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七章

首頁
我把一切妙趣都沖淡了,我仿佛有意要把那一切妙趣都毀滅淨盡似的。

    大自然生我絕不是為着享受的。

    它在我的心裡放進了欲望,渴望着這妙不可言的幸福,卻又在我的狂悖的腦子放進了毒藥,毒害着這妙不可言的幸福。

     如果在我的一生中有一件事最足以描畫出我的本性,那就是我就要叙述的這件事了。

    我此刻正努力記住我寫本書的宗旨,這個努力将使我在這裡厭棄妨礙實現本書宗旨的那種假道學。

    不管你是誰,你若是想認識一個人的話,就大着膽子把下面的兩三頁讀下去吧,這樣你就會徹底了解讓-雅克·盧梭這個人了。

     我走進一個妓女的卧室,就跟走進愛與美的神廟裡一樣,我仿佛在她身上見到了美神和愛神。

    我絕對不能相信,如果你沒有敬慕之意和尊重之心,你竟能感到象她使我感到的那種情感。

    當我剛從最初的親昵之中認識到她的媚态與愛撫的價值,就唯恐失去它的果實,急于要去摘取。

    忽然我感到,不是欲火在燃燒着我的全身,而是冰塊在我的血管裡奔流,我的兩腿發軟了,我幾乎暈倒了,我趕快坐下來,哭得和小孩一樣。

     誰能猜到我的眼淚是怎麼來的,誰能猜到我當時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呢?我對自己說:&ldquo我所支配的這個對象是大自然和愛神的傑作。

    她的精神、她的肉體、她的一切都是盡善盡美的,他既善良又高貴,正如她既可愛又美好一樣。

    王公大人都應該做她的奴隸,君主的權杖都應該放在她的腳底。

    然而,你看她竟做了可憐的娼妓,供人蹂躏;一個商船船長竟支配着她,她竟撲到我的懷裡來,明明知道我一無所有,而我這點才能她又不能認識,因此在她眼裡便等于零。

    這裡面必然有點不可思議的原因。

    要麼是我的心靈欺騙了我,欺騙了我的感覺,把一個醜娼婦看成了天仙,要麼就一定有點什麼我不知道的暗疾,破壞了她的妍媚的效果,使原該争奪她的人們對她生厭。

    &rdquo于是我開始聚精會神地探索這個暗疾了,可是我連想也沒想到這裡頭會有什麼梅毒的問題。

    她的肌肉的鮮豔、膚色的光澤、牙齒的潔白、呼吸的溫馨、渾身的清潔樣兒,都絕對使我想不到這一點,以至于我不但對自從跟帕多瓦姑娘接觸以來的身體還有所懷疑,而且還顧慮我不夠健全,配不上她呢。

    我深信,這一次,我的自信是正确的。

     這些思緒,趕在這個好時候,攪得我心神不安,以至于哭将起來。

    徐麗埃妲在這種場合下看到這樣的怪現象,當然感到十分新奇,一時竟不知所措。

    但是她在房間裡兜了一個圈子,又照照鏡子,就了解到&mdash&mdash并且我的眼光也向她肯定&mdash&mdash我這種洩氣絕不是由于嫌惡。

    她當然不難把我這陣洩氣醫好,驅散掉我那小小的羞愧感。

    但是,當我正準備在她那仿佛是第一次要被男人的嘴和手接觸的胸上真個銷魂的時候,我忽然發現她有一隻奶頭是癟的。

    我一驚,細細看了一下,覺得這隻奶頭和另一個長得不一樣。

    我立刻就在腦子裡盤算起來了,一個女人怎麼會有個癟奶頭呢,因為我深信這是由于某種重大的天生暗疾,并把這個念頭轉了又轉,所以我就明明白白看出我想象中的最美妙的人兒,此刻抱在我懷裡的,原來隻是一個畸形的怪物,隻是大自然的次品,男人的棄物,床第間的赝貨。

