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紮實的工夫做基礎,他的作品必然是這個樣子。
拉莫說我是個小剽竊手,既無才能,又無美感。
在場的其他人,特别是主人,卻不是如此想法。
黎希留先生那時侯常見到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并且,衆所周知,也常見到拉·波普利尼埃爾夫人,他聽人說起我的作品,想全部都聽一聽,如果滿意的話,還有意拿到宮廷裡去演出。
我的作品就在禦前遊樂總管博納瓦爾先生家裡,由宮廷出錢,用大合唱隊和大樂隊演奏了。
指揮是弗朗科爾。
效果驚人:公爵先生不斷驚呼喝彩,而且在塔索那一幕裡,一段合唱完畢後,他就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握着我的手對我說:&ldquo盧梭先生,這是沁人心脾的和聲。
我從來沒聽到過比這更美的了。
我要把這部作品拿到凡爾賽宮去演出。
&rdquo拉·波普利尼埃爾夫人當時在場,卻一言不發。
拉莫雖曾被邀請,這天卻沒有來。
第二天,拉·波普利尼埃爾夫人在她的梳妝室裡十分冷漠地接待了我,她故意貶低我的劇本,對我說,雖然起初一些浮光虛彩使黎希留先生眩惑了一下,但後來他醒悟過來了,她勸我對我這部歌劇别存什麼希望。
一會兒,公爵先生也到了,對我說的話卻完全不同,他對我的才能恭維了一番,似乎依然打算把我的歌劇拿到國王面前去演奏。
&ldquo隻有塔索那一幕,&rdquo他說,&ldquo不能拿到宮廷裡去演,得另外寫一幕。
&rdquo憑這一句話,我就跑回家關起門來修改,三星期後我把塔索換掉了,另寫好了一幕,主題是赫希俄德受到一個缪斯的啟示。
我設法把我的才華的部分發展過程和拉莫居然對我的才華顯出的那種忌妒,都寫到這一幕裡去了。
新寫的這一幕沒有塔索那幕那樣奔放,卻是一氣呵成。
音樂也同樣典雅,而且寫得好得多,如果另外兩幕都能抵得上這一幕,全劇一定會演得很象樣的。
可是,當我正要把這個劇本整理完畢的時候,另一項工作又把這部歌劇的演奏耽擱下來了。
在豐特諾瓦戰役後的那個冬季,凡爾賽宮開了許多慶祝會,其間有好幾部歌劇要在小禦廄劇院演出。
在這些歌劇之中,有拉莫配樂的伏爾泰的劇本《那瓦爾公主》,這次經過修正改編,易名為《拉米爾的慶祝會》。
這個新題材要求把原劇好幾場幕間歌舞都換掉,詞和曲都要改寫。
問題是難找到一個能擔任這雙重任務的人。
伏爾泰當時在洛林,他和拉莫兩人都忙着搞《光榮之廟》那部歌劇,顧不過來。
黎希留先生想到了我,建議由我來擔任。
為了使我能更好地弄清該做些什麼,他把詩和樂曲分開送給我。
我第一件事就是要得到原作者同意才去修改歌詞,因此我就給他寫了一封很客氣甚至很恭敬的信。
下面就是他的答複,原件見甲劄,第一号:
一七四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先生,直到現在為止,二者不可得兼的才能,你竟能兼而有之。
對我來說,這就是兩條充分的理由,使我欽佩你;仰慕你。
我為你很抱歉,因為你把這兩種才能用在一部不太值得你修改的作品上。
幾個月前,黎希留公爵先生一定要我在瞬息之間拟出幾場既乏味、又支離破碎的戲的梗概,原是要配合歌舞的,而這些歌舞跟這幾場戲又很不合宜。
我隻好謹遵雅命,寫得又倉促又糟糕。
我把這個毫無價值的初稿寄給黎希留公爵先生,原指望不予采用,或者再由我修改一番。
