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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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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困難。

    這些信件雖然往返極端迅速,都在一天之内,但是其中短暫的間隔時間也足夠讓我在一陣陣的怒氣之中想到我的粗心大意嚴重到什麼程度了。

    烏德托夫人叮咛我保持冷靜,讓她一人去設法了結這樁公案,并且,特别在當時,要避免任何決裂,任何聲張。

    而我呢,對一個生性就好忌恨的女人,又用了最明顯、最惡毒的侮辱語言,在她心頭火上加油。

    當然,我從她那裡隻能指望一封又高傲、又輕蔑、又鄙視的回信,逼得我不能再有所留戀,如果不立刻離開她的家門,我就成了一個最可恥的懦夫。

    幸而她的機巧超過了我的暴怒,她複信裡的那種措詞避免了這樣的結局。

    然而,要麼就離開,要麼就立刻去看她,二者必居其一。

    我采取了後一步驟,同時預料到需要解釋一番,而在解釋時應該采取什麼态度,倒叫我為難起來了。

    怎樣才能把事情應付過去而又既不累及烏德托夫人,也不累及戴萊絲呢?我說出誰的名字來誰就該多麼倒黴啊!一個翻臉無情而又好搞陰謀的女人,要報複,便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件件事都叫我為成為報複對象的人擔憂。

    正是為了預防這種不幸,所以我才在信裡隻說到懷疑,避免提出确證。

    誠然,這種說法使我發的那陣脾氣越發不可原諒,因為任何單純的懷疑也不能容許我象方才對待埃皮奈夫人那樣對待一個女人,特别是對待一個女朋友。

    但是就在這裡開始了一個我辦得十分得體的既偉大而又高貴的困難工作:我以承擔一些更嚴重的過錯來補贖我那些隐瞞起來的過錯和軟弱。

    而我承擔下的那些過錯都是我不能犯而又從來沒有犯過的。

     我無需應付我所害怕的那場舌戰,我不過受了一場虛驚而已。

    我一到,埃皮奈夫人就跳上來摟着我的脖子,滿臉熱淚。

    這種來自一個老朋友的意外的接待,使我極為感動;我也哭了起來。

    我對她說了幾句沒有多大意義的話;她也對我說了幾句更沒有什麼意義的話。

    飯已經擺好了,我們就去入席。

    在席上,我以為那場解釋推遲到晚餐以後了,在這個等待階段中,我的臉色很難看,因為我心裡隻要稍微有點不安就顯得六種無主,連最不明眼的人也滿不過去。

    我那副尴尬樣子原該鼓起她的勇氣的,然而她沒敢這樣做;晚餐後也和晚餐前一樣,都沒有進行什麼解釋。

    第二天也沒有;在我們默默相對之中,隻談了些無所謂的事,或者由我說幾句禮貌話,表示我的懷疑究竟有無根據,還完全不能斷定,并且實心實意地向她保證,如果發現懷疑沒有根據,我一輩子都要向她請罪的。

    她沒有流露出一點好奇之心,想确切地知道這些懷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又是怎麼來的;因此,我們的和好,不論是在她還是在我,全都包括在見面時的那一次擁抱之中了。

    既然隻有她一人受到了侮辱&mdash&mdash至少表面上是如此,我就覺得她自己都不想把事情搞清楚,更輪不到我來把事情說明白了,因此我是怎樣來的,也就怎樣回去了。

    而且,我繼續跟她相處,又和以前一樣,所以不久我就把這場吵鬧幾乎忘個一幹二淨,并且愚蠢地以為她自己也已經忘懷,因為她仿佛已經不再回想這件事情了。

     人們很快就可以看到,這并不是我的懦弱給我招來的唯一苦腦;我還有别的一些使我同樣難受的苦惱,它們卻并不是我自己招來的,而隻是由于有人要折磨我,好把我從孤獨生活中硬拉出去。

    這些苦惱都是從狄德羅和霍爾巴赫一幫那方面來的。

    自從我住進退隐廬以來,狄德羅就不斷地攪擾我,有時是自己出面,有時是通過德萊爾。

    根據德萊爾拿我在叢林裡亂跑為題給我開的那些玩笑去判斷,我不久就看出他們是多麼興高采烈地把隐士醜化成風流情人了。

    但是在我跟狄德羅所鬧的那些糾紛裡,問題還并不在此,這些糾紛還有更嚴重的原因。

    《私生子》出版以後,他曾給我寄來一本,我也以對朋友的作品應有的那種興趣與注意讀完了這本書。

    當讀到他附進去的那篇用對話體寫的詩論的時候,我很驚訝也很痛心地發現,裡面有好些話都是攻擊過孤寂生活的人的,這些話雖令人不快,卻還能夠容忍,但是其中有這樣一個辛辣而粗暴、語氣毫不委婉的論斷:&ldquo隻有惡人才是孤獨的。