    我竟傻到這種地步,居然跟她談起這隻癟奶頭來了。

    她先拿我這話當作一句玩笑,并且逞着她那輕佻的脾氣說出一些話和做出一些動作來,真逗得我愛煞急煞。

    然而,我始終有一點無法向她掩飾的不安心情,隻見她終于臉紅了,整了整衣裳,爬起來,一言不發地跑去伏在窗口。

    我想去坐到她的身邊,她卻又走開了,找了張躺椅坐下,一忽兒又站起來,在房裡踱來踱去,一面搖着扇子,以冷淡而嫌惡的語調對我說:&ldquo查内托,lascialedonne,estudialamatematica(丢開女人,研究數學去吧)。

    &rdquo 在離開她之前,我要求第二天再來相會,她把時間推到第三天,并且帶着嘲諷的微笑補了一句,說我也需要将息将息。

    這段時間我過得很不是滋味,心裡隻惦記着她的媚姿和風韻,痛感自己的荒唐,一個勁兒地自咎,悔恨我把那大好的時光就那麼白白糟蹋了。

    要不是我那麼糊塗,那時光就是我一生最美滿的時光啊,我以最急躁的心情等着去補償損失,但不管怎樣,我心裡總是不安,總覺得那個愛煞人的姑娘長得那麼完美而身份又那麼卑賤,這中間的矛盾簡直無法克服。

    到了約定的時刻,我就往她那裡跑,往她那裡飛了。

    我不知道她那火熱的氣質是不是會對我這次的拜訪感到快慰一些。

    我想,她那種傲氣至少是會得到一點滿足的,于是我心裡就預先嘗到一種美妙的滋味了,打算千方百計地讓她看看,我是多麼善于彌補自己的過錯。

    她把這一場考驗給我免除掉了。

    我一攏岸就派貢多拉上的船夫去通報。

    他回來對我說,她頭天就到佛羅倫薩去了。

    如果說當我占有她的時候沒有感覺到我的全部愛情,當我失掉她的時候,我卻強烈地感覺到了。

    這份悔恨之情始終沒有離開我的心頭。

    盡管她在我的眼裡是那麼可愛,那麼妩媚,我還是能夠為失去她而自遣。

    而我真正不能自遣的,老實說,就是我給她留下了一個可鄙的印象。

     以上就是我的兩段豔遇。

    除此之外,我在威尼斯的那十八月裡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至多還有一段未遂的情史。

    卡利約是很風流的,他往别人包定的姑娘家裡跑厭了,便異想天開,自己也來包她一個。

    因為我們倆形影不離,他便向我提議一個在威尼斯屢見不鮮的辦法,由我們兩人合包一個姑娘。

    我同意了。

    問題是怎樣找到一個靠得住的。

    他找來找去,居然找到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她的狠心的母親正在設法把她賣出去。

    我們倆一起去看她。

    我一見這姑娘,肺腑都感動了。

    她是個金發美人,溫柔得象隻羔羊,你絕不會相信她是意大利人。

    在威尼斯,生活程度很低。

    我們給了母親幾個錢,負責供養她的女兒。

    這孩子嗓子很好,為了培養她一個謀生的技藝,就給她買了一架小鋼琴,為她請了個教唱的老師。

    這一切,我們每人每月還花不到兩個西昆,而為我們省下來的其他花費卻不在此數。

    不過,由于得等到她成年。

    這也就未免在收獲之前播種得過早了。

    然而,我們隻在晚上沒事的時候到那裡去,跟那孩子天真無邪地談談、玩玩,我們的這種消遣也許比占有她更有意味。

    女人最使我們留戀的,并不一定在于感官的享受,主要還在于生活在她們身邊的某種情趣,這話一點不錯!不知不覺地,我的心就依戀上那個小安佐蕾妲了,但是那是一種慈父般的感情,毫無肉欲摻雜其中,以至于這種感情越增漲,我就越不能在這裡面摻進肉欲的成份。