幸而現在交到你手裡了,就請你絕對自由支配吧。
所有那一切,我早就記不清了。
它隻是一個初稿,寫得那麼倉促,必然會有錯誤,我毫不懷疑你已經糾正了一切錯誤,補充了一切不足之處。
我還記得,在許多缺陷之中有這樣一點:在聯綴歌舞的那些場景裡,就沒有提到那位石榴公主怎麼剛從牢房裡出來就忽然到了一座花園或者一座宮殿。
既然為她舉行宴會的不是一個魔術師,而是一位西班牙的貴人,所以我覺得什麼事都不能帶上魔術意味。
先生,我請你再檢查一下這個地方,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請你看看是不是需要演出牢房門一開我們的公主就被人從監獄請到為她特備的金碧輝煌的宮殿裡去這一場。
我深知這些都毫無價值可言,一個有思想的人把這些無謂的東西當作正經事去做,實在不值得;但是,既然要盡可能不使人産生不快之感,就必須盡可能做得合理,即使是在一場無聊的幕間歌舞中也應該如此。
我一切都信托你和巴洛先生,希望不久就有向你緻謝的榮幸。
專複即頌。
這封信,和以後他寫給我的那些近乎目中無人的信比起來,真是太客氣了,請大家不必驚訝。
他以為我在黎希留先生面前正吃香呢,大家都知道他有官場的圓滑,這種圓滑就使他不得不對一個新進的人多客氣一點,到他看出這個新進的人有多大影響的時候,那就不一樣了。
我既得到了伏爾泰先生的允許,又不必顧忌拉莫&mdash&mdash他是一心要損害我的,我就動手幹了起來,兩個月就完成了。
歌詞方面困難不多,我隻是盡量使人感覺不到風格上的不同。
并且我敢自信我是做到了這一點的。
音樂方面的工作,費時較多,困難也較大。
除了要另寫好幾支包括序曲在内的過場曲子以外,我負責整理的全部宣叙調都困難到萬分,很多合奏曲和合唱曲的調子極不一樣,都必須聯綴起來,而且常常隻能用幾行詩和極快的轉調,因為我不願意更改或挪動拉莫的任何一個曲子,免得他怪我使原作失真。
這套宣叙調我總算整理得很成功,它音調适宜,雄健有力,特别是轉折巧妙。
人家既惠然讓我跟兩個高手結合在一起,我一想到他們兩位,我的才氣也就迸發出來了;我可以說,在這個無名無利的、外人甚至于根本就不能知道内情的工作裡,我差不多總是不辱沒我那兩位榜樣的。
這個劇本就照我整理的那樣,在大歌劇院裡彩排了。
三個作者之中,隻有我一人在場。
伏爾泰不在巴黎,拉莫沒有去,或者是躲起來了。
第一段獨白詞很凄怆。
開頭一句是:
啊!死神。
來把我這苦難的一生了結吧!
當然要配上與此相應的音樂。
然而,拉·波普利尼埃爾夫人正是根據這一點批評我,尖酸刻薄地說我寫的是送葬的音樂。
黎希留先生很公正地表示先要查一查是誰寫的這段獨白的唱詞。
我就把他送給我的手稿拿給他看了,手稿證明是伏爾泰的手筆。
&ldquo既然這樣,&rdquo他說,&ldquo過錯全在伏爾泰一人身上。
&rdquo在彩排過程中,凡是我作的,都受到拉·波普利尼埃爾夫人的批評,得到黎希留先生的辯護。
但是,畢竟我碰到的對手太強大了,我接到通知說,我作的曲子有好幾處要修改,還必須請教拉莫先生。
我原期待的是誇獎,而且我的确是應該受到誇獎的,現在卻得到了這樣一個結論。
我傷心極了,滿懷頹喪地回到家裡,累得有氣無力,愁得肝腸俱碎。
我病倒了,整整六個星期出不了門。
拉莫負責擔任拉·波普利尼埃爾夫人指定的那些修改工作,就派人來找我。
要我那部大歌劇的序曲,用來代替我新寫的那一個。
幸而我感覺到他那手鬼把戲,就拒絕了。
由于隻有五、六天就要演出。
