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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媚香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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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在小宛光潔而又臘黃的皮膚上流出一道道寬寬的痕迹。

     俗話說“人死如燈滅”,但此刻這盞燈卻又撲閃了一陣火花,火苗又慢慢竄了起來,越來越亮。

     他覺得握在手中的纖手忽然柔軟起來,忙擡頭看她。

    董小宛已經微微睜開了眼睛。

    冒辟疆一見之下,心裡一陣狂喜,不停地吻着她的臉。

    董小宛喃喃問道:“是……在…… 夢…… 中……嗎?”冒辟疆握緊她的手,大聲地答道:“不,不是夢。

     宛君,宛君。

    ” 他感到她的手漸漸地有了一絲力氣,那暗淡的倦眼也慢慢閃出了光澤。

    她良久地審視着他,這位魂牽夢繞的情郎的的确确是真實的,就在她身邊。

    兩人就這樣忘情地對視着,根本不知道時光的流逝。

    天漸漸亮了,董小宛漸漸恢複了陽氣,僵硬的身子柔軟起來。

     董小宛微側着頭對惜惜道:“我想喝點水。

    ” 惜惜眼見姐姐起死回生,真是喜從天降,欣喜若狂,站在旁邊早就露出了笑容。

    這時聽她說想喝水,慌忙跑下樓去熬人參湯,要知道董小宛已經四五天因昏迷而水米未進了。

    單媽見惜惜驚喜的樣子,忙問道:“宛兒怎麼樣了?” “她活過來了,單媽。

    ” 單媽一聽,慌忙跑上樓,看見董小宛的臉色已經有些紅潤,早沒了要死的迹象,撲到床邊歡天喜地抱住她道:“太好了,太好了。

    ”冒辟疆正欲轉身讓單媽和小宛親熱,董小宛卻用手拉住他,急切切說道:“不。

    ” 冒辟疆解釋道:“我方便一下。

    ” “不。

    ”董小宛語氣包含着驚恐,也許她擔心一放手就失去他。

    “就在這兒。

    單媽,你去取個便壺來。

    ”冒辟疆隻得乖乖地坐下來。

    待單媽取來一隻青花瓷便壺,他隻得當着她的面方便一下。

    董小宛抓住他的手一點都沒放松。

     惜惜端來參湯,一勺勺喂進她嘴裡,喝完之後,她幹燥的唇濕潤了,參湯撩起了她的食欲,可聽到饑腸的嘀咕聲,她說:“我想喝粥。

    ”冒辟疆這時覺得自己也餓了,忙朝跑下樓的惜惜喊道:“多弄點,我也餓了。

    ” 喝粥之前,董小宛沒說什麼話,隻是飽含情意地看着冒辟疆,抓住他的手始終未放開,兩人都覺得汗津津的。

    喝粥時,董小宛才極不情願地放開他的手。

    她餓極了,一連喝了三碗粥,直喝得腦門上挂滿汗珠。

     喝完粥,董小宛有了些力氣,欠起身,讓惜惜給自己放個枕頭在腰上,她再次抓緊了冒辟疆的的手。

     “公子,”董小宛忽然放聲大哭起來。

    冒辟疆一邊給她拭淚,一邊吻着她的臉頰,喃喃乞求着她:“原諒我,原諒我!” 董小宛用一隻手撫摸着他的頭發,漸漸收了淚。

    她說:“我怕,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惡夢。

    幾次都想從夢中掙紮醒來,卻總是醒不了,我以為我再也醒不來了。

    ” “别怕,現在不是很好了嗎?” “我夢見我沿着一道開滿了槐花的樹林走了很遠,林子中有很多很多人搖搖晃晃地盯着我,奇怪的是他們注視我的眼睛。

    他們好像要來抓我似的……” “宛君,現在好了,你已經醒了。

    ” “……我拼命地跑起來,跑着跑着,就跑進了一處荒漠,好多枯朽的樹幹,像一盆古怪的盆景……” 這時單媽端來一盆熱水,她從盆中提起一條面巾,稍稍擰幹一點,關懷地對小宛道: “來,宛兒,我給你擦擦臉。

    ”董小宛順從地讓單媽給自己擦臉。

     然後,她接着叙述,單媽和惜惜都猜想她是在鬼的世界遊蕩,不禁心裡發毛,身上起了雞皮疙瘩。

    “……我在荒漠揀到一塊石頭,它在我手中扭動了幾下,就變成了玉佩,和這塊一樣……”她說着從懷中扯出冒辟疆送給她的遊龍佩。

    他見她如此貼身地珍藏着玉佩,這是多麼貼心的依戀啊,他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

     “……忽然從身後跑來一個小孩子,搶了玉佩就朝前跑,我拼命追趕,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那荒漠中的沙土下似乎也有人在動,我好怕……” “别怕,大家都在這裡。

    ”他安慰她。

    幸好是大白天,否則,惜惜和單媽早就擠上床和她擠成一堆了。

     “……我正驚恐時,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呼喚我。

     我扭頭看見了娘,她正笑着向我招手,站在不遠之處。

    我朝她走去,但距離始終是那麼遠。

    我走,她也走,我停下,她也停下。

    我發狂地朝她奔去,她也發狂地朝後退。

    最後,一道強烈的光攔在前方,我閉上眼睛,娘也消逝了……” “哎!那是你想娘想瘋了。

    ”單媽說,且用衣角抹着眼角的淚滴。

     “……我睜開眼睛,看見了月亮,月亮像一個洞口,那外面隐約有人朝裡面窺視着我,這時,月亮放射出了五彩的光環,柔和而又美麗,不知從何處吹來了一股風……” 董小宛輕咳兩聲,叫惜惜喂她兩口參湯。

