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巧合吧,戲中人可能是偶爾和奴婢同名。
”
“常言道:‘戲中人就是世中人’。
那戲中的秦淮河可不是假地方。
”
這時,廳中歌舞已罷,衆人鼓了一陣掌。
衆人又都提議請董小姐出場。
董小宛也不謙讓。
兩個丫頭奉上一面古琴。
一位輔臣站起來說道:“《小陽春》中那段‘婉君淚雨’中提及一首叫《靈台蜀妃》的曲子,咱們都想親耳聆聽”。
另一人道:“對!對!對!那戲中說董小宛剛要彈此曲,就被一股大風吹走了古琴。
所以我們隻知其名,不知其實也,董大小姐應該彈奏此曲,讓我等一飽耳福。
”
董小宛心裡暗暗一驚:“哪有此曲?分明是那李玉杜撰的名字,蘇州人信以為真,我今如何是好。
欲待不彈,恐衆人以為輕視他們,我在此地便無立足之處了。
”
此刻,廳中衆人皆屏息靜氣。
董小宛急中生智,當場杜撰一曲,就依着《湘妃淚》的調子。
隻見她十指飛揚琴聲驟起,如秋風掃竹林一般,揚起一陣悲涼。
在這初春時節,聽得秋聲入耳,字字撼心動魄。
座中諸人盡皆唏噓感慨,暗暗流下淚來。
一曲終了,但聞抽泣之聲未聞掌聲。
董小宛自己也覺得悲傷,俯身琴上良久。
知府老爺率先高舉酒樽說道:“來,來,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舉杯,舉杯。
董小姐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有幾回聞,幸哉。
”
大家都喝了一杯,一位輔官說道:“我這輩子也隻此一回聽琴落淚,琴聲之中發出的悲情是千古絕唱,若論座中誰人泣最多,還是蘇州知府青衫濕了。
大家滿飲此杯。
”
又一杯喝罷,有人就問:“董小姐,老夫雖自認飽讀詩書,剛才這一曲卻未見典中記載。
請教是何人所作?”
董小宛早料有人要問這個問題,心裡早就備好了答詞,便答道:“不瞞老先生,此曲并非古曲,而是今人所作。
”
“哦,今世還有這等絕世奇才,願聞其名。
”
“此曲是如臯才子冒辟疆所作。
”
座中有知道冒辟疆的便贊道:“如臯冒府的公子爺果然才高,真不愧江左名士。
”
董小宛憑空給冒辟疆添了一段佳話,心裡喜滋滋的,卻無法言表。
如此這般的又是幾輪歌舞過罷,夜已深了,酒宴也就散了。
衆人紛紛告辭,蘇州知府親自送董小宛出了衙門,并輕聲說道:“改日當親自拜訪。
”董小宛知他用心,不過想避開夫人罷了。
知府老爺叫幾名家将護送董小宛回府去,他關心地對小宛道:“怕天黑不安全。
”
其實是想讓家将們去弄确實她的住址。
那天夜裡,沙九畹也沒回家,她跟着董小宛到了半塘。
她太高興了,小宛姐姐給她撐足了面子。
董小宛住在半塘消息也因此不徑而走。
妖風吹去之後,半塘附近的遊人又多了起來。
董小宛的大院前也熱鬧起來,那些方士道人巫婆都掃了興,隻聽家家門前罵道:“死巫婆,你瞎了狗眼,白吃了我們的齋飯,還不快走。
”或是:“牛鼻子,臭道士,快滾,難道想把老爺們也當妖精來降嗎?”鄰居街坊們都感到自豪。
他們都看過《小陽春》。
有過路人問:
“那大院門前怎麼這麼熱鬧?”便有人熱心地告訴他:“那裡住着美麗的董小宛。
”
冒辟疆的母親其實也沒什麼大病,隻是受了些風寒。
請醫師開一劑用蜈蚣做藥引的中藥,加上冒辟疆和蘇元芳二人的細心呵護沒幾天就痊愈了。
冒府上下總算松了一口氣。
人一輕松閑下來,便又胡思亂想起來,董小宛,這個女人對冒辟疆來說是一個謎,一個霧一般的且要很長時間才能解開的謎。
夜裡跟老婆蘇元芳做事,他覺得身下這個汗淋淋喘着氣的女人就是董小宛。