來不及另寫,所以隻好仍舊用我寫的那個序曲。
這個序曲是意大利式的,當時在法國還是一種頗為新穎的風格。
然而,它卻得到了聽衆的欣賞,據我的親戚和朋友缪沙爾先生的女婿、禦膳房總管瓦爾瑪來特先生告訴我,音樂愛好者都很滿意我的作品,聽衆都沒有能辨别出哪是我寫的,哪是拉莫寫的。
但是拉莫卻和拉·波普利尼埃爾夫人勾結好了,想盡種種辦法不讓别人知道我在這裡面也有一份功勞。
在散發給觀衆的小冊子上,作者一般都是一個一個署名的,而這本小冊子卻隻署了伏爾泰一人的名字,拉莫甯願自己的名字不寫上,也不願意看到我的名字和他的并列在一起。
我的病體一恢複到能出門的時候,就想去見黎希留先生。
但是來不及了,他已經動身到敦刻爾克去指揮開往蘇格蘭去的部隊的登陸工作。
他回來時,我又偷懶,心想現在去找他已經太遲了。
自此以後,我就一直沒有再見到過他,所以我就失掉了我的作品應得的名聲和它應該給我提供的酬報;我的時間,我的勞動,我的愁苦,我的疾病,以及疾病使我耗費的金錢,這一切都由我自己承擔了,沒有給我帶來半文錢的補償。
然而我始終覺得黎希留先生真心喜歡我,他很賞識我的才能,可是我的運氣不好,再加上拉·波普利尼埃爾夫人,這就使他的一片好心無法産生任何效果。
這個女人對我如此憎恨,我原先百思不得其解,因為我一直力求博得她的歡心,并且經常在适當的時候登門拜谒。
果弗古爾先生把其中的原委點出來了。
&ldquo首先她和拉莫太要好,&rdquo他對我說,&ldquo她是拉莫的公開捧場人,不容許有任何人和他競争;此外,你生來就帶了一個罪過,該讓她把你打到十八層地獄,永遠不原諒你,因為你是日内瓦人。
&rdquo說到這裡,他就給我解釋,于貝爾神父是日内瓦人,又是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的摯友,他曾努力阻止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娶這個女人,因為他深知她的為人。
結婚以後,她就把于貝爾神父恨之入骨,并且恨所有的日内瓦人。
&ldquo雖然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對你很友好,&rdquo他又說,&ldquo據我看,别指望他支持你。
他太寵他的妻子了,而他的妻子又恨你,她既險惡,又有手段,你跟這一家人一輩子也搞不好的。
&rdquo我一聽這話就死心了。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也就是這位果弗古爾給我幫了一個雪裡送炭的忙。
我那位賢德的父親剛去世,享年約六十歲。
要不是當時處境艱難使我自顧不暇的話,我會感到更大的悲哀的。
在他生前,我不願索取我母親遺産的剩餘部分,這部分的微薄收益一直由他享用着。
現在他既已逝世,我就用不着有所顧慮了。
但是,我哥哥的死亡沒有合法證明,這就對我接受遺産構成了一個障礙。
果弗古爾答應為我解決這個難題。
承洛爾姆律師幫忙,這難題真的解決了。
由于我極需要這筆小小的資金,而事态的發展尚是未知之數,所以我以最急迫的心情等待着最後消息。
有天晚上我從外面回來,收到了報告這消息的來信,我拿起信來就想拆開,急得手都發抖,而心裡卻對這種急躁感到羞慚。
