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蕪湖去接他的父親,卻不能跟着去,而南京也不能留下。
蘇州沙九畹來信說霍、窦兩家的兇狠使她驚恐不已。
屋外巷子中傳來二更的打更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夜空傳出很遠。
天空的月亮在雲中穿行,時而從雲的縫中投下一線潔白的光線。
董小宛想着沙九畹帶來的信,她看着夜空中時而露出的月亮,不由想起在蘇州擔驚受怕的父親和惜惜。
同樣八月十六的夜晚。
董旻和惜惜在同一間屋中。
董旻縮在屋角,他對董小宛離開後窦、霍兩家的糾纏不那麼地在乎,他似乎已經厭倦了生活,現在歲月留給他的盡是一些滄桑。
惜惜端坐在桌前,燭光印照在她的臉上。
前幾日霍、窦兩家說不還錢就要燒房子的話使她驚恐不已,她在忍不住的時候便跑去告訴了沙九畹家,于是沙九畹便寫信告訴董小宛叫她盡快想辦法還錢。
惜惜這幾日在一種極端恐慌之中等待着董小宛的消息,但她害怕董小宛的到來,她知道霍、窦兩家是不肯放手的。
次日,單媽起床的時候聽見了冒辟疆和董小宛的說話聲,昨夜他們何時睡的,單媽不知道。
這日,又恢複了秋日的天高氣爽,地上昨日下雨的痕迹依稀可見。
冒辟疆早餐吃了一塊米糕,董小宛隻喝了點湯,她沒有一點食欲,仿佛她的食道和胃都被一種情緒填滿。
太陽沿着山脊慢慢地爬出來,陽光照在樹叢間閃爍不定,露珠在陽光的照射下慢慢地消失,樹叢裡閃爍不定的光也漸漸地退去。
冒辟疆與董小宛吃過早餐坐在屋裡商讨着面臨的難題。
由于天氣的轉變,他們的心情不再像昨日那樣憂郁,但他們仍然表現出憂傷的激動。
冒辟疆是一種誠惶誠恐的樣子,董小宛平靜掩飾下的心跳也比平時快了許多。
屋外的陽光并沒有使董小宛覺得燦爛,她知道此次又将不得不面臨分離,也許又一次逃亡在向她靠近。
那無着落的還債銀子使她看見蘇州房屋被燒,父親和惜惜在火中恐懼的面孔。
冒辟疆在旁責備着自己的無能,面對董小宛隐藏的憂傷使他覺得很難過和感動。
他似乎很難忘記董小宛落難的往事,每當他記起一件,内心的憂傷就增加一分,在他控制不住的時候,便走出了屋外。
董小宛看見冒辟疆走入燦爛陽光中的背影是模糊的,那背影顯現出男人的氣質。
中秋夜桃河亭的盛會這幾日一直是人們茶前飯後談論的話題,在劉師峻和劉大行到南京的時候,他們的耳中就貫滿了關于中秋夜晚的事。
這些話聽得多了,他們心中的遺憾也增加了不少。
劉師峻是冒辟疆的換帖兄弟,兩榜出身,在京任職,六品官位。
此人長得很文靜,與冒辟疆等複社一夥朋友談得很攏。
他表面上應付權貴,但骨子裡非常地痛恨,故他的運氣比冒辟疆的好。
劉師峻在京任職期間為民做了一些好事,得到了一些賞識,此刻離京是奉旨調任湖州太守,順便到南京探望一些朋友。
劉大行也是冒辟疆的摯友,他骨骼粗大,給人一種豪爽的感覺。
他在京探望他的叔父,劉師峻調任湖州太守,二人結伴同行,以免路上寂寞。
他們到了南京先探望了方密之和侯朝宗,從方密之的口氣中露出的都是對冒辟疆的羨慕之情,他們二人控制不住見識董小宛的欲望趕到桃葉寓館。
劉師峻和劉大行來到桃葉寓館的時候,正是董小宛看着冒辟疆憂傷走進燦爛陽光之中時,冒辟疆看着劉師峻二人笑嘻嘻走進桃葉寓館,在那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一種希望,但這希望在他的身體中并沒有存在多久,冒辟疆還沒有摸清這希望出自于何方便被他遺忘了。
對于劉師峻來說,在最初相見的時刻,在燦爛的陽光底下他們沒有看清冒辟疆的憂傷,以至于在後來不短的時間裡,他們一直沉浸于一種喜悅和調侃之中。
“辟疆兄,大家都在說你重色輕友啊!”劉師峻一見到冒辟疆就開口說道。
劉大行在一旁憨笑着。
二人進到屋中,茗煙端上茶,董小宛此時已進到了裡屋。
“哈哈,怎不見嫂子?”劉大行在一旁問道。
“剛到南京就聽朋友們談論你和嫂子的事,都十分羨慕你,這幾日他們不敢來打擾,我們可按耐不住。
”劉師峻對冒辟疆說道。
冒辟疆先前的憂愁被重逢好友的喜悅遮掩着,但那淡淡的憂傷之氣仍然頑強地從他的臉上透露出來。
他見劉師峻和
劉大行急着想見董小宛,于是對站在一旁的單媽說道:“單媽,你去把小宛叫出來吧。
”
單媽還沒有走進裡屋,董小宛便蓮步姗姗地走了出來。
她在裡屋聽見了劉師峻的談話,知道不見不行,于是強打着笑臉走了出現。
看着董小宛的出來,劉師峻和劉大行驚歎于董小宛的美貌。
而此時的董小宛處于哀傷之中,哀傷的美麗布滿了她的全身,任何男人都會為這種美麗而感動。
