奏之恩。
寒門叩謝保承寬,又奏朝廷救犯官。
今日登門專叩謝,這深恩,吾當結草與銜環。
王爺一見忙回跪,微笑含羞叫泰山。
回禮罷時重下拜,端然低說婿恭參。
劉侯急欲還相叩,武憲王,扯住連雲莫太謙。
公是嶽來他是婿,理當受禮怎生還。
于時劉捷方才住,見罷齊齊入座間。
伺候家丁呈香茗,王爺舉手笑開顔。
老親翁,我想當初自從小春庭一番事後,寒家以為聯了姻眷,将來就是至親了,故此并無芥蒂。
哪曉得令郎公反倒絕情絕義,處緻我家門颠沛,骨肉分離,幾乎不得重圓了。
今幸依然聚一門,榮叨全眷受皇恩。
本該兩家私和罷,因隻為,叛逆之名洗不清。
故此小兒申血本,屈親翁,悠悠今月出監門。
可嘉令愛全身孝,一紙親書寄我聞。
弟與少華奏聖上,難得個,朝廷恩赦賜成婚。
如今彼此無嫌忌,兒女聯姻是至親。
欽限成婚于半月,孤當明日請媒人。
執柯就托華亭伯,擇期後,再到親翁府上聞。
劉捷見言紅了面,連稱逆子實胡行。
犯官身在京中住,哪曉家鄉這事情。
到此一家追惡報,真正是,千刀萬剮也該應。
又蒙喬梓施仁德,今日裡,複睹光天化日期。
半月欽限小逆女,恭聽命下即遵行。
劉侯言訖消停坐,二道茶來便起身。
武憲王爺同子送,于時劉捷上車行。
話說劉侯上車之後,這邊武憲王父子更衣已畢,同入内堂。
皇甫敬就同皇太妃商議,要選擇良辰。
尹妃道:我隻得這一個孩兒,他身上的事要斟酌才好。
到底自己看的日子不十分妥當,須得托個知道的,妥當看一看聘娶良辰。
武憲王點頭道:容易容易,華亭公他卻精于數理,就托他選個日期便了。
當下武憲王用過了午膳,就到衛府中相托為媒,并求擇日。
華亭伯遂選定本月十三日行禮,十七日成婚。
王親大喜就辭還,尹氏聞知也喜歡。
連說日期今已定,好迎媳婦入門來。
行盤一過佳期近,也須将,花燭新房定哪邊。
忠孝王爺聞此話,凄然欠體叫椿萱。
爹爹母親啊,今日孩兒禀一聲,望祈父母且依聽。
孟家小姐潛身出,尚未知其實在音。
也不曉,何處飄零逃異地。
也不曉,怎生度日與栖身。
倘然天地重憐念,還有個,尋取重回複轉辰。
今日成婚劉郡主,正房須待孟千金。
縱然沒有其身在,就是那,畫上真容也可存。
更及诰封俱問起,十三日,隻将聘禮到劉門。
成婚以後須分别,劉郡主,正室夫人不準稱。
難則難于連姓叫,相呼須要帶宮名。
如其日日無原配,就便是,孟氏還存也不甯。
再者尚有蘇家女,算來她死為吾門。
墜樓殉節恩難報,兒欲在,西首宮中設個靈。
父母若然依我派,孩兒就此告知聞。
啊爹爹、母親,這後邊有正中左右三處深宮,正中的是靈鳳宮,一帶九間,北面寬敞,此處以待孟家小姐。
左邊的是金雀宮,一帶七間,就做了新房,安頓郡主。
在右邊的是碧鸾宮,據孩兒之意,就供了蘇映雪之靈。
未知父母可依聽,如此孩兒且做親。
武憲夫妻稱使得,此言有理正該應。
東邊做了新人室,中挂真容西供靈。
這件事情依得你,從今好好畢新婚。
王爺一聽心歡喜,蘇母聞知分外欣。
感激東平千歲好,也不枉,癡心姣女為捐生。
王妃當下沉吟想,便對亭山啟口雲。
若到十三行聘禮,須得要,擺封花诰好迎親。
那時兩下都光彩,郡主心中也喜欣。
我想久不宮中去,明朝欲要進宮中。
一來探女可安否,二則将情訴帝聞。
竟說麗君原未死,求恩賜諸遍三人。
倘蒙三人俱封贈,也好光輝把聘行。
武憲王爺連說是,竟于明日進宮中。
當時天晚無須說,次日裡,尹氏王妃便起身。
仆婦丫鬟皆伺候,全身裝束貌端嚴。
鳳冠扣頂垂珠絡,霞帔披身繡彩雲。
寶帶全圍腰束束,朝裙八幅步盈盈。
梳裝已畢華堂坐,先進參湯後點心。
外面禀聲儀仗備,王妃坐上便抽身。
奇英女伯來相送,乞候昭陽掌院人。
燕國夫人回内室,太妃尹氏上朱輪。
盤龍寶蓋前邊舉,舞鳳羅後面行。
一到禁門齊歇下,八名女婢緊随身。
守宮監使如飛報,跪到簾前奏一聲。
卻值君王和國母,深宮對弈賭其能。
朝廷輸下三盤子,皇後赢了十錠金。
正在昭陽言笑處,忽聞啟奏太妃臨。
娘娘欣悅抽身起,尹氏随宣入殿門。
正欲趨前行國禮,成宗就命坐花墩。
王妃告罪吞香茗,請過安時又奏君。
且說麗君猶未死,并言映雪代成婚。
方才奏到劉家女,要懇恩封三個人。
天子一聞如此事,大加贊歎大加稱。
啊奇哉!怎蘇映雪有此節義?
