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名,自負良不淺。
予規之曰:“此二人不但難與董雁行,并不可列大家,盍更訂之?”其人艴然怒,似謂予本無所知,安得輕置雌黃?予亦幹笑聽之而已。
又一浙紳謂予曰:“頃與學使者周鬥垣(延光)晤于西湖,忽問曰:‘近日書家,如黃貞甫、董玄宰二公俱巨手不必言,但不知誰當左次?’其言怪甚,因不置對。
”予曰:“曷不明語之?”浙紳曰:“此等呓語,隻可付罔聞,若欲與辨诘,惟有痛批其頰可耳。
”貞甫以時藝名世,本不工書,而酷好濡染,精绫名繭,布滿都下,即園亭中扁對亦多出其手,故周有此問。
世間冤枉事極不少,但董無端屢遭折辱,亦高明鬼瞰之一驗也。
○著述
【獻書被斥】永樂三年,饒州府儒士朱友季著書傳,專攻周、程、張、朱,獻之朝,上命行人押回原籍,杖遣之,焚其書。
正統七年,東昌府通判傅寬進《太極圖說》,上謂僻謬悖理,斥之勿令誤後學。
天順二年,常州布衣陳真晟獻“程、朱正學”不報。
成化二十年五月,無錫處士陳公懋删改《四書》、《朱子集注》進呈,命毀之,仍命有司治罪。
惟以《孟子》馮婦章士則之為句,時人傳之。
至弘治元年,公懋又上所著《尚書》、《周易》、《大學》、《中庸注》,稱臣有一得,頗能折衷。
通政司言公懋不稱軍民籍,自名為庶人,所進多穿鑿悖理,上命焚所著書,押遣還鄉。
弘治元年,徽州教授周成進《治安備覽》,诏少詹事程敏政看詳,敏政言其竊宋趙善璙《自警編》、元張養浩《牧民忠告》,以成狂妄,還其書,置不問。
嘉靖八年二月,太仆寺丞陳雲章上所注諸書,及《大學疑》、《中庸疑》、《夜思錄》各一,上曰:“諸書姑收,其學庸疑、《夜思錄》即毀之,有踵之者罪不赦。
”嘉靖九年,隰川王俊柏進所著《太文錄》,禮部尚書李時謂仿周子為說,用心雖勤,無補治道,上命姑留之。
嘉靖十五年南京吏部尚書湛若水進所纂二禮經傳測,禮部尚書夏言雲:“其立論以曲禮為先,似與孔子戾,但好學不倦宜加獎。
”上曰:“既戾孔子之言,何以傳後?”罷其書不省。
嘉靖二十六年,陝西保安縣歲貢任時上所著《參兩貞明圖》,禮部謂其說不經,诏司訊治,贖罪為民。
二十九年,耗任廣東佥事福建同安人林希元改編《大學》經傳定本,及《四書易經存疑》,并上呈禦覽,乞刊布,诏焚其書,下希元于巡按禦史究問,褫其官。
萬曆二十四年四川佥事張世則著《大學初議》,專辟程、朱,為行人高攀龍所駁,其書亦廢不用。
蓋皆以崇正學為主也,然諸書中亦未必無可采者,概火之置之,士之留心經學者蓋寡矣。
史稱林希元博學多聞,所獻書亦有見解,時方置經學不談,遂得罪。
林又曾上書,請征安南而郡縣之,如國初時,屢疏終不見省。
又世宗初即位,林即上疏,勸上勤治進學,議者謂一時建白所未有。
【大學衍義】真西山《大學衍義》,其講修齊甚備,而治平則略之,然雜引前代宦官舊事,分為二款,其忠謹受福僅八條,而預政蒙禍者四十餘條,故中官輩極憎之,不得時呈乙覽。
宣德七年,禦史蘇州人陳祚勸上讀此書,上怒,逮祚下诏獄,并及子侄瑄等八九人,長系數年,英宗登極始釋。
成化時葉文莊(盛)亦以為請,不報。
至邱文莊作《衍義補》進孝宗禦覽,遂大荷眷賞,且奉旨發刊,未幾即入相。
從來詞臣撰著,未有如此受知者。
蓋補義中獨不列閹宦一門,以故内廷德之,因而大用。
其時議者即雲:修齊中已括盡治平,何必又補?特借此博主知。
故入閣後,即撮補義要務,請上允行。
上嘉納之,皆非無因也。
蓋宣宗博學,于載籍鮮所不窺,故疑禦史之見諷;孝宗勤學,凡獻替必虛心聽納,故喜講臣之納忠。
然俞咈之由,皆媒于内侍,可歎也!西山衍義,列聖俱列講筵,獨世宗尤嗜之,然不過每月三八日進講耳。
惟今上于今乙巳年,特召東阿于宗伯充日講,仍下聖谕,命專講《大學衍義》,蓋深得修齊宗旨,故以此書日置細旃,非宋理宗務名比也。
今上癸卯冬,妖書起,上盛怒難解,東廠内臣陳矩慮有株連,以《大學衍義補》内“慎刑憲”一項數卷進呈乙覽,上意稍解,既而僅置俶生光極典,他無濫及。
人皆歸功于陳榼,陳益大喜,遂于乙巳年奏進《衍義補》二部,請發重刊。
時,陳以掌印帶廠,上即命司禮監翻刻頒行,至上親灑宸翰弁其首。
蓋邱文莊著此書,始終為宦寺所推服,殁已百餘年,猶受至尊知遇如此。
