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到那迫近的暴力,他腦裡一部分猛然活過來,恐懼與想象同時燃點。
令趙大倫感到不安的,是廣場跟平日有點不同。
過去每次集會時在外圍虎視眈眈的差役和禁軍都不見了,連平日守門的衙差也不知到哪兒去了。
眼睛看不到那些可怕的人,趙大倫更清楚感覺到隐形的壓迫力量。
——力量……他忽然想象:假如不是他孤身一個人上京,而是趙氏村七十三人全體到來,那将會是怎樣的光景?……
——不,不隻這樣。
還有廣場上二、三百個來自不同村落的人……還有許多沒能夠上京的。
半路被抓的。
已經絕望回去的、病死或餓死的……這些伸冤的人,他們家鄉的農民統統都朝首都這兒進發……那将會是什麼光景?
——一個個黑壓壓的人頭;一張張疲倦饑餓的臉;一雙雙粗糙的手掌……成千成萬……
趙大倫想象着在廣場上漫步。
他忽然發現了一個人。
不屬于他們的人。
那人蹲坐在人叢之間,全身從頭到腳都披在一件破污的粗布鬥篷裡,像一塊石頭般紋絲不動。
他擁有趙大倫平生見過最高大的坐姿——即使蜷曲屈膝,頭頂仍及趙大倫的胸口。
那人略一擡頭,似乎發現了趙大倫的目光。
他看了趙大倫一眼,又馬上把臉藏在鬥篷裡。
那短短的一瞥裡,趙大倫看見了:這個男人好像有三隻眼睛——額頂上多了一顆……
——他不知道:許多年以後,這個巨大的男人将以令世界震驚的方式,實現他剛才的想象。
趙大倫恐懼得全身顫抖。
他忽然很渴望,在自己還能呼吸走路的時候回去家鄉。
他想再看一眼鄉裡高大的松樹,還有趙氏村的美麗田野。
在夕陽之下……
然後他聽見那凄絕的呼聲,看見那噴濺的鮮血。
他哭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