原來孟女未曾死,蘇氏裙钗改了裝。
節義雙全真可喜,寡人何惜一封章。
不知孟女潛身後,可有風聲到帝邦?難道閨媛能遠避,竟無消息見存亡?王妃欠體從容奏,說到臣兒要密将。
天子聞言微點首,龍眉一皺道端詳。
啊太郡王妃,若然國舅要辭朝尋訪,這是難得。
不若寡人替他發一道上谕,頒行天下,如有人收留者,着即送來。
如有人知風者,速行報信。
豈不比國舅自己去尋,更周到些麼?
王妃見說喜無窮,稽首三呼謝聖恩。
國母在旁心大悅,桃花上頰動春風。
嗟籲孟氏誇親女,不住地,催促君王下诰封。
天子即時提禦筆,頃刻間,三封立敕墨香濃。
話說元天子立時親提禦筆在龍案上寫了三封诰命:封原配孟麗君為忠孝王正妃,劉燕玉為節義夫人,蘇映雪為義烈夫人。
敕罷遞與皇後,皇後遞與尹氏太妃。
當下尹良貞捧了诰命,三呼謝恩再拜。
卻當太妃請成宗,天子乘車到上宮。
皇甫娘娘留母坐,昭陽殿裡話從容。
太妃啟問懷胎否,國母低頭粉面紅。
慢慢答言猶未信,過期兩月在懷中。
皇妃笑說須珍重,專候麒麟降後宮。
言訖娘娘呼擺飯,坐談良久夕陽紅。
尹妃至晚方才出,上辇而行回府中。
話說尹氏王妃回到府第,就把那請诰封之事一一說與合家知道,武憲王父子十分感戴天恩。
蘇奶奶聽見小姐封了正妃,女兒封了義烈夫人,心内喜出望外。
遂拜謝了武憲王夫妻,又向東平千歲緻謝,此話不提。
再說元天子即時發下一道上谕,即着部中頒行天下,命各省文武官奉旨即查訪孟麗君的消息。
如有人收留者,送到官給賞緞二十端,黃金十二錠。
如有人知風報信者,官給賞銀一百兩。
若訪出孟麗君來,即着該管地方官員,謹備車輛,差官護送來京。
這一道旨意下來,孟龍圖父子與武憲王父子感恩不淺,一齊赴阙叩頭謝恩。
那郦丞相見了這道上谕,不覺暗笑道:了不得了!怎麼竟将我拿欽犯的樣子捉起吾來?咳!聖上聖上,郦君玉去了玉字,不是麗君是什麼?何必捕風捉影,反到天下去追尋?
