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撫
【總督軍務】宋世總兵權者,以宣撫使為第一重臣,得僇制帥以下。
至南渡又以寫本無又以二字,武臣嶽飛、吳玠輩,亦為宣撫不足重,于是張浚、呂頤浩等始稱都督,而事權無可加矣。
本朝宜德以後,大臣總督,止施于工程錢谷等項,繼乃有總督軍務,為文帥第一重任,埒南宋之都督。
然祖宗朝無之,僅見于正統初,靖遠伯王骥以兵部尚書督師征麓川,始以總督軍務入銜。
至景泰初,骥起為南兵書,又以總督軍務入銜矣。
時,于肅愍在本兵,亦稱總督軍務。
羅通以右副都禦史守宣府,亦稱總督軍務。
景泰七年,兵部尚書石璞征湖廣銅鼓叛苗,亦以總督入銜。
自此而後,兩廣、川、貴及陝西三邊,與山西宣大,凡以部院銜出鎮者,從此稱總督。
至成化間,有應颢者以福建逼使奉敕專行事,亦得稱總督海道,則代言者之誤也。
至正德時,武宗南征甯庶,自稱總督軍務鎮國公,于是臣下俱不敢稱總督,改為總制。
至嘉靖中葉,又以“制”字非臣子所敢當,遂仍稱總督,而添設薊遼、河道、遭運之屬,俱複舊名矣。
然而缙紳間稱謂,猶雲制台,兩廣尤為尊異。
今體亦漸淩夷。
近年關白事興,又以總督為不足重,始有經略之名。
經略在祖宗朝亦有之,其權遠出總督下,至是始加隆赫。
曾見宋桐江(應昌)以少司馬膺此任,其敕書雲:“凡文官知府以下,武官副總兵以下,如違軍令者任自斬首。
”寫本斬首作軍法,其事權視先朝陸完彭澤等有加,蓋文帥之重,至此極矣。
隆慶間,以北虜修款,命兵部大臣,每三年即兼憲職,閱視九邊,得舉劾督撫以至總兵等官,其權寄之崇,幾與故相楊文襄、翟文懿相埒。
以後大臣罷遣,即以其事屬之巡閱禦史,體例漸卑。
今承平已久,各邊亦視三年大閱為了故事矣。
正德五年,安化王寘鐇反,上命太監張永征之,署銜為總督甯夏等處軍務,兵部言舊無總督太監關防,诏鑄給之,内臣有總督軍務,僅見永耳。
其後九年,又總制宣大軍務。
至嘉靖六年,以大學士楊一清薦起,止掌禦用監,提督團營,不得複稱總督矣。
至正德七年,中原劉六、劉七等盜起,命太監谷大用征之,陸完以部堂為文帥,僅得稱提督,而大用乃稱總督軍務,蓋用張永例也。
【巡撫之始】洪武二十四年辛未,太祖命皇太子巡撫陝西地方,巡撫之名,始見于此。
以後漸遣尚書、侍郎、都禦史、寺卿、少卿等官巡撫各處邊腹,事畢報命,即停不遣,其名或雲巡撫,或雲鎮守。
後以鎮守既有總兵,又有内監,以故文臣出鎮,不複有鎮守之稱,但稱巡撫。
專制軍務有提督、有贊理、又重有總督,他如整饬邊關,提督邊關,撫治流民,總理河道等官,皆因事特設,而事權則一也。
其以部堂等官出者,與巡按禦史不相統攝,文移往來,窒礙難行,始專定為都禦史。
以故景泰四年鎮守陝西刑部右侍郎耿九疇改右副都禦史,仍舊鎮守,此專用憲臣之始。
其後凡尚書侍郎任督撫者,俱兼都憲,以便行事,蓋欲以堂臨官禦史。
初猶以屬禮待之,既而改稱晚生,見猶侍坐,今則彼此俱稱侍生,文移毫無軒轾,相與若寮采,撫臣反伺巡方嚬笑,逢迎其意旨矣,天順元年,以總兵官石亨言,盡革天下巡撫。
及亨敗,複設如故。
至正德二年十一月,劉瑾亂政,取回天下巡撫官;瑾誅,複設如故。
