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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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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透徹認識禦花園裡的全部植物,并且都說得出名字來,但是一到鄉間就顯得那麼無知,什麼都不認識了。

    我正好和他相反,對大自然的作物倒略知一二,而對園丁栽培的作物就一無所知了。

     下午的時間,我将自己完全交付給我那閑散疏慵的性情,聽随當時的沖動去活動,毫無規律。

    風平浪靜的時候,我常常一離開餐桌就獨自跳上一隻小船,一直劃到水中央;這是出納員教會我用單槳劃的。

    到我随水漂流的時刻,我就快樂得渾身打顫,我說不上也不明白我這樣快樂是什麼原因,也許那是暗自慶幸我就這樣逃出了惡人們的魔掌吧。

    然後,我就一人在這湖上蕩漾,有時也接近湖邊,可是從來不上岸。

    我時常讓我的船聽憑風吹水推,自己則沉醉于無目的的遐想之中,這種遐想,盡管是難以捉摸,卻并不因此而不甜美。

    有時我心頭一陣發軟,就叫将起來:&ldquo啊!大自然啊!我的母親啊!我現在是在你單獨的守護之下了,這裡絕對沒有什麼好詐邪惡的人插在你我之間了。

    &rdquo就這樣,我一直漂離陸地有半裡約之遙,我恨不得這個湖是一個汪洋大海。

    然而,我的狗可不象我,它是不喜歡這樣在水上長期停留的,為了迎合我那隻可憐的狗,我通常總是有個遊覽的目的,那就是登上那個小島,在那裡遛跶一兩小時,或者躺在土墩頂上的那片綠茵上面,飽享觀賞湖内外風光的樂趣,考察和解剖我手邊的各種植物,象是又一個魯濱遜那樣,在這個小島上為自己建造一個幻想的幽居。

    我非常喜愛這個小山丘,每當我能把戴萊絲和出納員的太太以及她的姊妹們帶到這裡來散步的時候,我是多麼自豪地做她們的槳手和向導啊!我們鄭重其事地運些兔子到這裡來繁殖,這又是讓-雅克的一個盛大節日。

    這一小群居民使我感到這個小島更加有趣,從那時起,我就到那裡去得更勤,樂趣更濃了,為的是研究那些居民發展的迹象。

     除了這些消遣之外,在一定的季節,我還有另外一種消遣,它使我回想起沙爾麥特的那段甜蜜的生活,那就是收獲蔬菜和水果。

    戴萊絲和我都以能和出納員的太太及其全家一起勞動為樂。

    我記得有次一個名叫基什貝爾格的伯爾尼人來看我,發現我跨坐在一棵大樹上,腰帶上系着一個大口袋,裡面蘋果已經裝得那麼滿,我簡直沒法動彈了。

    我對這次相遇以及其他類似的幾次相遇,并不感到難堪。

    我希望伯爾尼人親眼看看我是怎樣利用我的餘假,不再打算擾亂我的安甯,讓我在孤寂中太太平平地居住下去。

    我真是甯願他們主動把我幽禁在這種孤寂的生活裡,這比由我自己主動還要好得多,那樣,我就會更加保險,不怕有人來擾亂我的休息了。

     這裡又是我預先就料到讀者不會相信的那種自白了,讀者雖然在我整個的生活過程中已經不能不看到我千千萬萬的内心感受都與他們的毫不相同,卻總是固執地要以己之心度我之心。

    更奇怪的是,他們既不肯承認我會有他們所沒有的那一切好的或不好不壞的感情,他們卻又經常準備把一些壞到根本不能在人心裡産生的感情硬派到我的頭上。

    他們覺得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我放到與大自然直接矛盾的地位,使我成為一種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怪物。

