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的笛聲向他這邊飄過來,聲音悠揚而婉轉。
在殘破的被歲月弄得褪了色的褚色大門中間,扣門的銅環發出輕脆的響聲。
窗外,沉靜的花園草坪有一部分被高大院牆的陰影遮蓋着。
冒辟疆又回到躺椅,聽着笛聲從遙遠的地方向這邊傳來,穿過銅環輕扣的大門,越過被院牆遮住的草坪,然後傳送進他的耳鼓。
他滿意地傾聽這模糊而遙遠的笛聲。
當笛聲越來越清晰時,他聽出了《梅花三弄》的旋律,然後他聽出了吹奏這首樂曲的人,他看見她吹着笛子向他走來。
他感到他已淚流滿面,激動得無以複加。
他大叫一聲“宛君”,他想伸出手去拉她,可他感到自己動不了,他又叫了一聲“小宛。
”然後他就被推醒了。
“公子,你又做夢了?”蘇元芳站在他的面前神情黯淡地問。
冒辟疆大汗淋漓,嘴角不斷地喘着粗氣,右手一直被側壓身後,有些發麻。
他看看窗外的天色,已是晚上了,外面黑得如同鍋底。
“我怎麼睡着了?”冒辟疆問道,他感到虛汗一直還在往外冒。
内衣有點濕潤的感覺。
“天還沒黑你就睡着了,我看你的時候,你睡得很熟,便沒有叫醒你。
”蘇元芳神情沮喪地說。
“你還是進裡屋去休息吧,擔心着了涼?”
蘇元芳撐着燈往裡屋走的時候,回頭對冒辟疆說道:“龍蘭應該這幾天回來了。
”燈光把蘇元芳的影子印在窗戶上,看起來像個奇怪的影子在不停晃動。
冒辟疆看着窗戶上不斷變形的影子,才想起董小宛的音信一直沒有得到,龍蘭去了這麼久也沒有他的消息。
他起身往裡屋走的時候,自言自語地說:“龍蘭該來了。
”
一枝梅龍蘭離開京城後,星夜兼程趕回如臯,通知冒辟疆,想讓他知道董小宛現在的去處,他到達如臯來到冒府,正碰上管家冒全,冒全拿着把油紙傘往東市方向走,正看見龍蘭的黃色袈裟從東邊飛奔過來。
冒全滿心歡喜迎上去,笑得眉頭不停地轉動。
“大師,辛苦了,我家公子和夫人正盼着你呢。
”
“你急匆匆地去哪兒?你家公子在府裡嗎?”龍蘭看見他拿着一把油紙傘,急匆匆地往外走,以為出了什麼事。
“不,現在水繪園。
我先陪你去水繪園吧。
”
“不必了,我認得路。
你看起來像是要去辦什麼事?你先去吧。
”
“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去東邊王員外家,請他幫府上收回一些借款。
這些借款是那些佃農為了度過大年借的。
現在府上也有些手緊。
順便給公子抓點藥回來。
”
“怎麼?公子病了?”
“是,自從你離開如臯去尋找少夫人後,公子就病倒了,夫人陪他到水繪園來養病,現在好多了。
”
“噢。
你自己去忙吧,我認得路。
”說完龍蘭直奔水繪園。
冒辟疆正端坐在茶幾前,凝神靜氣地盯着古筝發呆。
古筝被油漆漆得锃亮,他看着自己蒼白的臉在鏡子般發亮的琴面上面搖蕩,就像站在水邊,不小心果子或石子掉進水面時,人影就不斷地變形,随着水波的擴散,人影又緩慢地聚攏,出現一個真實的形象。
由于他睡了一個滿意的好覺,此刻,他離開琴桌,站在雕花的窗戶前看着草坪和前面的池塘。
他感覺得到外面寒冷的天氣,雖然姗姗來遲的春天給他帶來了一種無法說清的感覺,但外面依然是寒冷,冒辟疆也不打算到戶外去走走。
正午時,陽光使他覺得明媚的春光已經來臨。
在午後的時光中,雪已經差不多融化完了。
窗戶前青石天井幾乎看不到陰影。
石塊上的裂紋很早以前就被刻在了那兒。
那些裂紋大半是由于年深日久的雨水和雪水的沖刷、太陽的曝曬,像蛛網一樣張揚,像掌紋一樣細密、随便、漫不經心。
冒辟疆的目光越過那塊草坪,透過光秃秃的樹枝,可以看見整個池塘。
那些遊息在水面上的鴨子看上去顯得小心謹慎,更多的時候,它們似乎不太專心于覓食,而是在東張西望。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鴨群,停留在池塘對面的緩坡上。
他看見一些綠色植物在高低不平的地裡長着,那可能是一塊油菜地。
顔色非常鮮豔。
由于幾年的戰亂,江南和北方一樣,農業被破壞得一塌糊塗,到處都是饑餓和死亡。
冒辟疆聽管家冒全說,鄉下的每一戶佃農都有被餓死的,人們成群結隊地逃往南方。
所以,眼前所看到的這片綠色,使冒辟疆的眼睛放出了些許光茫。
冒辟疆從纏綿不斷的緬懷中,緩慢地收回目光。
他的視線最後離開池塘和草坪,移到右邊很遠的大門時,一團黃色的物體像隻粗大的球滾了進來,他吃驚地收回目光,看見龍蘭滿頭大汗地走來。
龍蘭提着禅杖朝這邊走來,黑色的臉膛看起來像個巨大的月餅。
大顆的汗珠從他的胡須上不停地掉下。
“二哥!”冒辟疆大聲叫了起來,把正在倒茶的蘇元芳吓了一大跳。
冒辟疆用他蒼白的手指拉了拉蘇元芳說:“二哥回來了,你看龍二哥回來了。
”蘇元芳正待要往門口走去時,龍蘭已經來到了門前。
冒辟疆在不安的激動中,等待龍蘭的叙述。
“賢弟,”龍蘭說道,“小宛我倒是見過了,不過……”
“你見到宛君了?!”冒辟疆由于激動不停地搓動着雙手。
“……不過,”龍蘭等冒辟疆坐下來,“不過,情況不妙。
她已不在蘇州了。
”
“啊!”冒辟疆大叫到,“那她……”
龍蘭朝他搖搖手說道:“她被洪承疇帶到京城去了。
”
“啊!”冒辟疆和蘇元芳又驚叫起來,“那洪賊帶她到那兒去幹嘛?”