董小宛和劉師峻、劉大行見禮,此時劉師峻二人才感覺到盯着董小宛的眼光很不禮貌,于是收回了目光。
在劉師峻二人從沉浸于董小宛的美貌之中醒過來後,他們發現了隐藏于冒辟疆和董小宛之間的憂傷,并感覺到那種憂傷很強烈。
冒辟疆叫茗煙擺上一桌酒席,便同劉師峻、劉大行、董小宛四人圍坐起來。
酒桌上冷言寡語,董小宛一言不語,冒辟疆也隻是偶而問兩句劉師峻分别後的日子。
劉大行坐在一旁一杯接一杯地向嘴裡倒酒,他喝酒時發出“咝”的聲響,在那寂靜的空氣中顯得十分的響亮。
劉師峻隻是同冒辟疆幹了幾杯,他感覺到氣氛的異常,從冒辟疆和董小宛充滿憂傷的臉上,他錯誤地認為冒辟疆和董小宛之間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他幾次想開口詢問,但都忍住了。
劉師峻想打破沉寂,便扯東拉西地問冒辟疆,但得到的隻是極其簡單的回答,很多的回答就是“對”和“是”這樣的字。
寂靜的氣氛像毒液一樣浸泡着劉師峻的身體,他感到極端地不舒服,于是他再也忍受不住這種氣氛,便開口問了冒辟疆出現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冒辟疆在劉師峻詢問下突然意識到現在的劉師峻是湖州的太守,并且家中也很富有,于是他就打算将現在面臨的困境告訴劉師峻。
在冒辟疆準備開口的時候,董小宛輕輕碰了他一下,冒辟疆意識到董小宛的意圖是叫他不要說,但冒辟疆并沒有遵從董小宛的意圖。
在後來董小宛在劉師峻的護送下回到蘇州時,董小宛為當時産生的意圖而感到後悔。
事情一經說出,解決起來就顯得很順利。
冒辟疆和董小宛分别的難題已解決。
由于劉師峻的出現,他往湖州任職要先到蘇州知府,他可以請示州知府想法解決董小宛在蘇州面臨的難題,他叫董小宛把所欠的債務先籌集一半,到蘇州後由他請示州知府出面,對要得急的先還,剩餘的約期而還。
對于霍華和窦虎他充分地估計官府出面他們是不敢刁難的。
董小宛現在感覺到屋外的陽為是燦爛的,這一刻,董小宛忘記了秋天樹枝光秃的形象,春天的嫩葉使她覺得并不遙遠。
她的心中開始想象籌集銀子的辦法,她對籌集半數債務的銀子充滿了信心。
此時,她父親在她童年時候為她做的每一件事情從她的腦中一一閃過。
劉師峻帶來的希望雖然還沒有實現,但董小宛并不懷疑它的可行性,她甚至有一種急迫趕回蘇州的願望,而霍華、窦虎的樣子她也有點模糊不清了。
在後來她再一次遭遇災難的時候,她對官府充滿了懷疑和對自己人生的不幸予以充分地認可。
這幾日來朱統銳的心情很不安。
他一蹶不振的樣子使他的下人們做事顯得比平時更加小心,下人們的那些動作近似于偷竊。
其實,這樣的時刻正應是下人們放蕩的時候,朱統銳此時的心思完全放在了董小宛的身上。
朱統銳幽靈一樣的
身影在院子裡轉來轉去,他猥亵的形象使下人們感到那是一座即将噴發的火山,他們的行動盡量地避開朱統銳去做。
現在存在于朱統銳腦海中的隻有董小宛,他忘記了天空、房屋和他的奴仆們,他一心一意地想着董小宛的頭飾和她所穿衣服的顔色,但他總不能完全地記起每一件完整的事,為此他顯得痛苦不堪。
他整日穿梭于院中的每一個角落,廚房、廁所成了他經常光顧的地方,他一反常态地很少呆在書房。
這幾日他眼睜睜地看着董小宛呆在南京,呆在冒辟疆的身邊,他不知有什麼辦法能将董小宛弄到手。
他時刻痛恨着複社的那夥人,幾次下決心準備派人将董小宛搶過來,但理智阻止了他。
他知道如果那樣的話,複社裡的人是不會罷休的,那樣就會鬧得滿城風雨,搞得他不好下場。
這幾日,朱統銳内心的痛苦使他看不見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他感覺自己身上的肋骨一根一根地顯露了出來,身上的肉在一點一點地消去。
朱統銳這幾日記得最清楚的董小宛的形象是中秋夜晚桃葉河亭那晚的情形。
在朱統銳很不平靜的這幾日,是他平時的一個得寵家奴朱安很得意的日子。
他把平時建立的認識朱統銳的智慧充分地發揮了出來。
他知道朱統銳處在這樣的情形下是不會管他們的,于是全力地幹了幾天他想做的事情。
平時他就對丫環們動手動腳,那時的朱統銳還會管上一管。
現在朱統銳完全被董小宛迷住了,對朱安的一切行為他仿佛沒有看見。
朱安利用這一點更加放肆,一次又一次地達到他的目的,并常常利用朱統銳來威吓那些不願屈服的丫環。
這幾日的朱安仿佛過了幾天老爺的日子,他一日三頓吩咐廚房做好吃的,說朱統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