    我感到,将來這孩子長大了,我要是接觸她,一定會毛骨悚然,和犯了亂倫罪一樣。

    我看那善良的卡利約,他的感情也不自覺地轉到了這同一方面。

    我們沒想到自己尋來的這許多歡樂,雖和我們原先所計劃的一樣溫馨,而性質卻截然不同。

    我敢擔保,不管這可憐的孩子将來長得怎樣美,我們絕對不會成為她的童貞的破壞者,而相反地會成為她的童貞的保護人。

    我的災難在這之後不久就發生了,沒有讓我有時間去參與這一善舉,我在這件事上隻能誇獎我自己其志可嘉而已。

    現在再回頭談談我的旅行吧。

     我從蒙太居先生家裡出來,最初的打算是回到日内瓦,等運氣轉好一點,為我掃除掉障礙。

    好讓我跟我那可憐的媽媽重新和好。

    但是,蒙太居和我那場争吵已經鬧得滿城風雨,而他又太愚蠢,把這事報告了朝廷,這就使得我作出決定,親自到朝廷去為我的行為作個交代,并控訴這個瘋子對我的所作所為。

    我從威尼斯就把我這個決定函報給在阿梅洛先生死後代理外交部部務的泰伊先生。

    我寫了信就動身,取道貝加摩、科摩和多摩多索拉,我穿過新普倫關。

    在錫昂,法國代辦複尼翁先生待我十分優厚。

    在日内瓦,克洛蘇爾先生也是一樣;我又再度見到果弗古爾先生,因為我有一點錢要從他手裡取回。

    我經過尼翁市,不曾去看我父親,心裡并非不極其難過,但是我下不了決心在倒黴之後還到我的繼母跟前露面,因為我深信她一定怪我不好,不願聽我解釋。

    開書店的迪維亞爾是我父親的老朋友,他對我嚴加指責。

    我對他說明了不去看父親的原因後,為了彌補這個過失,同時又避免見到繼母,我就在日内瓦雇了一輛車,同他一起回到尼翁,住在一個小酒店裡。

    迪維亞爾去找我父親,我父親聽到消息就奔來擁抱我。

    我們在一起用了晚餐,過了使我十分快慰的一宿。

    我在第二天早晨和迪維亞爾回到日内瓦。

    他這次為我做了一件大好事,我一直對他是銘感在心的。

     我的最直接的路線并不經過裡昂,但是我要路過裡昂一下,以便核實蒙太居先生的一個十分卑鄙的詐騙行為。

    我曾托人從巴黎寄出一口小箱子,裡面裝了一件金縷繡花上衣,幾副套袖、大雙白絲襪,如此而已。

    由于他主動向我建議,我就把這小箱子,或者更正确地說,把這個小盒子附在他的行李裡。

    在他想抵銷我的薪金而親手寫的那張滿紙花賬的單子上,他載明這口箱子&mdash&mdash他稱為大件行李&mdash&mdash重十一公擔,曾替我付出一筆極大的運費。

    承羅甘先生為我介紹的他的外甥波瓦·德·拉·杜爾先生幫忙,我在裡昂和馬賽兩關的記錄簿上查實了那個所謂大件行李隻重四十五斤,并且隻依這個重量付了運費。

    我把這份正式證明附在蒙太居先生的賬單上,然後就帶着這些證件以及其他好幾份有同等份量的材料,動身到巴黎去,急于加以利用。

    在整個這次長途旅行中,我在科摩城,在瓦萊,以及其他地方,都有過一些小小的奇遇。

    我看到許多東西,其中有波羅美島,都很值得描寫一番。

    但是我現在時間緊迫,又有暗探釘着我,我不得不急促地、草率地完成這部作品,這本來是需要清閑和安靜的,而我卻缺乏這種清閑和安靜。

    如果有朝一日老天開恩,讓我能過上比較安甯的日子,我定要把這部作品改寫一遍,或者至少加上一個補編,我想這是很有必要的。

     我這樁公案,消息早在我之前就傳到了巴黎。

    我一到,就發現所有的人,無論是機關裡還是社會上的,都對大使的狂悖行為憤慨不已。

    但是,盡管如此,盡管威尼斯的公衆也有一緻的呼聲,盡管我拿出了無可辯駁的證據,我卻得不到任何公平處理。

    我不但得不到道歉和賠償,連薪水也不叫大使補發,唯一的理由就是我不是法國人,無權受國家保護,這件事隻是他和我之間的一件私事。

    大家都跟我一樣,認為我是受了侮辱,受了損害,是不幸的,而大使是個荒唐鬼,既殘忍又不公平,這樁公案使得他永遠沒臉見人。

    然而,他究竟是大使,我呢,隻是秘書。

    體統,或者說,一般人所謂的體統,硬要我得不到任何公平處理,因此我也就沒得到任何公平處理了。

    我想,隻要我拼命嚷嚷,公開罵這個狂人,這是他罪有應得,到最後總會有人叫我住口的,我所期待的也正是如此,我決心要到政府正式表态時才服從。

    但是當時沒有外交大臣。

    人家讓我吵翻了天,人家甚至還鼓勵我,附和我,但是事情還是毫無進展,直到最後,我感到人家總是說我有理,而我卻總是得不到公平處理,自己也失掉勇氣了,便幹脆罷手,不了了之。