    他們想給我抹黑的時候,就覺得任何荒謬絕倫的話都是能使人相信的;他們一想到要說我好,就覺得任何不同凡響的事都是不可能的。

     但是,不管他們信不信,不管他們會怎麼說,我仍然要繼續忠實地暴露讓-雅克·盧梭是個什麼樣的人,做了些什麼事,想了些什麼東西,對他的思想感情上的奇特之處,絲毫不加解釋,絕對不予以辯護,也不去研究别人想的是否跟他一樣。

    我太愛聖·皮埃爾島了,在島上居住實在太中我的意了,我把一切欲念都寄托在這個島的範圍以内,打定主意絕不再走出島外。

    我對不得不到鄰近地區去進行的拜訪&mdash&mdash去讷沙泰爾、比埃納、伊弗東、尼多等地,一想起來就感到厭倦。

    我覺得在島外度過一天,就等于我的幸福被扣除了一天,出了湖就是如魚離水。

    而且,過去的經驗已經使我膽寒了,随便一個什麼好的事物,隻要是能稱我的心願,我就得作很快要失掉它的思想準備。

    所以,想在島上了此一生的那種熱烈願望,是和怕被迫遷出的那種畏懼完全不能分開的。

    我已經養成了習慣,天天晚上跑到沙灘上去坐,特别是在湖上有風浪的時候,我看着波濤在我的腳前化作泡沫,便感到一種奇特的樂趣。

    它使我覺得這正是人世的風波和我住所的甯靜的象征,我有時想到這裡便覺得心頭發軟,直感到眼淚奪眶而出。

    我懷着熱愛享受着的這種安甯,隻有唯恐失之的那種不安心情在攪亂它,但是這種不安的心情是那樣強烈,竟至損害了它的甜美。

    我感到我的處境太沒有保障,實在靠不住。

    &ldquo啊!&rdquo我心裡想,&ldquo我多麼願意拿離開島的自由去換取永遠留在島上的保證啊!這個自由我是連想都不願意想的。

    我多麼想被強制留在這裡,而不是蒙恩和被容忍而居住在這裡啊!僅隻因為容忍而讓我住在這裡的人們是随時可以把我攆走的,我能希望那些迫害者看到我在這裡很幸福就讓我幸福下去嗎?啊!人們隻容許我生活在這裡是不夠的,我真想人們判決我住在這裡,我真想被迫留在這裡,以免又被迫遷出去。

    &rdquo我以豔羨的眼睛看着那幸運的米舍利·杜克萊,他安安靜靜地呆在阿爾貝的城堡裡,隻要他想得到幸福就能得到幸福。

    最後,由于我老是這樣想,老是有令人不安的預感,覺得有新的風暴時時刻刻準備撲到我頭上來,所以我竟至盼望,并且以一種非常熱烈的心情盼望,他們幹脆就把這個島作為我服無期徒刑的監獄,而不隻是寬容我在這個島上居住。

    我可以發誓,如果隻憑我自己作主就能叫人家判決我住在這裡的話,我是會以最大的喜悅心情這樣做的,因為我萬分情願被迫在這裡度過我的餘生,絕不願有被驅逐出島的危險。

     這種恐懼不久就成事實了。

    在我萬想不到的時候,我收到尼多的法官先生一封信(聖·皮埃爾島是屬于他的司法區的);他以這封信向我下達了邦議會諸公的命令,要我搬出這個島,并離開他們的轄境。

    我讀着這封信簡直以為是在做夢,沒有比這樣一個命令更不自然、更不合理、更出乎意料的了,因為,我原來對我的那些預感,一向隻看作是一種驚弓之鳥的不安情緒,而不看作是具有若幹根據的預見的。

    我曾采取種種步驟以得到管轄機關的默許,人們又讓我那麼安安靜靜地搬到島上來安家,還有好幾個伯爾尼邦的人以及法官自己都曾來訪問過我,而且法官對我又殷勤備至、優禮有加,再加上季節又那麼嚴酷,在這時候驅逐一個衰老有殘疾的人出境,未免太慘無人道了。