    &rdquo這個論斷是模棱兩可的,可以有兩個意義,我覺得其中之一是很正确的,而另一個是很錯誤的;既然一個人自願過孤獨的生活,他不可能、也不會損害任何人,因此,根本不能說他是惡人。

    論斷本身就需要加以解釋,何況作者在發表這個論斷的時候,有一個正過着孤獨的退隐生活的朋友,那就更需要解釋了。

    我覺得,不論如何推測,這都是引人反感、有虧道義的:或者是他在發表這一論斷時忘掉了這個孤居的朋友;或者是,如果他曾想起這個朋友,但在提出這個一般性的格言時,不但沒有把這個朋友,而且也沒有把那麼多自古迄今在隐遁中尋求安甯與和平的受人尊敬的賢人哲士看成是可敬的正确的例外,而竟以一個作家的身份,有世以來第一次把他們都一筆勾銷掉,不分青紅皂白地一律目之為壞蛋了。

     我熱切地愛狄德羅,由衷地尊敬他,并且我以徹底的信任,指望他對我也有同樣的情感。

    但是他那股不倦的别扭勁,專在我的愛好上、志趣上、生活方式上,在隻與我一個人有關的一切事情上,永遠跟我唱反調,真叫我厭煩。

    看到一個比我年輕的人竟然用盡心機要拿我當小孩子管教,我是很反感的。

    他那種輕于許諾、忽于踐約的習慣,也叫我厭惡。

    他不知有多少次約而不來,并且專門喜歡爽而又約,約而又爽,實在叫我煩惱。

    我每月都在他自己訂好的日期白白地等他三四次,我一直跑到聖·德尼去迎他,等了一整天,結果還是一個人晚上吃悶飯,這又使我感到尴尬。

    總之,我心裡早已裝滿了他再三再四對不起人的事情。

    這最後一次對不起我,我覺得更嚴重,更使我痛心。

    我就寫信向他叫屈,但是措詞極其溫和,極其感人,連我自己都淚流滿紙;我那封信是足以使他感動得流淚的。

    而他對這問題是怎樣答複的呢?人們永遠也猜不到。

    現将他的回信(甲劄,第三三号)照錄如下: 我的作品使你喜歡,并且感動了你,我聽了很高興。

    你不贊同我關于隐士的意見,你愛為他們說多少好話,你就盡管說吧,你将是世界上唯一我要為之說好話的隐士。

    而且,如果你聽了能不生氣的話;可說的話還多着呢。

    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太則如此等等。

    有人告訴我,埃皮奈夫人的兒子的信裡有過一句話,一定曾叫你心裡很難受,要不然我就是太不理解你的靈魂的深處了。

     這封信的最後兩句話需要說明一下。

     在我開始住到退隐廬的時候,勒·瓦瑟太太似乎不歡喜這個地方,覺得住所太孤單。

    她這種話傳到我耳朵裡來了,我就提出,如果她覺得在巴黎好些的話,就把她送回去,我為她付房租,并且和她跟我住在一起一樣照顧她。

    她拒絕了,并且向我聲明,她很喜歡住在退隐廬,說鄉下空氣對她有好處。

    人們可以看到,這也是真話,因為她在鄉下可以說變得年輕了,身體比在巴黎時好得多。

    她的女兒甚至還向我保證;如果我們真的要離開退隐廬,她心裡會是很不高興的,因為退隐廬确實是個迷人的好住處,而她又很歡喜弄弄園子,拾掇拾掇水果,現在正是得其所哉;不過,她是說了人家叫她說的話,為的是要努力把我勸回巴黎。