     唯一對待我冷淡的人,就是伯藏瓦爾夫人,我最料想不到有這種不公平的待遇。

    她滿腦子的名位和貴族的特權思想,總是不能想象一個大使會對不起他的秘書。

    她接待我的那個态度是同她這種成見一緻的。

    我太受刺激了,所以一離開她家就給她寫了一封信,也許是我生平最強烈、最厲害的一封信,從此就再也不跨進她的大門。

    卡斯太爾神父待我比較好些,但是透過他那耶稣會派的花言巧語,我看出他還是相當忠實地遵循着社會上最重要的處世箴言之一,就是随時随地都要弱者為強者作出犧牲。

    我對自己這件事強烈地感到有理,而且我生來又很高傲,這就不容許我耐心地忍受他這種偏私态度。

    從此我就不再去看卡斯太爾神父了,也不再到耶稣會去了,我在那兒本來就隻認識他一個人。

    而且,他那些會友的專橫和陰險,跟那位好心的海麥神父的善良純樸太不相同,使我對他們避之唯恐不速,所以從那時候起,我就沒有見過他們中間的任何一人,隻有貝蒂埃神父是例外,我在杜賓先生家裡和他見過兩三次面,他那時正跟杜賓先生一起,竭盡全力批駁孟德斯鸠。

     現在就把有關蒙太居先生的話予以結束,以後就不再提了。

    在我們鬧糾紛的時候,我曾對他說,他不應該用秘書,隻應該用個管賬房的錄事。

    他果然接受了我這個意見,在我走後果然找了一個管賬房的來接替我,這個管賬房的不到一年就偷了他兩三萬利物兒。

    他把他趕走了,送進了監牢,又趕走了他那些随員,鬧得滿城風雨,聲名狼藉;他到處跟人家吵鬧,遭到了連販夫走卒也不能忍受的侮辱,最後,因為荒唐事做得太多了,招來奉召返國、革職歸田的處分。

    在他所受朝廷的遣責之中,跟我鬧的那場風波似乎也沒有被忘記。

    不管怎樣吧,他回國之後不久,就派他的管家來跟我結賬,付我的錢了。

    我那時正等錢用,我在威尼斯欠的債,都是口說無憑的交情賬,時刻壓在我的心頭。

    我抓住了這個送上門來的機會把這些債都償清了,連查内托·那尼的那張借條也付訖了。

    本來人家這次付我的錢,愛給多少,就給多少;我還清了一切債務之後,又和以前一樣,一文不名了。

    可是,以前是有債頭難擡,現在卻是無債一身輕了。

    從那時起直到他死,我就沒再聽人說起過蒙太居先生,而他的死訊也是在社會上聽到的。

    願上帝寬宥這個可憐的人吧!他不宜于幹大使這一行,正如我在兒童時代不宜于幹訴訟承攬人那一行一樣。

    然而,那也完全在他,他原可以在我的幫助之下,把自己維持得象個樣子的,同時,也可以把我很快地提拔到古豐伯爵在我少年時代預備叫我走的那條路上。

    後來我年齡大了點,憑我一人闖,也算闖出了走這條路的能力。

     我理由充分而呼籲無門,這就在我的心靈裡撒下了憤慨的種子,反對我們這種愚蠢的社會制度,在這種社會制度裡,真正的公益和真正的正義總為一種莫名其妙的表面秩序所犧牲,而這種表面秩序實際上是破壞一切秩序的,隻不過對弱者的受壓迫和強者的不義的官方權力予以認可而已。

