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此為第一,而戲鴻所刻,幾并形似失之。
予後晤韓胄君诘其故,韓曰:“董來借摹,予懼其不歸也,信手對臨百餘字以應之,并未曾雙鈎及過朱,不意其遽入石也。
”因相與撫掌不已。
此外刻帖紛紛,俱不足置齒頰矣。
【舊畫款識】古名畫不重款識。
然今人耳食者多,未免以無款貶價。
予頃在京貫城市中,同老古董徐季恒步閱,見一破碎手卷,紙質堅瑩,似高麗舊箋,純畫人物,長幾及尺,女郎十餘曹,皆倚醉偃仰,老媪旁掖之,或背負以趨,予急貿得歸寓。
徐怪诘所以,予曰:“昔閻立本作醉僧圖,後因有醉道士、醉學究圖,此必醉仕女也,衣摺簡逸,筆法生動,有吳帶當風遺意,是馬和之筆無疑。
”徐大喜,正窘迫,從予哀乞,因為贻之,售于朱戶部朱陵,得重價。
又一友世裔而為古董大估。
一日,攜一大挂幅來,重樓複殿,岩泉映帶中,有美嫔袒露半身,而群女擁持之。
苦無題識,問予當作何名。
予曰:“此楊妃華清賜浴圖,可竟署李思訓。
”此友亦喜甚。
聊城朱蓼水太史一見歎賞,以百金買去,其元值一金耳。
金陵胡秋宇太史家,舊藏江幹雪意卷,雖無款識,然非宋畫苑及南渡李、劉、馬、夏輩所辦也。
馮開之為祭酒,以賤值得之。
董玄宰太史一見驚歎,定以為王右丞得意筆,謂必非五代人所能望見,李營邱以下所不論也,作跋幾千言,贊譽不容口。
以此著名東南。
祭酒身後,其長君以售徽州富人吳心宇,評價八百金。
吳喜慰過望,置酒高會者匝月。
今真迹仍在馮長君。
蓋初鬻時,覓得舊絹,倩嘉禾朱生号肖海者臨摹逼肖,又割董跋裝褫于後以欺之耳,今之賞鑒與收藏兩家,大抵如此。
【春畫】春畫之起,當始于漢廣川王,畫男女交接狀于屋,召諸父姊妹飲,令仰視畫。
及齊後廢帝,于潘妃諸閣壁,圖男女私亵之狀。
至隋炀帝烏銅屏,白晝與宮人戲影,俱入其中。
唐高宗鏡殿成,劉仁軌驚下殿,謂一時乃有數天子。
至武後時,則用以宣淫。
楊鐵崖詩雲:“鏡殿青春秘戲多,玉肌相照影相摹。
六郎酣戰明空笑,隊隊鴛鴦浴錦波。
”而秘戲之能事畢矣,後之畫者大抵不出漢廣川、齊東昏之模範。
惟古墓磚石畫此等狀,間有及男色者,差可異耳。
予見内庭有歡喜佛,雲自外國進者,又有雲故元所遺者,兩佛各璎珞嚴妝,互相抱持,兩根湊合,有機可動,凡見數處。
大珰雲:每帝王大婚時,必先導入此殿,禮拜畢,令撫揣隐處,默會交接之法,然後行合卺。
蓋慮睿禀之純樸也。
今外間帝古董人,亦間有之,制作精巧,非中土所辦,價亦不赀,但比内廷殊小耳。
京師敕建諸寺,亦有自内賜出此佛者,僧多不肯輕示人。
此外,有琢玉者多舊制;有繡織者,新舊俱有之。
閩人以象牙雕成,紅潤如生,幾遍天下,總不如畫之奇淫變幻也。
工此技者,前有唐伯虎,後有仇實甫,今僞作紛紛,然雅俗甚易辨。
倭畫更精,又與唐、仇不同,畫扇尤佳。
餘曾得一箑面,上寫兩人野合,有奮白刃馳往,又一挽臂阻之者,情狀如生,旋失去矣。
【漢玉印】自顧氏《印薮》出,而漢印裒聚無遺,後學始盡識古人手腕之奇妙。
然而文壽承博士以此技冠本朝,固在《印薮》前數十年也。
近日則何雪漁所刻,聲價幾與文等。
似得《印薮》力居多,然實不逮文。
正如蘇長公诮章子厚,曰:“臨蘭亭乃從門入者耳。
《印薮》中所列,及顧氏續收。
玉章多至八百方,大半皆出兩漢。
”後為吾裡項墨林所得,餘皆得寓目,苕華琬琰不足比拟。
至今思之,夢寐中猶為色飛。
聞今亦漸散佚,蓋漸為徽州富人以高價購去。
客雲:“此邯鄲才人,嫁為厮養卒婦也。
”然厮養自是奇男子。
昔許允拜鎮北将軍,而印堕廁中,印之榮辱亦何常哉!