不說郦相暗相嘲,且把王親表一遭。
尹氏太妃忙料理,蘇家娘子也分勞。
十三這日延賓客,款待媒人喜氣高。
結彩懸燈多熱鬧,開筵做戲甚奢豪。
即行聘禮來劉處,似那些,異寶奇珍不用标。
隻有一封皇诰命,喜動了,香閨郡主女多嬌。
生笑暈,展眉梢,心中思量三兩遭。
咳!好生僥幸。
我劉燕玉也有今日之榮,不枉昔日潛身之苦。
受盡災來受盡魔,兩年服侍衆尼姑。
如今救了雙親命,苦盡甜來事事和。
節孝夫人封诰命,此番光彩喜心窩。
又承表叔深關切,幫貼爹娘患難間。
一切回盤俱已備,近來又把嫁妝鋪。
幸有表叔承當去,免得那,世态炎涼人笑奴。
慢表多嬌劉郡主,且談外面奏笙歌。
話說華亭伯迎轉了劉宅的回盤的禮物,一直到了王府,看了一看甚是豐盈。
遂将禮物一概收進後堂,然後銀銮殿上排齊筵席,款待賓客。
鼎沸笙歌一日完,銀銮殿上散諸官。
已行聘禮佳期近,十七良辰轉眼間。
忠孝王爺無甚悅,背人猶是淚漣漣。
一臨望日親分派,傳谕廚房備祭筵。
擺設三宮俱壯麗,鋪陳各處盡新鮮。
先将那,麗君小像懸靈鳳,又挂這,映雪芳靈供碧鸾。
惟有東邊多喜氣,一重重,祥雲瑞日映芝簾。
移時處處多安頓,早已西宮設祭筵。
尹氏夫人親到看,東平千歲自當先。
後邊随着蘇娘子,她早已,陣陣傷心淚似泉。
進了碧鸾宮一座,侍兒啟幔入門間。
上安義烈夫人位,字迹新書墨色鮮。
靈桌素帏擺了祭,長煙燭影啟全筵。
于時武憲王爺進,步步前來正正冠。
口歎一聲三作揖,蘇奶奶,含悲回禮在旁邊。
亭山揖過王妃拜,珠淚雙垂啟口言。
咳!碧鸾宮媳婦,你如今是我家人了,來享餐酒飯。
窦氏殷勤把禮回,忠孝王爺方走上,即将泉酒奠三杯。
靴踏紅氈行全禮,袖舉金樽過兩肩。
拜到靈前容慘淡,心中默念女婵娟。
啊唷映雪芳卿呀,拙夫皇甫少華敬奠。
羨卿全節跳池中,光彩吾天萬裡風。
今請聖恩加紫诰,特安靈位受皇封。
生前未得聯姻好,死後當為結願同。
玉骨已沉滇國水,香魂可降碧鸾宮。
今朝帳靈筵下,乞受愚夫灑一盅。
王爺祝罷行過禮,起來不覺淚垂胸。
蘇家奶奶忙相謝,忠孝王爺立在東。
窦氏方才登毯立,深深四福在堂中。
禮完不覺心如裂,扶案悲呼袖掩容。
啊唷映雪嬌兒,可曉得皇甫門一家祭你?
歎嗟失怙苦伶仃,倚傍為娘到孟門。
長大便随孟小姐,千金教讀已能文。
原思嫁一經商婿,以了終生一世情。
不道千金逃出外,留書叫你替成婚。
為娘立勸應承去,也無非,解慮分憂體主人。
誰料嬌兒懷死念,竟在那,昆明池内自捐生。
感蒙忠孝王爺德,養我天年供你靈。
今日死歸皇甫氏,恩封義烈做夫人。
陰魂若有三分曉,須領天高地厚情。
兩飯一餐兒可享,但願你,靈光不昧報深恩。
啊唷親兒呀!你的陰魂可往還,快尋小姐在何方。
顯靈托個南柯夢,去叫千金連日旋。
忠孝王爺不負舊,真心守志過三年。
果能保佑千金轉,也算你,報德酬恩在九泉。
咳!我的兒呀,你的陰靈在也不在?
娘子悲時淚不幹,手扶靈桌反心酸。
王妃勸住方收淚,就在階前化紙錢。
事畢宮中收了祭,碧鸾深鎖掩重門。
大家回至前堂内,忠孝王爺到外邊。
又把自家床與帳,搬于靈鳳後宮中。
晚來相伴真容睡,滿室薰香挂暖簾。
金屋雖空無玉女,鋪陳也是洞房然。
王爺頗覺心中喜,倒像是,已了當初射柳緣。
此話不提談前事,且雲發轎娶婵娟。
話說忠孝王府中一到十七這天,各件事情俱皆整備。
吉時已至,遂發轎迎親。
重門大啟彩球飄,起轎迎親奏鳳箫。
對對宮燈紅燭動,行行執事彩搖。
沖天富貴非同小,蓋世風光委實高。
花轎起時人擁塞,來迎郡主女多嬌。
慢談此處親王府,且把那,京兆衙門表一回。
卻說王府行到劉家的禮内,有白銀一萬兩,黃金一千兩。
郡主叫留下一半與父母作為盤費,這一半交到阮京兆夫妻手内,端正治備妝奁。