    有兩個原因阻止我這個憤慨的種子,不讓它在當時就象後來那樣發展起來。

    一個原因是,在這件事裡,我自己是當事人,而個人利害從來沒有産生過偉大而崇高的東西,不能在我心裡激起那種隻有對正義與美的最純潔的愛才能産生的聖潔的内心沖動。

    另一個原因是友誼的魔力,它以一種更甜美的感情優勢,緩和并平息了我的憤怒。

    我在威尼斯曾結識一個巴斯克人,他是卡利約的朋友,同時也配做一切善良的人的朋友。

    這位可愛的青年生來就具有一切才藝和一切美德,他剛完成以培養美術鑒賞力為目的的周遊意大利的旅行,因為想不出再有什麼可學的了,便打算直接回祖國。

    我對他說,象他那樣的天才,藝術不過是一種消遣,而他的天才是宜于鑽研科學的。

    為了培養對科學的愛好,我勸他到巴黎走一趟,住上六個月。

    他信了我的話,到巴黎來了。

    我到巴黎時,他正在那裡等我。

    他的房間一人住太大,請我分住半間,我接受了。

    我發現他正在狂熱地鑽研高深的學問。

    沒有一門知識是超出他的能力之外的;他吞噬着一切,消化着一切,進展神速。

    原來他的求知欲攪得他心神不安,卻又不自察覺,這時他是多麼感謝我啟發了他,給他的精神提供了這種食糧啊!我在這個強毅的靈魂裡發現了多麼豐富的學識與品德的寶藏啊!我感到我需要的正是這樣的朋友:我們成了莫逆之交了。

    我們的興趣不同,老是争辯。

    彼此又都固執,所以對任何事的意見都不能一緻。

    然而我們卻誰也離不開誰,盡管不斷擡杠,卻誰也不願意對方不是一個好擡杠的人。

     伊格納肖·埃馬紐埃爾·德·阿爾蒂納是隻有西班牙才能産生出來的那種罕見的人物之一,可惜西班牙産生的這種為祖國增光的人物太少了。

    他沒有他的國人共有的那種狂熱的民族情緒,報複觀念之不能鑽進他的頭腦,正如情欲之不能鑽進他的心靈。

    他太豪爽了,不可能記仇懷怨,我常聽他十分冷靜地說,任何塵俗人也不能觸犯他的靈魂。

    他風流俊雅而不纏綿悱恻。

    他跟女人在一起遊玩就和跟漂亮的孩子們在一起遊戲一樣。

    他喜歡跟朋友的情婦在一起,但是從來沒有見他有過情婦,也沒有發現他有過找情婦的念頭。

    他心裡燃燒着的道德之火從來不容許他的情欲之火産生出來。

     他周遊列國之後就結婚了。

    他死時很年青,留下了幾個孩子。

    我深信,并且絕對深信,他的妻子是使他領略愛情之樂的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女人。