【高麗貢紙】今中外所用紙,推高麗貢箋第一。
厚逾五铢錢,白如截肪切玉,每番揭之為兩,俱可供用。
以此又名鏡面箋,毫穎所至,鋒不留行,真可貴尚。
獨稍不宜于畫,而董玄宰酷愛之。
蓋用黃子久潑墨居多,不甚渲染故也。
其表文、咨文俱鹵悍之甚,不足供墨池下陳矣。
宣德紙近年始從内府溢出,亦非書畫所需,正如宣和龍箋、金粟藏經紙,俱可飾裝褫耳。
此外則泾縣紙,粘之齋壁,閱歲亦堪入用,以灰氣且盡不複沁墨。
往時吳中文、沈諸公,又喜用裱褙家複褙故紙作畫,亦以灰盡發墨,而不顧紙理之粗,終非垂世物也。
因思南唐一隅,尚能作澄心堂紙,妙冠古今,乃全盛聖朝,不遑與側厘結一勝緣耶?近日利西泰攜其國書籍來,質理堅瑩,雲是敝布所作,亦奇。
【新安制墨】宋徽宗以蘇合油溲煙為墨,後金章宗購之,黃金一斤才得一兩,可謂好事極矣。
近代惟新安羅龍文所作,價逾拱璧,即一兩博馬蹄一斤,亦未必得真者。
蓋墨之能事畢矣。
新安人例工制墨,方于魯名最著,汪太函司馬與之連姻,獎飾稍過,名振宇内。
所刻《墨譜》,窮極工巧。
而同裡程君房幾超而上之,兩人貿首深仇。
程墨曾介内臣進之今上,方愈妒恨。
程以不良死,則方力也。
程亦刻《墨苑》,鬥奇角異,似又勝方。
真墨妖亦墨兵矣!孫司禮隆在江南所造清謹堂頗精,以出内臣手,不為銀泓所貴,然入用自佳。
今徽人家傳戶習,凡程鄭素封,競造墨饋遺,為朱提紫磨伴侶。
諸貴人輕之,滕置高閣,間以給佐掾輿台急需,文房雅道,掃地盡矣。
【端州硯材】端州為今肇慶府,古硯材所出,然惟下岩子石為第一品。
自宋徽宗,窮全盛物力,采貢以進,除内府所藏,自親王大珰,及兩府侍從以下,俱得沾賜。
嗣後沙壅水深,不複可施工,此硯遂為絕世奇寶。
靖康南渡,士大夫各攜以過江,及德祐随駕,又攜至閩中。
至莆田舟覆,人硯俱沒,盡為彼中土人所得。
正、嘉中。
士紳始知貴重,流入吳中争購之。
閩人因僞造以欺肉眼,今宋端硯滿天下,皆莆中赝物也。
真下岩既不可得,乃及中岩。
今中岩亦盡,而上岩之新坑,始以充四方所需。
刓滑拒墨,幾同頑石。
耳食者所椟藏,無一堪用。
頃己亥歲,粵東珠池内臣李鳳,始命蛋人以餘技試之下岩,皮囊絞水窮日夜,久之始見,則皆如玉璞,ヰ裹絡包,中含奇質,斫之才得硯材,豐膩細潤,有目所未睹。
始知古所稱子石,非紫石也。
所得凡百枚,水複大至。
蛋人幾溺。
旋泅以出。
而下岩又複閉矣。
憨師分得數十隻,歸以饷所厚宰官,今東南複見下岩,如還宣和舊觀,皆憨師力也。
【雲南雕漆】今雕漆什物,最重宋剔。
其次則本朝永樂、宣德間,所謂果園廠者,其價幾與宋埒。
間有漆光黯而刻文拙者,衆口賤之,謂為舊雲南,其值不過十之一二耳。
一日,偶與諸骨董家談及剔紅香盒,俱津津執是說,辨難蜂起。
予曰:“總之皆雲南也。
唐之中世,大理國破成都,盡擄百工以去,由是雲南漆織諸技,甲于天下。
唐末複通中國,至南漢劉氏與通婚姻,始漸得滇物。
元時下大理,選其工匠最高者入禁中。
至我國初收為郡縣,滇工布滿内府,今禦用監。
供用庫諸役,皆其子孫也。
其後漸以消滅。
嘉靖間,又敕雲南揀選送京應用。
若得舊雲南。
又加果園廠數倍矣。
”諸古董默不能對。
近又珍玉帽頂,其大有至三寸、高有至四寸者,價比三十年前加十倍,以其可作鼎彜蓋上嵌飾也。
問之,皆曰此宋制,又有雲宋人尚未辦此,必唐物也。
竟不曉此乃故元時物,元時降朝會後,王公貴人俱載大帽,視其頂之花樣為等威。
嘗見有九龍而一龍正面者,則元主所自禦也。
當時俱西域國手所作,至貴者值數千金。
本朝還我華裝,此物斥不用。
無奈為估客所昂,一時競珍之。
且不知典故,動雲宋物,其耳食者從而和之,亦可哂矣。
又近日一友亦名家子,為古董巨擘,曾蓄一宋刻《新唐書》,索價甚高,雲此真宋初刻闆也,坐客皆谀之以為然。
予适同集,繙一紙視之,偶見“誠”字缺一筆,予曰:“此南宋将亡時闆也。
”此友起而辨之。
予曰:“誠字為理宗舊名,若此史刻于初盛時,何以預知二百年後禦名而減筆諱之也?”
雖無以應予,而意色甚惡,今之鬻古者,大抵然矣。
【四川貢扇】聚骨扇,自吳制之外,惟川扇稱佳。
其精雅則宜士人,其華燦則宜豔女。
至于正龍、側龍、百龍、百鹿、百鳥之屬,尤宮掖所尚,溢出人間,尤貴重可寶。
今四川布政司所貢,初額一萬一千五百四十柄,至嘉靖三十年,加造備用二千一百,蓋賞賜所需。
四十三年,又加造小式細巧八百,則以供新幸諸貴嫔用者,至今循以為例。
按蜀貢初無扇柄,先朝有鎮守内臣,偶一進獻,遂設為定額,責之藩司。
亦猶蔡端明之小龍團,為宋厲階,況此舉出寺人輩,無足怪者。
又蜀王所貢,聞又精工,其數亦以千計。
上優诏答,賜銀三百兩,大紅彩衣三襲,歲以為常。
凡午節例賜臣下扇,各部大臣及講筵詞臣,例拜蜀扇。
若他官所得,僅竹扇之下者耳。
【摺扇】今聚骨扇,一名折疊扇,一名聚頭扇,京師人謂之撒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