阮公一力替調停,盡有那,五百黃金半萬銀。
府下差官都出力,衙中奴仆盡差行。
隻因嫁到王親府,誰不趨迎與奉承。
又且家人多幹辦,妝奁得利甚豐盈。
雖然減半為盤費,竟像是,價值千金與萬銀。
賠嫁丫頭俱買下,兩名年長兩名輕。
并典一房男與婦,還有那,江媽母子自随行。
新人十六先開面,絞得花容又出群。
翠鬓如蛾眉更細,上冠便是阮夫人。
一臨吉日都忙亂,合府黎明就起身。
郡主方才臨寶鏡,撲通通,三聲花炮已臨門。
但聽那,一派仙樂起華堂,樂人傧相早催妝。
喜妪服侍臨窗坐,梳洗完時早出房。
頭戴鳳冠珠玉響,身穿蟒服绮羅香。
巍巍郡主聲名貴,赫赫夫人步履莊。
一出畫堂辭叔嬸,深深八拜謝恩光。
阮公夫婦回雙禮,郡主重行别父娘。
彩袖提時雲掩映,宮裙拂處锵锵。
亭亭拜倒紅氈上,慘凄凄,低吐悲聲欲斷腸。
啊唷爹娘呀,女孩兒今朝拜别。
望祈珍重自家身,勿為孩兒挂在心。
聖旨難回須發配,奴當拜送嶺南行。
此番皇甫門中去,少不得,與婿商量這段情。
可贖罪時當贖罪,決不忍,尊年父母去充軍。
若然死力難相救,也隻好,賄囑官兵起解人。
托彼長途來照應,免叫父母受艱辛。
爹娘萬勿心悲苦,就是那,兄長臨行且看孫。
幼侄歸郎如赦出,即交表叔大人門。
更兼貴弟諸姨等,若得寬時也共存。
無子姨娘須遣嫁,有兒庶母可栖身。
如其依傍官衙内,女孩兒,也好常來探一巡。
若要婿家來相養,隻覺得,我們事事靠他們。
此言不過商量語,父母心中斟酌行。
郡主說完悲倒地,劉侯夫婦挽千金。
垂痛淚,按悲聲,齊說孩兒你放心。
諸事如今依你做,看來贖罪不能行。
充軍已是皇恩重,倒不須,再起空勞妄想心。
兒到東平王府去,好生做個大賢人。
料來婦道兒知曉,也無非,孝順翁姑二長親。
隻有一般須切記,萬分耐性莫稱尊。
爹娘現是他家救,況且是,運敗難和當道尊。
兒若居然為郡主,豈不容,被人牽撥爹娘門?一言囑咐須當記,諸事之中你自評。
言出放聲扶女哭,多嬌應命始擡身。
已聞三次催妝畢,要請新人上轎行。
兩下喜妪扶郡主,頃刻間,香風送出玉人來。
但見那,兩邊音樂響雲霞,寶轎高擡出阮家。
京兆大人親自送,劉侯不去調烏紗。
陪房婦女乘青轎,好似那,群卉圍住第一花。
迎轉新人多熱鬧,官街十裡合聲誇。
路經米市胡同過,表一表,孟相龍圖學士家。
話說皇甫家忠孝王的府第,造于外廊營内,阮京兆大人的私衙卻在爛面胡同。
這邊迎親的花轎轉來,正從米市胡同孟家龍圖相國的衙門前經過。
那些家人們早晨看見空轎走過去,一個個傳揚說忠孝王爺府中發轎迎娶劉郡主,好齊整職事啊!那幾個有夫的仆婦是住在外廂的,有幾個該班上去伺侯夫人的,這些是閑空着的了。
聞得男子說新人尚未娶回,大家十分高興。
一面差遣自家兒女在外等着,聽見吹打了就進來通知,一面自己忙忙急急洗面梳頭。
大小房頭媳婦們,大家等候看迎親。
搽白粉,挽烏雲,忙裡偷閑又點唇。
手腳匆匆心着亂,一邊梳洗一邊聽。
正然側耳留神聽,遠遠道路花炮聲。
但聽那,轟天大炮震雲霄,一片金鑼隐隐敲。
齊喊兩聲花轎至,鴉飛雀亂大家跑。
這一個,放開小小金蓮腳;那一個,掉轉纖纖楊柳腰。
這一個,後複亂跟前面走;那一個,右邊斜趁左邊跑。
這一個,高呼張姓姑娘看;那一個,笑喚錢家娘子瞧。
又見紛紛兒女進,慌慌急急喊聲高。
啊唷花轎來了!花轎來了!媽媽嬸嬸們,快些出去看看,走過了,擡過了衙門。
一片人聲喊得忙,衆多仆婦好生慌。
大家擁出頭門外,貼肚挨肩往外張。
幸喜迎親尚未過,遠聽那,黃金鑼打響當當。
好齊整呀!陣陣鑼催職事來,披紅人役舉行牌。
金瓜對對前頭走,钺斧雙雙逞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