    他外表上象一個西班牙人那樣對待宗教,但是内心裡卻是天使般的虔誠。

    除我以外,我一生中也隻見到他一個人是那麼尊重信仰自由。

    他從來沒有打聽過任何人在宗教問題上有些什麼想法。

    他的朋友是猶太人也好,是新教徒也好,是土耳其人也好,是妄信者也好,是無神論者也好,他都不在乎,隻要這人是個正派的人。

    他對無關緊要的意見,又固執,又頑強,可是一談到宗教,甚至一談到道德,他就沉思了,緘默了,或者隻說一句:&ldquo我隻對我自己負責。

    &rdquo真令人難以置信,一個人的靈魂是這樣超逸,而對細節的注意卻又發展到寸步不讓的程度。

    他把他一天的日程按照幾時幾刻幾分分配着,預先規定用途,嚴格地按時工作,以至于書中的一個句子沒有讀完,時鐘響了,他都會把書立刻合上。

    他每一段時間都各有用途:思考、談話、日課、讀洛克、祈禱、訪客、搞音樂、搞繪畫,從來沒有因為娛樂、欲念或敷衍别人而攪亂這種秩序,隻有急待履行的義務能夠攪亂他一下。

    當他把他的時間表寫給我看,以便我也照表執行的時候,我先是發笑,最後佩服得流出淚來。

    他從來不礙别人的事,也不許别人礙他的事;有人出于禮貌而打攪他,他就粗聲厲氣地對待人家。

    他是急性子,卻從不跟人家鬥氣;我常看見他生氣,卻從來沒見過他發火。

    他的脾氣再令人愉快不過了:他經得起開玩笑,自己也喜歡開玩笑,甚至戲言說得很漂亮。

    他有說俏皮話的天才。

    誰要是激起了他的興緻,他就叫叫嚷嚷,吵吵鬧鬧,老遠就聽見他的聲音。

    但是,他一面叫嚷,一面又面帶微笑,在激動中漏出一句半句笑話來使大家為之絕倒。

    他既沒有西班牙人的膚色,也沒有西班牙人那種所謂粘液質的氣質。

    他的皮膚白暫,面頰紅潤,頭發帶栗色而近乎金黃。

    他身材高大,儀表堂堂。

    形體的構造正适于寄寓他的靈魂。

     這位心靈和頭腦同樣明哲的人是善于知人的,他做了我的朋友,這就說明不是我的朋友的人是怎樣的人了。

    我們相處得太好了,以至我們定下了計劃,要在一起過一輩子。

    我準備過幾年就到阿斯可提亞去,和他一道住在他的田莊上。

    這計劃的細節我們都在他啟程的前夕商量好了。

    所缺的隻是最精密的計劃也免不了的那種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的因素。

    後來發生的種種事件&mdash&mdash我的災難,他的結婚,最後是他的死亡&mdash&mdash就把我們永遠分開了。

     看來隻有壞人的險惡陰謀能夠得逞,好人的善良計劃幾乎永遠不會實現。

     我已經嘗到寄人籬下的苦處了,便決計不再去冒險嘗試。

    我已經看到,機緣使我訂定的那許多野心勃勃的計劃一開始就都破産了,而我又被人從開始幹得那麼好的外交生涯中擠了出去,我再也不想回去了,因而我決心不再依靠任何人,要保持我的獨立生活,發揮我的才能。