蓋此官在國初可以無設,今非督撫,何以制總兵之橫,斷不能一日罷矣。
【參贊軍務之始】今天下稱贊理軍務者惟巡撫一官,俱在邊方,蓋以挂印總兵既稱總鎮,故稍遜其稱以亞之。
如正統間,金濂以刑部尚書,同甯陽侯陳懋寺征閩寇,尚稱參贊軍務是也。
然國初又有不然者,洪熙元年,以武弁不娴文墨,選方面部屬等官,在各總兵處總理文墨,商榷機密,僅稱參贊軍務,其事寄非撫臣比。
此外,又有參謀軍務協贊軍務之名。
若洪熙間,命山東左參政沈固,往大同總兵鄭亨處書辦,則又出參謀協贊之外。
此後不再見,至景泰中,大同則有參政沈固,宣府則有參政劉漣,山東則有參議周頤,廣西則有副使劉紹,而劉清等又以郎中、給事中,稱參贊軍務。
又景泰四年,以禦史紀幻字原缺,據寫本補,綱協贊陝西延綏等處軍務,似不過帥幕僚佐,未知當時與總兵相處,禮節何如。
景泰初,又有于謙、石亨軍前整理軍務者,賜敕以往,其人為内臣興安、李永昌,則直比唐之觀軍容處置使矣。
【撫按重輕遼絕】弇州紀撫按重輕,自正統至弘治凡四事,而遺卻一事,最有關系者:弘治十七年十月,巡按山東禦史金濂,與巡撫遼東都禦史張鼐計奏,上下其事于禮兵刑部會議,雲撫按公會文移,宜各遵舊制,都禦史正坐,禦史旁坐,都禦史勔付,禦史具呈。
上從之。
當時體制懸絕如此。
【提督軍務】國初武事,俱寄之都指揮使司,其後漸設總兵,事權最重。
今宇内文臣為巡撫者,俱系添設,非國初舊制,以故稱贊理軍務,不過贊助總兵官戎機,如京營兵部大臣稱協理戎政者亦然。
其總兵非挂将軍印者,則亦為累朝添設,其同事巡撫,始得稱提督軍務。
蓋舊時名号尚稍低昂,而事寄到今則一矣,武臣以總兵官為極重,先朝公侯伯專征專者,皆列尚書之上。
自總督建後,總兵禀奉約束,即世爵俱不免庭趨,其後漸以流官充總鎮,秩位益卑。
當督撫到任之初,兜鍪執仗,叩首而出,繼易冠帶肅谒,乃加禮貌焉。
嘉靖中,即周尚文位三公,近日李成梁跻五等,亦循此規不敢逾也。
正德之季,上自稱大将軍總督軍務,而江彬以平虜伯為提督,及諸義子諸大榼亦稱之,武臣之有提督始此。
近年朝鮮之役,甯遠長子李如松者,新從甯夏奏凱歸,再以大帥征倭,功名甚盛,意氣盈溢,不複肯修扶服禮于宋經略。
宋無如之何,始議加提督軍務,即以入銜,其相見時,用邊道見督撫儀,僅素服隅坐,一切櫜鞬書廢矣。
武臣銜有提督始此。
又見時,如松官止左都督,提督如憲臣視學政者,部屬管差務者,内臣之奉敕管事者,錦衣兩司房之管官校者,皆得稱之,但帶軍務則重耳。
楊邃庵初總三邊,王陽明再起兩廣,楊次村節制援兵,亦止稱提督,然事權則制府也。
若武帥之重,則提督之外,如今上初戚繼光在薊鎮,以總兵官加總理,專司訓練,并督撫麾下裨将标兵俱屬操演調遣,生殺在握,文吏俱仰其鼻息,則江陵公特優假之,非他帥所得比。
成化初年,用趙輔佩征夷将軍印,統都督和勇等征流賊,部議升參政韓雍為佥都禦史提督軍務,上允之,而改提督為參贊,蓋恪守祖制也,成化初年至祖制也數句,據寫本補。
【張半洲總督】張尚書(經),以南大司馬兼北右都禦史,督兵征倭,所轄江南凡六省,事權最雄重,大功垂成。
而為趙甬江少保所誣,逮下獄死西市,人至今冤之。