    這一切使我和許許多多的人都相信,在這道命令裡必然有些誤會,完全是那些居心不良的人特意趁這葡萄正在收獲、參議院正在休會的時期,給我突然來這一下打擊。

     如果是依我一時氣憤去行事的話,我一定當時就走了。

    但是走到哪裡去呢?在這入冬之際,既無目标,又無準備,既無車伕,又無車輛,怎麼辦呢?除非把書籍、衣服、全部什物都一概扔掉,否則我就得有點時間,而命令裡又沒有說給不給時間的話。

    連綿的災難已經開始消磨我的勇氣了。

    我生平第一次感到我天生的那種豪邁之氣在窘迫的壓力下低下頭來,我心裡盡管憤憤不平,還是不能不卑躬屈節地請求一個期限。

    命令是由格拉芬列先生下達給我的,我就請求格拉芬列先生解釋一下。

    他的信顯示出他對這道命令是極不贊成的,他隻是以萬分歉仄的心情把它下達給我;我覺得,信裡充滿的那些痛心和欽仰的表示,仿佛都是在和藹地敦促我敞開心跟他談談:我就這樣做了。

    我甚至絕不懷疑,我這封信一定會使那班無義之人睜開眼睛,看到他們自己的野蠻,即使不收回這樣一個殘酷的成命,至少也會給我一個合理的期限的,也許還會給我一整個的冬天,好讓我去準備退路,選擇一個地點。

     我一面等候回信,一面就開始考慮我的處境,盤算我該采取什麼決定。

    我到處都看到那麼多的困難,憂憤又太傷我的心,此刻我的健康情況又很壞,所以我竟不由自主地灰心到了極點,而我灰心的結果就使我的腦子裡剩下的一點智慧也喪失淨盡了,沒法子對這種可悲的處境作出一個盡可能好的安排。

    很明顯,不論我到什麼地方去避難,我都逃脫不了人們為驅逐我而采用的那兩種方式中的任何一種:一種方式是用暗中活動的辦法激起無知小民來反對我;另一種就是用公開強制的辦法驅逐我而不說出任何理由。

    因此我無法指望得到任何一個安全的退路,除非是到我的力量和當時的季節都似乎不能容許我跑得那麼遠的地方去找。

    這一切又把我拉回到我方才那些念頭上來了,所以我就大着膽子去希望,去建議,甯可讓人把我管制起來,禁锢終身,也不要叫我在大地上不斷流浪,一再把我逐出我所選定的那些避難的處所。

    我寫出第一封信的兩天之後,又寫了第二封信給格拉芬列先生,請他為我向當政諸公提出這個建議。

    伯爾尼邦對我這兩封信的答複,是以最明确、最嚴酷的措辭寫成的一道命令,限我在二十四小時内離開島嶼和該共和國的一切直接和間接的領土,永遠不得重來,否則定予嚴懲。

     這個時刻是十分可怕的。

    我曾感到比這更苦的焦慮,卻沒有遇到過比這更大的困難。

    但是,最使我痛心的還是被迫放棄那個我盼望能在島上過冬的計劃。

    現在正是時候,應該補缺一下這件命定的憾事了。

    這件事使我的災難達到頂點,并且拖着一個不幸的民族跟我一同垮台&mdash&mdash而這個民族的許多初生的美德本來已經預示它有一天會與斯巴達和羅馬争光的。

     我以前在《社會契約論》裡曾提到科西嘉人,認為他們是一個新興的民族,是歐洲唯一不曾衰敝的民族,可以為之立法圖治;我還說明,人們應該對這樣一個民族抱有很大的希望,如果它能幸而找到一個資明的導師的話。