    現在我已經開始摸到我有多少才能了,過去我一直把它估計得過低。

     我把由于到威尼斯去而中斷的那部歌劇又撿了起來,為了不受打擾,專心緻意地工作,我在阿爾蒂納走後就回到我以前居住的聖康坦旅館。

    這家旅館坐落在僻靜的地段,離盧森堡公園不遠,比起那條熙熙攘攘的聖奧諾雷路來,更能保證我安安靜靜地工作。

    在那裡,有一個真實的慰藉在等待着我。

    這是上天使我在苦難生涯中嘗到的唯一慰藉,也隻是由于有了這個慰藉,我才能經受得起這種苦難。

    這不是一種瞬間即逝的結識,我得把結識的原委談得稍微詳細一點。

     當時我們的旅館有一個新的女主人,是奧爾良人。

    她雇了一個同鄉的女孩子,約摸二十二、三歲。

    專做洗洗縫縫的活。

    她也和女主人一樣。

    跟我們同桌吃飯。

    這個女孩子名叫戴萊絲·勒·瓦瑟,良家出身。

    她父親原在奧爾良造币廠任職,母親經商。

    他們的孩子衆多。

    奧爾良造币廠歇業了,父親就斷了生計,後來母親也破産了。

    買賣做不成,就棄商跟丈夫和女兒一起到巴黎來,靠女兒一人勞動養活全家。

     我第一次看見這個姑娘出現在餐桌上的時候,就特别注意她那種淳樸的風度,尤其是她那活潑而溫柔的眼神,我覺得是無與倫比的。

    同桌的人,除博納豐先生外,還有好幾個愛爾蘭修士和加斯科尼人以及其他幾個諸如此類的人物。

    我們的女主人自己也有過風流豔史;隻有我一人說話和舉止還算端莊些。

    别人逗那個姑娘時,我就護着她。

    馬上,諷刺的矛頭就都落到我身上了。

    即使我本來對這個可憐的姑娘沒有任何興趣,這種同情,這種矛盾也會使我産生興趣的。

    我一向主張言談舉止要端莊體面,特别是對女人。

    我就公開成了她的袒護人了。

    我看她對我的關懷也頗有所感。

    她的眼神裡流露出來的和嘴裡不敢明說的感激之情,也就變得越發動人了。

     她很腼腆,我也是一樣。

    這種共同的氣質似乎是妨礙我們情投意合的,然而我們卻很快就情投意合了。

    女主人覺察出來了,氣憤之至,而她那種種粗暴的表現倒反而在那姑娘方面幫了我的忙。

    這姑娘在全旅館裡既然隻有我是唯一的支持者,便一見我出門就難過,巴不得她的保護人早點兒回來。

    我們既心心相印,又氣質相投,不久就産生了通常應有的效果。

    她覺得在我身上看到了一個正直的人;她确實沒有看錯。

    我覺得在她身上看到一個多情、質樸而又不愛俏的女子,我也沒有看錯。

    我預先向她聲明,我永遠不會抛棄她,也永遠不會和她結婚。

    愛情、尊敬、真誠,這就是我取得成功的原因;也正因為她心地善良忠厚,所以我雖然在女人面前膽子不大。

    卻取得了美滿的結果。

     她唯恐我在她身上找不到她以為我要找的東西便會生氣,這種恐懼心理是推遲了我的幸福的首要原因。

    我看到她在以身許我之前心神不甯,惶惑不安,想有所訴說而又不敢明言。

    我絕對想不出她感到為難的真正原因,卻另作了一種既不正确、又對她的品行具有侮辱意味的猜測;我以為她是警告我和她接觸會有染病的危險,因此我就胡思亂想起來。

    這些胡思亂想雖未制止我去追求她,但是在好些天當中卻損害了我的幸福。

    因為我們彼此一點也不了解。

    所以我們一談到這個問題,便句句話都是啞謎,都是含糊其詞,真是可笑到萬分。

    她幾乎以為我完全瘋了,我也幾乎不知道應該怎樣看待她才好。

    最後,我們說開了:她向我哭訴她剛一成年就犯了一次錯誤,一次唯一的錯誤,是她的無知和誘奸人的狡詐的結果。

    我一旦知道了原委,便高興得叫了起來:&ldquo童貞麼,&rdquo我叫道,&ldquo在巴黎,過了二十歲,哪還有什麼童貞女!啊!我的戴萊絲啊,我不找我根本不想找的東西,卻占有了笃實而健康的你,我大幸福了。

    &rdquo 我最初的用意還隻是想給自己找一種消遣。

    後來我發現我找到的超過了願望,我給自己找到了一個伴侶。

    我跟這位絕好的女子相處比較親密了,又對我當時的處境稍微作了一番思考,我便感覺到,我想的隻是尋點樂趣,而做的卻大有助于我的幸福。

    我的雄心壯志熄滅了,需要有個強烈的情感代替它來充實我的心靈。

    說到底吧,我需要有人來接替媽媽:既然我不能再跟她一同生活了,我就需要有個人來跟她的學生一同生活,并且我能在這人身上發現她曾在我身上發現的那種心靈的質樸與柔順。

    必須有私生活、家庭生活的那種溫馨來補償我所放棄的那種錦繡前程。

    當我單身獨處的時候,我的心靈是空虛的,需要有另外一顆心來充實它。

    命運把那顆心從我身邊奪去了,變掉了,至少是部分地奪去了,變掉了,而我正是大自然為那顆心創造的。

    從此,我就是孤獨的了,因為,對我來說,在得到全部與失去全部之間是沒有中間道路的。

    我在戴萊絲身上找到了我所需要的替代者;由于她,我得到了情況所許的最大的幸福。

     起先我想培養她的智慧。

    結果卻是白操了一番心。

    她的智慧一直是大自然給她生成的那樣,栽培和教育都無濟于事。

    我毫不羞慚地承認,她一直沒有學會閱讀,雖然寫得還馬馬虎虎。

    當我後來住在新小田園路的時候,窗對面蓬沙特蘭旅館有隻大鐘,我費了一個多月工夫教她看鐘點。

    直到現在她還不怎麼會看。

    雖然我費盡心血去教她,她從來也搞不清一年十二個月的順序,不識一個數目字。

    她不會數錢,也不會算賬。

    說話時用的字眼常和她所要說的意思相反。

    我曾把她使用的詞彙編成一本小冊子拿給盧森堡夫人取樂。

    她那些驢唇不對馬嘴的話,在我生活過的那些社交圈子裡已經變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然而,這樣遲鈍的,如果你願意,也可以說這樣愚蠢的一個人,在困難情況下卻是個絕好的參謀。