&ldquo怎麼!&rdquo我心裡鄙視着自己說,&ldquo讓-雅克竟被利害心和好奇心制服到這種地步了麼?&rdquo登時我就把信放到壁爐台上,脫下衣服,安安靜靜地睡下去,睡得比平時還熟。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相當遲,不再想到我那封信了。
穿衣的時候,我又看到那封信,我不慌不忙地把它拆開,發現裡面有一張支票。
我同時有好幾種快樂,但是我可以發誓,最大的快樂還是我做到了克制自己。
我生平象這種克制自己的事,可以舉出的不下數十次,但是現在時間匆促,不能盡述了。
我把這筆錢寄了一小部分給我那可憐的媽媽,回想起我曾把全部款項雙手奉上的那種幸福時代,不禁怆然淚下。
她給我的信封封都使我感到她的羅掘俱窮的窘境。
她寄給我大堆的配方和秘訣,認為我可以用來緻富,也給她帶來好處。
窮困的感覺已經使她心不能寬、智不能廣了。
我寄給她的那點錢,又成了包圍她的那些壞蛋的掠獲品。
她一點也享受不到。
這就使我灰心了,我不能把我生活必需的一點錢分給那些無賴漢呀,特别是在當我試圖把她從那些無賴漢的包圍中解脫出來而終歸無效之後。
這,我在下面要講的。
光陰流逝,錢也随之流逝了。
我們是兩個人生活,甚至是四個人生活,更正确點說,我們是七、八個人生活。
因為,雖然戴萊絲無與倫比地淡于私利,而她的母親卻和她不一樣。
她一看我幫了她的忙,家境稍微好一點,就把全家都找來分享成果了。
姊妹呀、兒女呀、孫女呀、外甥女呀,一窩蜂都來了,隻有她的長女,嫁給昂熱城車馬行老闆的,沒有來。
我為戴萊絲置備的一切都被她母親拿去供給那群餓鬼了。
因為跟我打交道的不是一個貪财的女子,我自己也不受瘋狂的愛情的擺布,所以我也不做傻事。
戴萊絲的生活能夠維持得象個樣兒而不奢華,能夠應付急需,我就滿足了,我同意她把她的工作收入全部歸她母親享用,而且我幫的忙還不隻這一點。
可是惡運者是跟着我,媽媽既被她那些吸血鬼纏住了,戴萊絲又被她一家人纏住了。
她們兩個人,誰也享受不到我為她們提供的好處。
說起來也真奇怪,戴萊絲是勒·瓦瑟太太最小的女兒,在姊妹中就數她一個人沒有得到父母的嫁妝,現在卻是她一個人供養着父母。
這可憐的孩子,長久挨哥哥們和姐姐們的打,乃至侄女和外甥女的打,現在又接到她們的劫掠了。
她往日不能抵抗他們和她們的打罵,現在還是不能抵抗他們和她們的巧取豪奪。
隻有一個外甥女,叫作戈東·勒迪克的,還比較和藹可親,性情溫和,不過看到别人的榜樣,聽到别人的教唆,也變壞了。
由于我常跟她們倆在一起,也就用她們間相互的稱呼來稱呼她們,我叫戈東&ldquo外甥女&rdquo,叫戴萊絲&ldquo姨媽&rdquo。
這就是我一直稱戴萊絲為&ldquo姨媽&rdquo的由來,我的朋友們有時也就跟着叫她&ldquo姨媽&rdquo來開玩笑。
誰都感覺到,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是刻不容緩地急于擺脫困境。
我估計黎希留先生已經把我忘了,從宮廷方面是沒有指望的了,便作了幾次嘗試,看看我的歌劇能不能在巴黎演出。
但是我遇到許多困難,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克服,而我的處境又一天比一天緊迫。
于是我就想起把我那部小喜劇《納爾西斯》送到意大利劇院去。
結果它被接受了,我得到一張長期入場券,使我很高興。
但也不過如此而已。
我天天走訪演員們,路跑厭了,但怎麼也不能使它演出,所以幹脆就不去了。
我又回到最後剩下的一條門路,也是我原該走的唯一的門路。