    我這部作品被幾個科西嘉人讀到了,他們對于我談到他們時的那種贊揚的态度,深有所感。

    他們當時正緻力于締造他們的共和國,這就使他們的領袖們想到來征求我對于這一重要工作的意見。

    有位布塔弗哥先生,是出身于該地的望族之一,當時在法國的王家意大利團隊任上尉,曾為這個問題寫信給我,并且給我提供了好幾種文件,都是我為了解該民族曆史和當地情形向他索取的。

    保利先生也給我寫過好幾次信。

    雖然我感到這樣一項工作超出我的能力之外,卻仍然相信,将來掌握了為此而需要的一切材料之後,我就不能拒絕貢獻出我的力量來共襄這個偉大的善舉。

    我對他們兩人的來信都是照這個意思去答複的,這種通信一直繼續到我離開聖·皮埃爾島的時候為止。

     正在這時候,我聽說法國派兵到科西嘉島去了,和熱那亞人簽訂了一個條約。

    這個條約和這次派兵使我不安起來;當時我并沒有想到我會跟這一切有任何關系,可是我已經覺得,為一個民族的立法建制而工作是需要絕對安靜的,而在這個民族可能就要被征服的時候去緻力于這種工作,當然是既不可能而又可笑的了。

    我對布塔弗哥先生并沒有隐瞞我這種不安的想法,而他卻勸我放心,向我保證說,如果那個條約裡有損害他的民族的自由的規定,象他那樣一個好公民是絕對不會繼續在法國軍隊裡服務的。

    事實上,他要為科西嘉人立法圖治的那種熱忱,以及他與保利先生保持的那種密切關系,都不容許我對他本人有任何懷疑的餘地。

    當我聽說,他常到凡爾賽和楓丹白露去,又跟舒瓦瑟爾先生有些聯系,我就得不出其他的結論來,隻有相信他對法蘭西宮廷的真實意圖确有把握,而他隻讓我去心領神會,不願在信上公開說明。