    她惬意地清清嗓子,又繼續叙述:“……我飄飛而起,朝那個洞口飛去,五彩的光芒在飛速地旋轉。

    我離洞口越來越近,看清那洞口的面孔都是些熟人,但認不清是誰。

    就在我進入洞口,而洞也伸出幾條手臂來抓我時……” “又怎樣了?”惜惜和單媽聽入了迷,催促她快講,這就像許多聽鬼故事的人似的,内心害怕卻急于知道結果。

     “……突然一道閃電,我尖叫一聲,朝無底的深淵墜落而下……”她回想起來依舊很感恐怖,手緊緊地抓住冒辟疆,指甲都快掐進他的肉中。

    冒辟疆用另一隻手撫摸着她的臉。

     “……我重重地摔在一塊沙地上,灰塵騰起好高好高,大概要花三天時間才會緩慢地全部掉落到地上。

    我覺得很渴,就在這時聽見了波濤聲,我擡頭看見一條很寬的大河,河裡有許多畫舫在移動,很像秦淮河,但絕對不是,秦淮河沒有那麼寬,那水清亮極了,而我卻滿身是灰,我快步跑到河邊,正要朝河裡跳……” “那是忘川。

    ”單媽肯定地說道:“人一跳進去,就肯定活不了啦。

    好險!” “……一個婦人擋住了我,她朝我身後一指,說道:‘快看,冒辟疆來了。

    ’我忽然就想看看你,回頭一看,我就醒了。

    ” 冒辟疆感動得使勁搖搖她的身子。

    單媽急切地問道:“看清那個婦人了嗎?” “是個慈眉善眼的女人,披着頭巾,像那些從南洋回來的人傳說的波斯胡人。

    ”“媽呀!那是觀音菩薩。

    ”單媽一拍大腿,邊說邊跑下樓,最近一段時間,她一直都在廳堂朝觀音菩薩像乞求慈悲。

    這時,她恭敬地點上三柱香,磕了三個響頭,嘴裡念叨道: “感謝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感謝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保佑我家小姐起死回生。

    再求求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保佑我家小姐早脫病災。

    ” 一連三天,董小宛都牢牢地捉緊冒辟疆的手,不讓他須臾離開。

     他倆叙說着彼此的思念之情,以及别後的經曆和遭遇。

    他當然要講到京城和崇祯皇帝,還有陳君悅和龍蘭,還有範丞相和史可法,還有北京那妙不可言的永遠晴朗的藍天。

    她聽說連皇上都被《靈台蜀妃》驚動了聖顔,而且還救了心上人一命,得意極了。

    可惜病體依舊軟弱無力,否則,她一定要即興彈奏一曲。

    她當然要講到黃山,講到方惟儀和妙端。

    不過,她的故事要悲傷一些,怨恨也多一些。

    有幾次,冒辟疆都聽得淚光閃閃,喃喃地乞求她:“原諒我,原諒我,我來晚了。

    ” 有時,冒辟疆故意使用誇張的動作來強調激烈的感情,其實是想趁機抽出握在董小宛手中有點麻木的手,但就在剛剛脫離的一刹那,她的手又像一隻靈活的貓會立刻将他的手抓緊。

    他隻得無可奈何地朝她深情地望一眼,董小宛嬌嗔地一笑。

     第一天夜裡,他疲倦極了,董小宛卻不敢閉上眼睛,她說:“我怕,怕閉上眼就醒不過來了。

    ”他隻得硬撐着,強打起精神。

    他撫摸着她的頭發,内心暗暗發笑。

    第二天夜裡,兩人都支持不住了,雙雙墜入夢鄉。

    冒辟疆偶爾被夜風吹醒,悄悄地從她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但是,即使在夢中,董小宛也沒忘記抓牢這棵救命草,她一下就醒了,再次抓住他,将他的手枕在臉頰邊,再次進入了夢鄉。

    冒辟疆瞧着她睡夢中甜美的臉頰,苦笑一下。

    隻要能讓她内心有一絲安慰,從而削弱自己的負疚之感,他是什麼都願意為她做的。

    他覺得董小宛變了,變得有些任性,也有些軟弱,但比從前更惹人憐愛。

    也許,人在病中都是極端無助的。

     第三天,惜惜和單媽請來撐船的劉二,幫忙将那些藥罐扔進河。

    那些陶罐像堅硬的魚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将水咕咚咕咚吞下肚子,然後緩緩沉入水底。

    一百年後,附近一些釣魚的閑漢依舊将那個地方稱為藥罐潭。

    曾經不斷有人吊起藥罐來,最傳奇的是一個老漢用那藥罐中的水治好了老婆多年的病。

    惜惜和單媽又費了好大的勁才将院子中的藥渣清除幹淨,很後悔當初将這些渣子順手倒在院中。

    董旻則請幾個人将棺材拖走變賣了一些銀子。

    院子中的晦氣清除了,人人又露出喜色,惜惜和單媽又開始像往常一樣梳妝了,人也精神起來了。

     第四天早上,一陣小鳥啁啾聲将冒辟疆從夢中驚醒。

    他便發覺董小宛早就醒了,正目不轉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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