【詩禍】正統十四年,福建剿賊都禦史張楷作除夕詩雲:“靜夜深山動鼓鼙,生民何苦際斯時?”又雲:“亂離何處覓屠蘇,濁酒三杯也勝無。
”又雲:“庭院不須燒爆竹,四山烽火照人紅。
”為給事中王诏所劾罷去。
宣德中,楷先為禦史,作詩以獻宣宗,意欲求進,罪之,賴學士陳循力救而免,至是終以詩敗。
天順四年,江西萬安縣民羅學淵進所作詩三百餘首,名《大明易覽》,中有詠犬,詠蜜,詠蟊,嘲醜婦,及谀當道者,詞多謬安,上大怒,出其詩,命下獄訊治,集諸大臣廷鞫,坐妖言律論斬。
弘治十二年,雲南副使趙炯作詩十二首,自序身谕孟密夷使入貢之功,以獻,上怒降為運同。
嘉靖四年,巡撫應天右都禦史吳廷舉,升南工部尚書,具疏辭,中引白香山詩“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閑人。
”又引張詠詩“可幸太平無一事,江南閑殺地第尚書”,末又用“嗚呼”二字,上怒令緻仕。
又嘉靖十七年,上幸承天府,都禦史胡缵宗作詩紀上南巡,末句雲“穆王八駿空飛電,湘竹英皇淚不磨”,又雲“東海細臣瞻巨鬥,北樞中夜幾曾移”,自刻而勒之石。
後為仇家任邱王聯所讦,指為詛咒譏讪。
上震怒逮下诏獄,拷掠論死,後宥戍極邊。
此等拙筆,無論為頌為規,要無佳句,何足塵乙覽?時兩英主在禦,宜乎得罪。
此比蔡确《車蓋亭詩》不及遠甚,直如古人目為“靳淮惡詩”可也。
張楷,浙江慈溪人。
吳廷舉,廣西蒼梧人。
胡缵宗,陝西泰安人。
嘉靖間,又有綿衣經曆沈煉以劾嚴嵩編置保安,亦作詩譏督臣楊順,被誣勾,坐斬,至穆宗初昭雪,加恤翰林院編修。
趙祖鵬罷官居家。
被宗人趙馴讦其作詩讪上,下诏獄論死,亦至隆慶元年始得釋。
二人俱浙産,其人雖薰莸,然以詩得禍則一也。
【呂焦二書】乙未丙申間,焦弱侯(竑)為皇長子講官,撰《養正圖說》進之東朝,而同事者不及聞。
時郭明龍為講員之首,已不悅之極。
既而徽州人所刻,梨棗既精工,其畫像又出新安名士丁南羽之手,更飛動如生,京師珍為奇貨,大榼陳矩購得數部以呈上覽。
于是物議哄然,而張新建相公與郭江夏尤怒甚,謂焦且将由他途大用。
丁酉,焦又不幸承乏典試,遂借闱事摭拾之,調外去。
己亥,複中之,大狡浮躁降調。
後雖屢登薦章,再膺啟事,而議者終求多,至今未起也。
同時則呂新吾(坤)初撫山西,著《閨範》一書,尋入為協院副憲,共書偶為戚畹鄭國泰所睹,進之翊坤宮,皇貴妃極喜其議論,因為作序,刻之京師。
尋兩黨構争,言官遂指呂懷二心,别有推戴,呂時已徒少司寇,亦因此乞身歸,其慰薦之疏,相繼滿公車,然尚未出山也。
兩公俱當世羽信仰,焦以博洽冠世,呂以理學著名,一則勇于獻替,一則過樸誠,俱遭忌口,動以宮闱見指摘,因遲柄用。
君子處末世,即著書立言,亦當毖慎,況其他乎?按焦書曾進呈,奉旨留覽;呂書僅行人間,鄭氏偶見而賞之耳。
按焦書至賞之耳共二十四字,據寫本補。
【國學刻書】南北兩雍所貯書籍,俱漫漶不完。
近年北監奏請重刊二十一史;陸續竣事,進呈禦覽,可謂盛舉矣。
而校對鹵莽,訛錯轉多,至如巡金諸史,俱有缺文,動至數葉,俱仍其脫簡接刻,文理多不相續,即雲災木可也。
甲午春,南祭酒陸可教有刻書一疏,謂文皇帝所修《永樂大典》,人間未見,宜分頒巡方禦史各任一種,校刊彙成,分貯兩雍,以成一代盛事。
上即允行,至今聞頒發也。
按此書至二萬餘卷,即大内止寫本一部,至世宗重錄,以備不虞,亦至穆宗朝始告竣,效勞諸臣俱叙功優升。
若付梨棗,更豈易言?近日楊修齡(鶴)巡鹽兩浙,欲刻《太平禦覽》,予極贊成之,以仁錢兩令君大嘩而止,況大典又數十倍禦覽乎?
【類隽類函】吳郡鄭山人虛舟名若庸,有隽才,少粗俠,多作犯科事,因斥士籍,避仇中州,趙康王禮之,令彙萃諸書,各分事類,事稍秘者錄之,凡二十年而成,名曰《類隽》,王弇州為之序。
又二十餘年,吳中俞山人羨長名安期者,複集唐人類書刻之,名《類函》,李雲杜為之序。
鄭書稍及唐以後,俞書則止于隋末;鄭惟綴本事,而俞則旁收詩文。
二書俱有功藝苑,亦布衣之豪也。
《類隽》全資朱邸,以故易成;《類函》則遍千朋友,以及妓女、方外,靡不捐赀助之,大為時流所厭。
若俞雅慕鄭書,每謂予以未及見為恨,予時購得,則《類函》已大行矣。
鄭工填詞,所著《繡襦》、《玉玦》諸記,及小令大套,俱行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