     這一切總算使我部分地放心了。

    然而,我一點也不明白法國這次為什麼派兵,想不出理由來證明法國兵派到那裡是為了保障科西嘉人的自由,因為單是科西嘉人自己的力量就足夠反抗熱那亞人并進行自衛了。

    所以我還是不能完全安下心來,也不能在掌握确實的證據、知道那一切并不是人家在戲弄我之前,就當真插手去搞那個拟議中的立法工作。

    我倒極想跟布塔弗哥先生見一次面,這是真正弄清我所需要的情況的辦法,他也使我感到會面是有希望的,所以我懷着非常焦躁的心情等待他。

    在他那方面,他是否真有前來和我相見的計劃,不得而知,但是,即使他有這樣的計劃,我那些災難一定也會阻止我利用他那個計劃的。

     我越考慮這項拟議中的工作,越對手裡的材料作深入的研究,就越感覺到,為之立法的那個民族,他們所居住的土地,以及法制應該與之适應的種種關系。

    都有就近研究的必要。

    我一天比一天更懂得,要想從遠處獲得指導我的一切必要的知識,那是不可能的。

    我把這個意見寫信告訴布塔弗哥了,他也有同感。

    如果說我還沒有真正下決心到科西嘉島去,我卻也很動了一番腦筋在考慮這次旅行的辦法。

    我把這件事向達斯蒂埃先生談了,他是應該了解這個島上的情形的,因為他以前曾作為馬耶布瓦先生的部下在那兒做過事。

    他極力勸我休作此想,我承認,他把科西嘉人和他們的鄉土給我描寫得那麼可怕,使我原來想到他們中間去生活的念頭冷了一大截。

     但是當在莫蒂埃受到的迫害使我想到離開瑞士的時候,這個念頭又複活了,因為我希望最後能在那些島國之民中間找到人家到處都不讓我享有的那種安甯。

    不過有一件事使我對這次旅行感到膽怯,就是我将不得不過一種緊張的生活,而我對這種生活始終是不能适應而又極端憎惡的。

    我生來就是為着獨自一人在閑暇中進行沉思默想,而不是為着在大庭廣衆中說話、行動和處理事務。

    大自然給了我第一種才能,就拒絕給我另一種才能。

    我感覺到,我将來一到科西嘉島,盡管我不直接參加公務,還是不能不投入人民的熱情活動之中,并常常跟領袖們開會、商讨問題。

    我此行的目的本身就要求我不是去尋求隐遁,而是到那個民族的懷抱中找我所需要的知識。

    很明顯,我将再也不能支配我自己了,我既不由自主地卷進了我生來就不能适應的那種事務的遊渦,就會在這漩渦中過一種與我的愛好完全相反的生活,而且我在漩渦中的表現将隻能于我自己不利。

    我預料到,我的著作可能曾使科西嘉人覺得我有些能力,我一到那裡就會使他們感到見面不如耳聞,因而我在科西嘉人心目中的聲望就會降低,同時他們對我原有的信任就會喪失,這于我固然是損失,于他們也同樣是損失,因為沒有他們的信任,我就不可能把他們期待于我的工作做出成績來。

    我确信,我這樣越出了自己的能力範圍,既于他們無益,也使我自己不幸。

     好幾年來,我被各式各樣的狂風暴雨震撼着、沖擊着,橫遭迫害,到處奔波,弄得我疲憊不堪,我痛切地感到休息的必要,可是我那些野蠻的仇敵卻偏以使我不得休息為樂事;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渴望我一向就極端羨慕的那種可愛的清閑、那種身心的恬靜,自從我從愛情與友誼的幻象中醒悟過來之後,我的心就一直把這種清閑恬靜看作唯一的無上幸福。

    我懷着恐慌的心情瞻望我行将承擔的那些任務和行将陷入的那種紛繁生活;目标的偉大、美妙和意義固然激發我的勇氣,可是一想到我冒險犯難而不能獲得成果,我的勇氣就完全消失了。

    若論所耗的精力,我獨自默想沉思二十年,也抵不上我在人事的糾纏中緊張生活六個月,而且還一準是勞而無功。

     我想起了一個在我看來是可以把一切都照顧到的權宜之計。

    我既然每逃到一個地方都被我那些暗中的迫害者的詭計陰謀釘住不放,既然現在我隻看到一個科西嘉島還能使我指望在老年得到他們在任何地方都不願讓我享有的那種安甯,那麼,我就決計依照布塔弗哥的指示,當我一有可能的時候,就到那個島上去。

    但是,為着能在那裡生活得安靜,我又決計至少要在表面上放棄那立法的工作,而隻限于就地寫科西嘉人的曆史,作為對他們殷勤待客的一種報答。

    不過,如果我看出有成功的可能的話,我也不聲不響地作些必要的調查,以便我對他們能有更大的用處。

    這樣,我既不承擔任何責任,又可以暗暗地、更自由自在地想出一個适合他們的方案,而且這不需要我放棄我那心愛的孤獨生活,也不需要我勉強接受一種我既不能忍受、又無能力應付的生活方式。

     但是這次旅行,依我當時的處境,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用達斯蒂埃先生跟我所談的科西嘉島的那種情形,除了自己帶去的東西之外,在那裡連最簡單的生活用品都會找不到的,内衣、外衣、鍋盆瓢碗、紙張、書籍,什麼都得随身攜帶。

    我要帶我的女總督遷居到那裡去,就得超過阿爾卑斯山,并且把整個一大套行李都拖在後面走上二百裡約的長程,還得穿過好幾個統治者的國境。

    并且,看全歐洲當時已經形成的那種風氣,我當然還要預料到在我的災難之後我到處都會碰到的障礙,會看到每個人都要幸災樂禍地予我以新的打擊,在我身上違犯一切國際法與人道的準則。