當我常往拉·波普利尼埃爾先生家跑的時候,就把杜賓先生家疏遠了。
兩家的夫人雖然是親戚,卻相處得并不好,彼此不見面。
兩家的客人也各不相通,隻有蒂埃利約往兩家都跑。
他受托要設法把我拉回到杜賓先生家去。
那時,弗蘭格耶先生正在學博物學和化學,辦了一個陳列室。
我相信他是想進學士院當院士的,為此,他就需要著一本書,認為我在這方面可能對他有點用處。
杜賓夫人那邊呢,他也想寫一本書,在我身上打着差不多同樣的主意。
他們倆很想合聘我擔任一種秘書的職務,這就是蒂埃利約責怪我不去登門的理由。
我首先要求弗蘭格耶先生利用他和熱利約特的力量把我的作品拿到歌劇院去排演。
他同意了。
結果《風流詩神》有了排演的機會,先在後台,後在大劇院,排了好幾次。
彩排那一天,觀衆很多,有好幾段都得到了熱烈喝彩。
然而,我自己在勒貝爾指揮得很不好的那個演奏過程中,感覺到這個劇本是通不過的,甚至不經重大修改就不能演出。
因此我沒說一句話就把劇本收回了,免得遭人拒絕;但是,有好些迹象使我清楚地看出,縱然劇本盡善盡美,也還是通過不了。
弗蘭格耶先生明明白白答應我使劇本有機會排演,而不是使它有機會演出。
他的确實踐了他的諾言。
我始終覺得,在這件事上和在許多别的事上,都看出他和杜賓夫人不想讓我在社會上成名,也許是因為怕人家在看到他們的著作時,猜疑他們是把我的才能移花接木接到他們的才能上的。
然而,杜賓夫人一直認為我的才能有限,而且她利用我的地方,始終也隻是要我照她的口述作點筆錄,或者叫我找點純屬參考性質的資料,因此,如果出現這種譴責,特别是對她來說,似乎又有失公平。
這最後一次的失敗使我完全洩氣了。
我放棄了任何進取和成名的計劃;從此以後再也不想什麼才能不才能了。
這些才能,我真有也好,假有也好,反正都不能叫我走運,我隻有把時間和精力用來維持我自己和戴萊絲的生活,誰能幫助我們,我就讨誰的歡心。
因此,我就全心全意地跟着杜賓夫人和弗蘭格耶先生了。
這并不能使我過得很富裕,就拿我頭兩年每年所得的那八、九百法郎來說,這筆錢隻能勉強維持我最基本的生活,因為我不能不在他們家附近&mdash&mdash房租相當高的地區&mdash&mdash租公寓住下,另一方面還要在位于巴黎邊緣的聖雅克路的盡頭另付一筆房租,而不論陰晴,我差不多每晚都要到那裡去吃飯。
不久我也就習慣了,甚至對我這種新的工作還發生了興趣。
我愛上了化學,跟弗蘭格耶先生到魯埃爾先生家聽了好幾次課,于是我們就對粗知其皮毛的這門科學不識好歹地開始塗寫起來。
一七四七年,我們到都蘭去度秋季,住在舍農索府,這座府第是歇爾河上的離宮,是亨利二世為狄雅娜·德·普瓦提埃蓋的,用她姓名起首字母組成的圖案還依稀可見。
現在這座府第歸包稅人杜賓先生所有了。
在這個秀麗的地方,我們盡情歡樂,吃得也極好:我胖得象個僧侶了。
我們在那裡大搞其音樂。
我寫了好幾首三重唱,都相當和諧。
如果将來有機會寫補篇的話,也許還要再提一提的。
我們在那裡還演喜劇。
我用十五天時間寫了一部三幕劇,名叫《冒昧訂約》。
讀者在我的文稿中可以看到這個劇本,它别無所長,隻是歡情洋溢而已。
我在那裡還寫了幾篇小作品,其中有一篇詩劇,題為《西爾維的幽徑》,這本是沿着歇爾河的那片園子裡的一條小徑的名字。
我搞了這些東西,并沒有中斷我在化學方面的工作和我在杜賓夫人身邊所擔任的工作。
當我在舍農索發胖的時候,我那可憐的戴萊絲也在巴黎發胖了,雖然那是另一種胖;我回巴黎時發現我幹的那檔子事竟比我原來設想的快得多。