    在瑞士,在英國,在法國,在我遭遇到的那些大災大難中,我自己沒見到的,她往往先見到了,她給我出了許多最好的主意;我閉着眼睛往危險裡鑽,是她把我從危險中拉了出來。

    在那些最高貴的夫人面前,在王公大人面前,她的感情、她的良知、她的應對和她的操守,都為她赢得了普遍的欽佩,并為我招來了許多誇獎她優點的恭維話,而這些恭維話,我覺得都是很真誠的。

     我們在所愛的人的身邊,感情就能充實智慧,正如它能充實心靈一樣,并不怎麼需要在這以外去冥思苦想。

    我跟我的戴萊絲生活在一起,就和跟世界上最美的天才生活在一起一樣地惬意。

    她的母親,因為早年是和蒙比波侯爵夫人一起受教育的,頗為自負,經常冒充女才子,想要指導女兒,而由于她的狡詐,敗壞了我們倆人之間的純樸關系。

    我原有一種愚蠢的羞恥心,不敢帶戴萊絲出門,但由于讨厭她母親的糾纏,就把這種羞恥心克服下去,常常兩個人一起到鄉間去散步,吃點心,這使我感到滋味無窮。

    我看到她一心一意地愛着我,這就更增加了我對她的溫情。

    對我來說,這種甜蜜的親密生活就是一切:我不再關心前途,隻希望它是現狀的延續,我别無他願,但願現狀能持續下去。

     這種寄托使我覺得其他任何消遣都是多餘的、無味的。

    從此,我除了戴萊絲家以外哪裡也不去,她的家幾乎成了我的家。

    這種深居簡出的生活對我的工作太有利了,所以不到三個月工夫,我那部歌劇的詞曲就已全部完成,隻剩下幾段伴奏和中音部了。

    這種機械工作我很讨厭,我就建議菲裡多爾承擔下來,将來分享收益。

    他來了兩次,在奧維德那一幕裡配了幾段中音部。

    但是為了一項遙遙無期乃至沒有把握的收益而埋頭于這種呆闆工作,他不感興趣。

    他幹脆不再來了,還是我自己完成了這件苦差使。

     我的歌劇寫出來了,現在的問題是要賣出去:這等于要我另寫一部更加困難的歌劇。

    在巴黎,你一個人與世隔絕是什麼也幹不成的。

    果弗古爾先生從日内瓦回來,曾把我介紹給德·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我就想借他的力量來出頭。

    德·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是拉莫的麥西那斯,波普利尼埃爾夫人又是拉莫的謙恭的學生;而拉莫呢,大家都知道,當時在這家人家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勢力。

    我估計他會樂意保護他的一個弟子的作品的,因而就想把我的作品拿給他看看。

    但他卻拒絕不看,說他不能看譜,看譜太吃力。

    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就說,可以演奏給他聽聽。

    并且建議替我找些樂師來演奏幾段。

    我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了。

    拉莫也同意了,不過還是嘀嘀咕咕的,一個勁兒說,一個人不是科班出身,全憑自修學會了音樂,作出曲來還能好得了。

    我趕快挑出五、六段最精彩的曲子。

    他們找來了十來個合奏樂手,演唱的有阿爾貝、貝拉爾和布爾朋内小姐。

    序曲一演奏,拉莫就以他那過甚其詞的贊美,暗示這本可能是我做的。

    每奏一段他都表示出不耐煩的樣子。

    但是到了男聲最高者那一曲,歌聲既雄壯嘹亮,伴奏又富麗堂皇,他就按捺不住了,他直喊着我的名字,粗暴得使大家愕然,對我說,他方才聽到的樂曲,一部分是音樂界老手做的,其餘的都出自無知者之手,這個人根本不懂得音樂。

    有一點倒是真的:我的作品的質量參差不齊,又不合常規,有時十分出色,有時平淡無奇。

    一個人全靠幾陣子才氣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