    象這樣一次旅行的巨額耗費和種種疲勞、危險,也使我不得不預先就料到并且仔細衡量一下各種困難。

    以我這樣的年齡,最後落得孤身一人,束手無策,舉目無親,托命于這個象達斯蒂埃先生所給我描繪的那樣野蠻而剽悍的民族,這種前景,當然要使我在執行我的決定之前深思一番。

    我熱烈盼望我和布塔弗哥的會晤,我等待晤談的結果,以便把我的計劃最後确定下來。

     正當我這樣猶疑不定的時候,來了莫蒂埃的迫害,逼着我去逃難。

    我那時并沒有為長途旅行作好準備,特别是到科西嘉島去旅行。

    我是在等候布塔弗哥的消息時逃到了聖·皮埃爾島,到入冬的時候,我又如上文所說,被驅逐出島了。

    這時,阿爾卑斯山上蓋滿了雪,這種遷徙計劃根本就不能實現。

    特别是限期又那麼急促。

    說真的,象這樣一道命令,其本身的荒唐就使它不可能執行:因為,要從這四面環水的孤僻之區的中心搬出去,從命令下達時起,隻有二十四小時來準備,又要找船,又要找車來離開島嶼和整個國境,即使我長了翅膀,也是難以應命。

    我把這種情形寫信告訴了尼多的法官先生,作為對他的來信的答複,接着我就趕緊離開了這個無義之邦。

    以上是說明我怎樣迫不得已放棄了我那心愛的計劃,怎樣在灰心喪氣的時候不能求得人家對我就地實行管制,就接受了元帥勳爵的邀請,決計到柏林去走一遭,讓戴萊絲守着我的衣物、書籍在聖·皮埃爾島上過冬,同時把我的文稿都交到貝魯手裡。

    我處理得那麼快,第二天早晨就從島上動身了,到比埃納還沒有過午。

    由于一個意外的插曲,我幾乎在比埃納就結束了我的旅行,這個插曲也是不應該略而不談的。

     我奉命離并避難所的消息一傳出去,鄰近地區來拜訪我的人便絡繹而至,特别是伯爾尼邦人,他們以最可恨的虛情假意來恭維我、敷衍我,并向我保證,人家是利用放假的時期和參議院休會的時候草拟和下達了這道命令的,據他們說,二百人議會的成員對這個命令都感到憤慨。

    在這一大堆安慰者裡面,有幾個是從比埃納市&mdash&mdash比埃納市是個小自由邦,圈在伯爾尼邦裡&mdash&mdash來的,其中有個青年人,名字叫韋爾得勒邁,他的家庭是第一流望族,在這個小城市裡享有最大的威信。

    韋爾得勒邁代表該邦公民,懇切勸我到他們那裡去選擇避難處所,說他們熱切盼望能在那裡接待我,将以讓我住在那裡忘掉過去的種種迫害之苦為一種光榮和義務,又說我在他們那裡不必害怕伯爾尼邦人的任何勢力,說比埃納是個自由市,不接受任何人的法令,全體公民都一緻抱定決心,不聽從任何于我不利的請求。

     韋爾得勒邁看他一個人不能打動我,便找了好幾個人來幫腔;這些人,有的是比埃納市和鄰近地區的,也有的就是伯爾尼邦的,其中就有我已經提到過的那個基什貝爾格,他從我退居瑞士以來就一直要跟我攀交,而同時他的才能和思想也使我感到他這人很有意思。

    但是,比較更出乎我意料之外。

    同時也比較更有分量的,是法國大使館秘書巴爾泰斯先生的敦勸,他跟韋爾得勒邁一起來看我,極力慫恿我接受韋爾得勒邁的邀請,他對我顯示的那種熱烈而好心的關切,真令我吃驚。