以我當時的處境而論;這事會使我尴尬萬分的,幸虧同桌吃飯的夥伴們早給我想出了唯一能使我擺脫困境的辦法。
這是一個重要的情況,我不能叙述得過于簡略。
在說明這件事情的時候,我要麼為自己辯解,要麼引咎自責,而兩者都不是我現在應該做的。
在阿爾蒂納逗留巴黎期間,我們不在館子裡用餐;通常都是在附近,差不多就在歌劇院那條死胡同對面的一個裁縫的女人拉·賽爾大娘家裡吃包飯。
這裡夥食相當糟,不過由于包飯的人都是可靠的正派人,仍然很受人歡迎。
她家不接受生客,要包飯必須有一個老膳友介紹。
格拉維爾騎士是個老放蕩漢,很有禮貌又很有才情,但是說起話來葷味十足,他就住在那家,招來一批嘻嘻哈哈、派頭十足的青年人,都是警衛隊和槍兵隊裡的軍官。
諾南騎士是歌劇院全體舞女的保護人,天天把這個美人窩的全部消息帶到包飯館裡來。
迪普萊西斯先生是退休陸軍中校,是位善良而賢哲的老人,還有安斯萊,是槍兵隊的軍官,他們倆在這班青年人中間維持一點秩序。
來包飯的也有商人、金融界的人、糧商,但是都有禮貌,很正派,都是各行業的頭面人物:如貝斯先生、福爾卡德先生,還有許多人的名字,我都忘記了。
總之,在那個包飯館裡,人們遇到各行各業的象樣的人物,隻有教士和司法界人士例外,我從來沒有在那裡見過;而這也是大家的一種默契,不要把這種人介紹進來。
這一席人,人數相當多,都是極快樂而又不喧嘩,常說笑話卻又不粗俗。
那個老騎士,盡管講他那許許多多的故事,内容都是近乎淫猥的,卻從來不失他那種舊朝廷上的文雅風度,從他嘴裡講出來的每一句有傷風化的話都是妙趣橫生,連女人也可以原諒的。
他的談話給同桌的定下調子:所有那些青年人都各說自己的豔遇,既放肆又有風趣。
姑娘的故事當然是少不了的,特别因為到拉·賽爾大娘家那條巷子正對着迪夏大娘的鋪子,而迪夏大娘又是個著名的時裝商人,當時店裡有許多漂亮姑娘,我們這些先生們飯前飯後總要去和她們聊聊。
我如果膽子大一點的話,一定也會和他們一樣上那裡去尋開心的,隻要跟他們一起進去就成了,可我從來也不敢。
至于拉·賽爾大娘,我在阿爾蒂納走後還常到她家吃飯。
我在那裡聽到大堆的轶事,十分有趣,同時也就漸漸學會了&mdash&mdash謝天謝地,倒不是他們的生活習慣,而是他們的那些處世箴言。
受害的體面人物、帶綠帽子的丈夫、被誘奸的女人、私下生的孩子&mdash&mdash這些都是那兒最普通的話題。
誰最能叫育嬰堂添丁進口,誰就最受人喝彩。
我也受到了感染:我也接受了在十分親切而且十分體面的人物中間盛行的那種想法。
我心想:&ldquo既然當地的風俗如此,一個人生活在這裡,當然就可以照此辦理。
&rdquo這正是此時我要找的出路。
我就下決心采取這個辦法,輕松愉快,毫無顧忌,唯一要克服的倒是戴萊絲的顧忌,我說得舌敝唇焦,她總是不肯采取這唯一能保全她面子的辦法。
她的母親也怕有了孩子給她添麻煩,就來幫我說話,結果她被說服了。
我們找了個穩當可靠的接生婆,叫古安小姐的,住在聖·歐斯塔什街的盡頭,把這件事托了她。
到時候,戴萊絲就由她母親帶到古安家去分娩了。
我到古安家去看了她好幾次,帶給她一個标記,寫在卡片上,一式兩份,拿一份放在嬰兒的襁褓裡,由接生婆按通常的方式把他送到育嬰堂去了。
第二年,同樣的岔子,同樣的辦法,隻是标記給忘掉了。
我依然未多考慮,她依然不太贊同:她隻是歎息着答應了。
人們将陸續看到這種不幸的行為在我的思想上和命運上所産生的種種變故。
至于目前,就叙述到這第一階段為止吧。
至于它的後果,既非我始料所及,且又非常慘痛,将迫使我時常回頭談到這個問題。