然在事時,亦有稍任情處:有張任者,吳之嘉定人,起家丁未進士高第,拜郎署;尋從谪籍為嘉興府同知,運糧外郡,至嘉興愆期半日,張督府适出城,遇之甕門内,用軍興法将斬之,兵使者為哀請,始去衣冠縛之,臀杖六十,令還職自效。
時軍民萬衆,相顧駭怪,先大父尚在公車親睹之,亦有可殺不可辱之歎。
後張郡丞累晉秩,以中丞撫西粵著武功,官少司馬歸。
長君名其廉字伯隅,以任子登乙未高第。
【阮中丞被圍】嘉靖甲寅、乙卯間,倭夷寇東南,吾浙首被其毒。
時按浙禦史胡宗憲升佥都禦史,督軍有功,峻擢右都,總制浙、直、福、江四省,而以浙江提學副使阮鹗升佥都代胡任。
阮好大言,然不甚知兵,胡輕之頗成隙。
至丁巳年,胡已用蔣洲、陳可願等謀,與倭酋汪直講好,倭酋徐海者未得要領。
海聞阮避居桐鄉縣中,且兵饷山迹,遂聚兵攻之,用空漕船實以瓦石,沖其城,雉堞搖動如揮箑。
胡幸其敗,不發援兵。
阮悸甚,偃卧不能複出。
諸将吏謂旦夕不守矣,有說胡,倘失事法當并坐者,始遣骁銳來援。
會和議亦成,徐海始受命解圍罷兵,尋被執伏法。
阮調撫福建以行。
方桐邑圍初解,阮中丞始出視事,時方盛夏,諸文武視其庭中如鏡,無蔓草半莖,怪之,繼乃知偃卧時稍起行,即手薙榛莽,以消永日耳。
阮在吾郡時,餘家老奴恺者,偶入城與其麾下一卒争诟,卒入膚訴,即命縛奴斬之。
旗牌将出,而湯給事(日新)來訪,遂稍停,湯故熟此奴者,與言立釋之,竟不問兩人曲直,亦未曾睹此奴何狀也。
奴明日返鄉居,先大父始知之,出見謝過,阮亦茫然,已不省憶有此事矣。
其在閩被言,以藩司帑賂倭,并他簠簋,落職逮治,然實以疏傲獲謗,其事狀不盡然。
【海忠介撫江南】忠介在江南,一意澄清,而不識時務,好為不近人情之事。
如缙紳之升補及奉差者,藩臬之入賀萬壽者,俱赍有勘合,而鼓吹旌旗八人者改為一人,輿夫扛夫二十四名改為四人,人不能堪,或亻雇倩,或迂道他去。
又令郡邑庭參不得頫首,然屬吏畏威,莫敢仰視。
吾鄉一郁姓者,以乙科為其屬績溪令。
高年皤腹,俯仰艱楚,入谒時獨起止迂緩,腰領屹然,海大喜,以為此第一強項吏也。
立疏特薦,新鄭即召入為比部郎,其治狀與資薄不問也。
蓋矯枉過正,亦賢者之一蔽雲。
海開府吳中,人人以告讦為事,書生之無賴者,惰農之辨黠者,皆棄經籍、釋耒耜,從事刀筆間。
後王弇州為華亭畫計,草匿名詞狀,稱柳跖告讦夷齊二人,占奪首陽薇田,海悟,為之稍止,尋亦以言去位。
而此風既熾,習為故常,至今三吳小民,刁頑甲于海内,則庚午、辛未間啟之也。
又如吳中士習最醇,間有挾娼女出遊者,必托名齊民,匿舟中不敢出。
自丁亥有淩司馬洋山(雲翼)毆諸生一事,大拂物情,吳士伏阙訴冤,嚴旨系治,淩削官銜,任子遣戍,人心甚快。
然此後青衿日恣,動以秦坑脅上官,至鄉紳則畏之如伥子。
間有豪民擁姝麗遊宴,必邀一二庠士置上座以防意外。
至民間興訟,各倩所知儒生,直之公庭,于是吳中相侮,遂有“雇秀才打汝”
之語。
蓋民風士習,惟上所導,所從來久矣。
海下獄時,世宗震怒,舉朝亦謂必無生理,惟司務何以尚救之,亦下诏獄幾死。
及隆慶複用,海抗疏論高新鄭,蓋為徐華亭地,何亦請上方劍誅拱以助海,蓋兩人始終同志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