    我本來一點也不認識巴爾泰斯先生,然而,我看他說的話倒很熱情懇切,覺得他是真心實意要說服我在比埃納市住下來。

    他在我面前把這個城市和居民誇得冠冕堂皇,他表示他和他們相處得太親密了,以至他好幾次竟在我面前把他們稱為他的恩主、他的父老。

     巴爾泰斯的這番交涉可把我原來的一切推測弄糊塗了。

    我一直懷疑舒瓦瑟爾先生是我在瑞士所遭到的那一切迫害的暗中主使人。

    駐日内瓦的法國代辦的行徑,駐索勒爾的法國大使的行徑,隻能肯定地證實我這種懷疑;我看得出。

    我在伯爾尼邦、日内瓦、讷沙泰爾所遭受到的一切,都是由法國在暗中施加影響,同時我不信我在法國除舒瓦瑟爾公爵一人外,還有什麼有勢力的仇人。

    那麼,我對巴爾泰斯的拜訪以及他對我的命運顯出的那種好心的關切,又能作何感想呢?我曆次的災難都還沒有磨滅我的心靈所自然具有的那種對人的信任,經驗也還沒有使我學會能在愛撫下随時看出陷阱。

    我懷着驚詫的心情尋思巴爾泰斯這種盛意的理由,我倒不那麼傻,認為他辦這個交涉是出于主動,我在他那番交涉中看出他有意張揚,乃至矯揉造作,這正說明他别有用心,我确實從來沒有在這種小幕僚身上發現過我當年在類似的崗位上常使我的心靈沸騰起來的那種見義勇為的精神。

     我以前在盧森堡先生家裡就多少有點認識波特維爾騎士,他也曾對我表示過若幹美意。

    從他任大使以來,他還表示他依然記得我,甚至還邀我到索勒爾去看他。

    這個邀請,我雖然沒有接受,卻令我頗為感動,因為我不習慣于接受身居高位的人這樣客氣的對待。

    所以我猜想,波特維爾先生在有關日内瓦事件的問題上是不得不按照上級的指示行事的,然而他心裡卻同情我的不幸,所以他以特殊的照顧,為我布置下比埃納市這個避難處所,好讓我能安安靜靜地生活在他的庇萌之下。

    我很感謝這種照拂,但是并無意加以利用,我已經最後決定到柏林去旅行,所以我隻熱烈地盼裡着與元帥勳爵會晤時刻的到來,深信從此以後,我隻有在他身邊才能找到真正的安甯和持久的幸福。

     我從島上動身的時候,基什貝爾格一直把我送到比埃納。

    我在那裡看到韋爾得勒邁和其他幾個比埃納人在迎接我下船。

    我們大家一起在小客棧裡吃了午飯;我到達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人去找輛轎車,想第二天一早就走。

    吃飯的時候,那些先生們又重申前請,要留我在他們那裡住下,而且要求得那麼熱烈,又保證得那麼動人,以至,盡管我已最後決定,我這顆向來就不會抗拒愛撫的心,到底還是讓他們的愛撫給感動了。

    他們一看我已經動搖,便越發加倍努力,我終于被他們戰勝了,同意在比埃納留下,至少留到開春。

     韋爾得勒邁立刻忙着給我找房子,把一個醜陋的小房間在我面前吹得象個意外的新發現似的;這個小房間是在四層樓的後樓,對着一個院子,院子裡供我賞目的是一個麂皮商人的一汪臭水。

    我的房東是個矮子,一臉賤相,相當狡猾,第二天我就聽說,他是個蕩子,又是個賭徒,在地方上名聲很不好;他既無妻室,又無兒女,更無仆役。

    我凄凄涼涼地将自己關在那個孤寂的房間裡,可以說是身在世界上風景最佳的地域,而住的卻是不到幾天就能悶死人的小屋。

    使我感觸最深的是,盡管人家對我說當地居民怎樣熱心,要留我作客,我打街上過的時候,卻在他們的态度中看不到一點對我客氣的表示,在他們的眼光裡也看不到一點親切的神情。

    然而,我已經完全決定要在那裡待下去了,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說、也看到而且還感覺到該市正醞釀着一場針對我的可怕的騷亂。