我要在這裡說一說我初次認識埃皮奈夫人的情況,她的名字将在這部回憶錄裡常常出現:她原名埃斯克拉威爾小姐,剛和包稅人拉利夫·德·貝爾加爾德先生的兒子埃皮奈先生結婚。
她的丈夫跟弗蘭格耶先生一樣,是音樂家,她本人也是音樂家,而對這門藝術的癖好就使得這三個人變得親密無間了。
弗蘭格耶先生把我介紹到埃皮奈夫人家裡,我和他有時也一同在她家晚餐。
她親切,機智,多才多藝,和她結識當然是件好事。
但是她有個朋友叫埃特小姐,人家都說她心眼兒壞,她和瓦羅利騎士同居,這騎士名聲也不好。
我相信,同這兩個人的交往對埃皮奈夫人是有害的。
埃皮奈夫人雖然賦性極好苛求,卻生來有些絕好的優點,足以控制或彌補做得過頭的事情。
弗蘭格耶先生對我很好,因而使得她對我也有些友好。
他坦白地告訴我說他和她有關系,這種關系,如果不是它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連埃皮奈先生也都知道了,我在這裡本來是不會說的。
弗蘭格耶先生甚至還對我說了關于這位夫人的一些很離奇的隐私。
這些隐私,她自己從來也沒有對我說過,也從來不以為我會知道,因為我沒有、并且這一輩子也不會對她或對任何人說起的。
這種雙方對我的信任使得我的處境非常尴尬,特别是在弗蘭格耶夫人面前,因為她深知我的為人,雖然知道我跟她的情敵有來往,對我還是很信任。
我極力安慰這個可憐的女人,她的丈夫顯然是辜負了她對他的愛情的。
這三個人說什麼,我都不給串通,十分忠實地保守着他們的秘密,三人中不論哪一個也不能從我口裡套出另兩個人的秘密來,同時我對那兩個女人中不論哪一個也不隐瞞我和對方的交誼。
弗蘭格耶夫人想利用我做許許多多的事,都被我嚴詞拒絕了;埃皮奈夫人有一次想托我帶封信給弗蘭格耶,不但同樣受到嚴詞拒絕,并且我還直截了當地聲明,如果她想把我永遠趕出她的大門,她隻消向我再提出這樣一個請求就行了。
應該為埃皮奈夫人說句公道話:我這種态度不但沒有使她不快,她還把這事對弗蘭格耶說了,對我誇獎備至,而且繼續款待我。
這三個人我都是要敷衍的,我多多少少是倚仗着他們,同時也是依戀着他們的。
在這三個人的風波險惡的關系中,我就是這樣做得既得體又殷勤,但又始終是既正直又堅定,所以我把他們對我的友誼、尊敬和信任,一直維持到底。
盡管我又蠢又笨,埃皮奈夫人還要把我拉進舍弗來特俱樂部,這是聖·德尼附近的一座公館,是貝爾加爾德先生的産業。
那裡有個舞台,時常演戲。
他們要我也擔任一個角色,我背台詞一連背了六個月,上了台還是從頭到尾都要人提詞。
經過這次考驗,他們再也不叫我演戲了。
我認識了埃皮奈夫人,同時也就認識了她的小姑子,貝爾加爾德小姐,她不久之後成了烏德托伯爵夫人。
我第一次見她,正是在她結婚的前夕;她領我去看她的新房,并且以她那與生俱來的媚人的親昵态度跟我談了很久。
我覺得她非常親切,但是我萬想不到這個年青女人竟有一天會主宰着我一生的命運,并且,盡管她不負任何責任,卻把我拖進了我今天所處的這個無底深淵。
雖然我從威尼斯回來以後一直沒有談到狄德羅,也沒有談到我的朋友羅甘,但是我并沒有疏遠他們兩人,特别是和狄德羅的交誼更一天比一天親密起來。
我有個戴萊絲,他有個納内特;這使我們兩個人之間又多了一個相同之處。
但不同的是:我的戴萊絲長得雖然跟他的納内特一樣好看,卻脾氣溫和,性情可愛,值得一個有教養的人去愛她;而他那個納内特卻是個粗野撒賴的潑婦,在别人眼裡表現不出一點溫文爾雅,足以補償她所受的那種不良教育。