他曾聽侯朝宗說過,他自己每到此時想到的卻是李香君。
冒辟疆搞不懂自己怎麼可能被一個未曾謀面的女人纏住了心,牽走了魂。
他仰望了一下天空,天上那幾朵清淡的雲依舊趕着自己的路,連一片影子都沒投落在他的身上,他想寫一首春天的詩,但卻一句無成。
冒辟疆心事重重回到家。
蘇元芳使出渾身解數也沒讓他快活起來,問他,他答道:“國将不國,君子豈能無憂哉。
”蘇元芳心裡更加欽佩夫君的鴻鹄之志,因而更加體貼溫柔。
冒辟疆有時半夜想起董小宛,便起床将琴亂彈一通;聽見蘇元芳起床的聲音,他便朗聲念上一句詩,蘇元芳隻有輕輕歎氣,為他披上一件衣服。
冒府上下唯獨書僮茗煙知道他的心事。
有一天,冒辟疆外出歸來,見桌上扣了一隻小碗,不知何故,便把碗翻過來。
碗下有一隻秤砣紮着幾根青草,茗煙在一旁笑。
他知道是茗煙在搗鬼,便唬着臉吼道:
“誰叫你把這俗氣的東西放在桌上的?”茗煙翹着嘴說道:“昨晚看你憂心便想給你解悶,既然是俗氣的東西,你還整天想她。
”
冒辟疆聽他一說,突然悟出了這道由秤砣青草小碗組成的啞謎,那秤砣寓意是“重”字,添上“艹”,剛好成了“董”字,加上小碗就變成了“董小宛”三字,便拿扇頭重重敲在茗煙頭上,說道:“你小子有些鬼聰明。
”茗煙揉着發痛的頭皮開心地笑了。
董小宛門前的是非越來越多,最讨厭的是一個叫吳化龍的角色,白天糾纏不休不說,晚上還搭了梯子站在院牆上唱山歌,盡是些郎呀妹呀之類的無聊詞句。
清靜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僅隻每天早上有一段短暫的清靜。
這天,陳大娘特意趕在單媽出門采購之前起床。
她看見單媽蹲在牆角虔誠地燒一些東西,她走過去細看,單媽正在燒一疊疊金燦燦的咒符。
“單媽,你買這個東西做啥子,白花銀子。
”
“不是我買的,是前段日子從門上揭下來的。
奇怪得很,那些道士叫我買,我不買。
他們卻白白地送來這麼多。
”
“你燒它幹啥?”
“我想請幾個鬼來收拾外面那些浪子。
”
“哎喲,我的單媽,這些靈符是捉鬼的,燒不得。
你想想紙錢燒成灰都可以飛到地府,這靈符燒成灰也可以飛到地府。
這捉鬼的東西飛到閻王頭上,他不馬上派黑白無常來勾你的魂才怪呢。
”
單媽聽她說得有理,臉都吓白了,全身抖個不停,隔了好一陣子才恢複過來,但仍然心有餘悸,使勁将那煙火踩滅,盡量不讓它冒出一絲煙,據說紙錢是順着煙飛入地府的。
“那門前的壞人怎麼辦呢?”
陳大娘說:“昨夜小宛想了條妙計。
這條妙計隻有你可以使出來。
”
“你說,怎麼個使法?我就拼了這把老骨頭不要,也得給小姐尋個安甯。
”
“街坊鄰居都喜歡打聽我們的事,是嗎?”
“是。
煩人得很,我隻字都不提。
”
“今天如果有人問,你就說小宛被三十三個無賴用刀子逼着離開秦淮河了。
”
“怎麼這樣說呢?”
“《小陽春》戲中是這麼寫的。
”
單媽依言出了門。
果然有幾個花白頭發的老婦和老漢又來和她攀談。
單媽這一次沒讓他們失望,窮盡了自己的想象力将那三十三個無賴的兇殘描繪得淋瀝盡緻,仿佛有三十三把血淋淋的刀子在衆人前直晃,又将董小宛如何如何凄涼的身世和際遇大大誇張一番。
說到動情處,單媽都哭了,幾個老人哭成淚人一般,有人說:“《小陽春》演的是真事呢。
”有人直感慨:“多可憐的人兒。
”
于是,那些街坊鄰居将單媽的話又加油添醋增加了許多悲慘情節傳播開去。
良心沖動使他們自發地要來保護這個美麗的可憐人,董小宛就這樣從騷擾之中搶回來一些甯靜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