    有好幾個獻殷勤的人賣乖讨好地來通知我說,明天就要以盡可能最嚴酷的方式給我下達一道命令,限我立刻離開國境,也就是說離開市境。

    我沒有任何人可以信賴了,所有挽留我的人都已散去,韋爾得勒邁不見了,我也聽不到人家說巴爾泰斯了。

    而且他在我面前給自己拉上的那許多恩主和父老,似乎并沒有因他的囑托而對我怎樣關照。

    有個叫什麼伏·特拉維爾的先生,他是伯爾尼邦人,在本市附近有座漂亮的房子,他倒請我到那房子裡去避難,據他對我說,希望我在那裡可以免于被人用亂石打死。

    這個優點似乎沒有足夠的誘惑力,使我在這個好客之邦繼續遺留下去。

     然而,這一耽擱,就是三天過去了,伯爾尼邦人為了使我離開他們的領土而給我的那二十四小時的限期,已經超過很多了。

    我領教了他們的狠心,當然免不了感到若幹焦慮,不知道他們會怎樣讓我穿越他們的國境。

    這時,尼多的法官先生來了,正好為我解決了困難。

    他對當政諸公那種粗暴的做法公然不贊成,所以,他以慷慨好義的精神覺得應該向我作一個公開的表白,證明他在這件事裡絕對不曾插手,并且不惜走出他的司法區,跑到比埃納來拜訪我一次。

    他是在我動身的前一天來的,不但不是微服出訪,而且還要故意張揚一下:坐着自己的專車,帶着他的秘書,infiocchi(穿着盛裝豔服)而來,并且送給我一份以他自己的名義簽發的護照,好讓我自由自在地穿越伯爾尼邦的邊境,不怕有人刁難。

    他的拜訪比那份護照還更使我感動,即使這個拜訪的對象是别人而不是我,我也還會為之感佩不止的。

    為着支持一個橫受欺淩的弱者而及時做出的勇敢行為,我真不知道除此以外還有别的任何事物能在我的心頭産生更強烈的印象。

     最後,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輛轎車之後,我第二天早晨就離開了這個殺人的鄉土,沒等要派來擡舉我的那個代表團的到來,甚至也沒能等到跟戴萊絲見面&mdash&mdash本來我以為要在比埃納住下的,所以通知她來跟我相會,這時卻沒有時間給她寫幾個字把我這次新的災難告訴她,叫她不要前來了。

    如果我還有力量再寫第三部的話,人們将在那裡看到,我原先是怎樣想去柏林,而實際上卻到了英國,一心擺布我的那兩位夫人又怎樣在使盡詭計陰謀把我趕出瑞士(我在瑞士還不算是在她們掌握之中的)之後,終于達到了目的,把我送到了她們的朋友的手心裡了。

     在我把這部作品讀給埃格蒙伯爵先生和夫人、皮尼亞泰利親王先生、梅姆侯爵夫人和朱伊涅侯爵先生聽的時候,我加了下面這一段話: &ldquo我說的都是真話;如果有人知道有些事情和我剛才所叙述的相反,哪怕那些事情經過了一千次證明,他所知道的也隻是謊言和欺騙。

    如果他不肯在我在世的時候和我一起深究并查明這些事實,他就是不愛正義,不愛真理。

    我呢,我高聲地、無畏地聲明:将來任何人,即使沒有讀過我的作品,但能用他自己的眼睛考查一下我的天性、性格、操守、志趣、愛好、習慣以後,如果還相信我是個壞人,那麼他自己就是一個理應掐死的壞人。

    &rdquo 我的朗讀就這樣結束了,大家都默默無言。

    隻有埃格蒙夫人一人,我覺得似乎受到了感動:她明顯地顫抖,但很快又鎮定下來,和在場的其他人一樣保持沉默。

    我從這次朗讀和我的聲明中所得到的結果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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