“洪承疇把小宛送給了皇上,就是那個順治皇帝。
”
“啊!”冒辟疆這次大叫過後,臉色已蒼白得像張紙,又開始咳起嗽來。
蘇元芳趕緊在他的背後輕輕地拍了起來,冒辟疆說:“那如何是好……”
“不過,據說順治皇帝的母親莊妃不允許他娶小宛。
因為滿漢不能通婚。
”
“可是……,”冒辟疆憂愁地說:“小宛被帶進宮後,恐怕是出不來了。
”
“如果根據清朝的制度,滿漢不能通婚,而順治皇帝的母親莊妃又堅決不準其娶漢人為妃,或許小宛能夠重新出宮。
隻是……”龍蘭遲疑了一下。
“隻是什麼,二哥你說呀!”冒辟疆着急地說道。
“隻是,順治那小皇帝格外看重董小宛,我買通的那個内監說,隻要董小宛肯答應,順治就封她為貴妃娘娘。
莊妃不知在哪兒聽到了這消息,就把順治叫去責罵了一頓。
莊妃要順治皇兒把董小宛送出宮去,不要破壞大清皇朝的規矩。
順治皇兒也不敢惹怒其母妃,私下悄悄叫人把董小宛送到紫光閣藏了起來。
”
“我買通的那個内監姓黃,也是山東人。
他給我一身内監衣服,帶我進了紫禁城。
然後我們一起來到紫光閣,因為我的穿着也是内監打扮,所以沒人來查尋我。
我們一直走到紫光閣,黃太監就叫我稍等一下,他先上了閣上。
等不了一會兒,黃太監就下來向我招手和他一起上閣上去。
黃太監對我說,董娘娘知道你來了,就把那些宮女打發走了。
”
龍蘭在那個晚上和黃太監來到紫光閣,他覺得有趣,一個和尚打扮成宮庭内監,闖進深宮,是不是有點開玩笑。
隻是他面對高大的紅色城牆,到處是雕龍畫鳳的殿宇,着實讓他感到有點緊張。
他想皇帝老兒住這麼大的地方太可惜了。
龍蘭尾随黃太監來到閣上,看見一個素色裝扮的女子坐在一盞銅燈下。
她可真是個美麗非凡的女子。
龍蘭估計她就是董小宛。
他暗想,如果董小宛不是位國色天仙的美女,順治皇帝不會下那麼大的功夫,龍蘭曾聽說皇帝的三宮六院個個美如天仙,就連宮娥彩女都是從不同地方選來的美女。
“你就是山東的一枝梅龍蘭,龍二哥嗎?”董小宛先向他問道。
“在下正是。
”龍蘭不安地點頭道。
“是公子叫你來的嗎?公子他可好?”董小宛說完就哭起來,“不知道能不能和公子見上一面。
”她不停地啼哭着。
龍蘭有些急促不安,但他知道這樣呆下去會有危險。
黃太監下去的時候對他說過,不能呆得太久。
龍蘭對董小宛說道:“小宛,你别太傷心了。
雖然我從未和你見過面,可我知道你是個潔身如玉的女子,我的辟疆賢弟惦記你。
我會盡力想辦法讓你出宮的。
”
“這恐怕困難吧。
”董小宛收住眼淚說道:“皇上不死心,我就出不了宮。
”
“你可曾見到皇帝?”龍蘭問道。
董小宛見龍蘭這麼一問,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二哥呀!你哪裡知道,妾在這裡真是度日如年呀!自從半月前,洪承疇那老賊見我,被妾罵得狗血淋頭後,他便想出了這個毒計,把妾獻給皇上,他便可以借機高升。
”董小宛靜下來又講道:“妾被帶到紫禁城後,那天下午,順治皇帝就叫一群太監和宮女,把妾簇擁到了擁翟宮。
”
“你沒有向他提出請求,放你回去嗎?”龍蘭問道。
“怎麼沒有,他一到擁翟宮來,我就跪着向他哭求,要求他放我回如臯,可他不提放我回去的話,卻一味笑嘻嘻地勸我,說會好好待我。
我說“我是個有夫之婦的民間婦人,怎麼能來侍候萬歲呢,萬歲雖乃天下之王,也不可亂納民婦入宮,有累盛德,如果非禮相強,妾隻有一死’。
那順治皇帝見我矢志堅決,沒有辦法說服我,就叫太監和宮女,把我送到了紫光閣,叫他們日夜小心提防我尋短見。
”董小宛歎息了一下又接着說道:“到了紫光閣,便有兩名年老的宮女,用各種方法輪番勸說我順從皇帝。
皇上每天早朝過後都來一趟,坐上一會,隻是笑着勸說我。
可我見了他就隻是哭,也不和他說話。
皇上也不曾對我有過什麼非份的舉動。
我已經想好了,隻有兩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