然而他卻和她正式結婚了。
如果他是有約在先的話,這當然很好。
至于我,我卻不曾許下這樣的願,我不急于學他的榜樣。
我也早已和孔狄亞克神父結識了,他當時跟我一樣,在文壇上是個無名小卒,但是已經具備了今日成名的條件。
我也許是看出他的禀賦、認識他的價值的第一個人。
他似乎也很樂意和我來往,當我住在讓·聖德尼路歌劇院附近關起房門寫赫希俄德那一幕戲的時候,他有時來和我面對面一起吃飯。
他當時正在寫《論人類知識之起源》,這是他第一部著作。
寫完了的時候,他很難找到一個書商肯承印這本書。
巴黎書商對任何新手都是傲慢而刁難的,而形而上學在當時又很不時髦,不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題材。
我對狄德羅談起了孔狄亞克和他的著作;我給他們介紹認識了。
他們倆生來就是應該彼此相投的,果然一見如故。
狄德羅要書商迪朗接受了神父的手稿,因而這位大玄學家從他這第一本書得到了一百埃居的稿費&mdash&mdash簡直象是得了一筆恩賞。
就連這點稿費,要是沒有我,也許還到不了手呢。
我們三個人住得很遠,就每星期在王宮廣場聚會一次,一起到花籃飯店去吃飯。
這種每周一次的小聚餐很合狄德羅的心意,因為他這個人差不多是有約必爽的,對這個約會卻從來沒有爽過一次。
我在這一聚會中訂了一個出期刊的計劃,命名為《笑罵者》,由狄德羅和我兩人輪流執筆。
我草草編了第一期,這就使我跟達朗貝認識了,因為狄德羅跟他談起了這件事。
由于有些意外事件出來擋道,這個計劃也就壽終正寝了。
這兩位作家剛剛着手編《百科辭典》,開頭隻準備把錢伯斯的翻譯過來,就跟狄德羅剛譯完的那部詹姆士的《醫學辭典》差不多。
狄德羅要我給這第二樁事業幫點忙,建議我寫音樂部分,我答應了。
他對所有參加這項工作的作家都隻給三個月的限期,我就在這三個月限期内很倉卒、很潦草地寫成了。
但是我是唯一如期完稿的人。
我把我的手稿交給他了。
這個手稿是我叫弗蘭格耶先生的一個名叫杜邦的仆人謄清的,他寫得一手好字,我從自己腰包裡掏了十埃居給他。
這十埃居一直沒有人還我。
狄德羅曾代表書商方面答應給我報酬,後來他一直沒有再提,我也沒有向他開口。
《百科全書》的工作由于他的入獄被打斷了。
他的《哲學思想錄》給他招來過一些麻煩,但是後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下文。
這次《論盲人書簡》就不同了。
這本書除了幾句涉及私人的話以外,絲毫沒有什麼可責難的,可就是這幾句話得罪了迪普雷·德·聖摩爾夫人和雷奧米爾先生,為此,他被關進了範塞納監獄。
我朋友的不幸令我感到的焦急是永遠也無法形容的。
我那易于傷感的想象力老是把壞事想得更壞,這次可就慌起來了。
我以為他要在那裡關一輩子。
我幾乎急瘋了,就寫信給蓬巴杜爾夫人,懇求她說情把他放出來,或者設法把我和他關在一起。
我沒有得到任何答複:我的信寫得太不理智了,當然不能産生任何效果。
不多時以後,可憐的狄德羅在監獄中倒是得到了若幹優待,對此我絕不自诩是由于我的信的緣故。
但是如果他在監獄中的生活還象原來那樣嚴厲的話,我相信我會傷心得在那座該死的監獄牆根下死去的。
此外,我的信固然沒有産生什麼效果,我也沒有拿這封信去到處吹噓,因為我隻對很少很少的人提起過,而且從來沒有告訴過狄德羅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