     此計不成,他們就想用良心責備的辦法來獲得美意殷勤所沒有産生的效果,說我把這個老太太留在鄉下,離她那樣的歲數所可能需要的救護太遠,簡直是一種罪惡。

    他們就沒有想到,不但她,還有許多别的老年人,都憑着這地方的新鮮空氣而益壽延年的,而那些必要的救護,從我門口的蒙莫朗西就可以得到。

    他們那麼說,仿佛隻有巴黎才有老年人,在别的任何地方老年人都活不下去。

    勒·瓦瑟太太吃的多,極喜歡暴飲暴食,常吐酸水,并且瀉得厲害,瀉個幾天就把腸胃瀉好了。

    她在巴黎,從來也不在意,采取自然療法。

    她在退隐廬還是用這個老辦法,深知道這個辦法最妙不過。

    可是,他們不管這些:既然鄉下沒有醫生和藥房,把她擱在鄉下就是想叫她死,雖然她在鄉下身體很健康。

    狄德羅倒該确定一下,老年人到了什麼樣的年齡就不許住到巴黎以外去,否則就要以殺人論罪。

     以上就是那兩個十惡不赦的罪狀之一,為此,他不肯把我放在他那條&ldquo隻有惡人才是孤獨的&rdquo的論斷之外;這也就是他那動人的感歎号和他那好意加上的&ldquo如此等等&rdquo的意義:&ldquo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太呀!如此等等。

    &rdquo 我覺得要回答這種指責,最好莫過于讓勒·瓦瑟太太自己來替我證明。

    我請她自自然然地把她的感覺寫信告訴埃皮奈夫人。

    為了讓她能更自由自在一點,我絕不願看她的信,并且把我在下面轉錄的這封信拿給她看。

    下面這封信是我寫給埃皮奈夫人的,裡面談起我曾想對狄德羅的另外一封更産酷的信有所答複,但埃皮奈夫人阻止我把這封複信寄出去。

     星期四 勒·瓦瑟太太要給你寫信,我的好朋友;我請她把她的想法誠懇地告訴你。

    為了讓她能自由自在地寫,我對她說,我絕不看她的信,并且我請你也絕不要把那封信的内容告訴我。

     既然你反對,我的信就不寄出去了。

    但是,我既然覺得受到了極嚴重的侮辱,若是承認我錯了,那簡直是卑鄙和虛僞,我絕對不能這樣做。

    福音書叫人左臉挨了耳光再把右臉伸出去,但是并沒有叫人請求原諒。

    你還記得喜劇裡那個人一面拿棍子打人,一面還在叫嚷&ldquo快救人!&rdquo嗎?哲學家就是演這個角色的。

     你别以為你能阻止他不在這樣的壞天氣裡來。

    友誼不能給他的時間和精力,他的怒氣會給他的,這将是他生平第一次在約定的那一天前來的。

    他累死了也要來把他在信裡罵我的話親口對我再說一遍,而我隻有耐着性子忍受着。

    到時候他也許回到巴黎後就病倒了,而我呢,按照老規矩,我将是個可惡萬分的人。

    有什麼辦法呢?隻好忍着。

     然而,你不佩服這個人的智慧嗎?他曾經想坐馬車到聖·德尼來接我,在那裡共進午餐,又用馬車把我送回家,而一星期之後(見甲紮,第三四号),他的經濟情況竟隻允許他徒步到退隐廬來,别無他法了!用他的話來說,此乃由衷之言&mdash&mdash這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的;不過,果真如此的話,一定是他的經濟情況在一星期之中起了離奇的變化。

     我深切同情令慈的病所給你的愁苦,但是,你看得出,你的苦惱還抵不上我的苦惱呢。

    看到我們所愛的人生病而心裡難過,總比看到他們不公平和殘忍引起的難過要輕得多。

     再見吧,我的好朋友!這是我跟你談這不幸事件的最後一次了。

    因為你勸我冷靜沉着地到巴黎去,并且說這種冷靜沉着将來會使我感到高興的。

     根據埃皮奈夫人本人的建議,我把我在勒·瓦瑟太太的問題上幹了些什麼,寫信告訴了狄德羅。

    可以想象,既然勒·瓦瑟太太已經選定了留在退隐廬這條路,說她在這裡身體健康,經常有人陪伴,生活很舒服,狄德羅再也不知道怎樣加罪于我了,于是就把我這個防止讕言的做法當作一種罪行,并且把勒·瓦瑟太太繼續居住退隐廬仍然其作我的另一個罪行,盡管繼續居住是由她自己選定的,盡管無論過去和現在都隻憑她一句話就可以回到巴黎去生活,而從我這方面所得到的援助,在巴黎和在我身邊都是一樣。

     以上是對狄德羅第三三号信上第一條指責所作的說明。

    至于對第二條指責的說明,就載在他自己的第三四号信裡: 文人(這是格裡姆對埃皮奈夫人的兒子的一個谑稱)大概已經寫信告訴你了,城頭上有二十個窮人凍餓得要死。

    等着你和以前一樣拿裡亞爾施給他們呢,這就是我們閑聊的題材的一個樣品&hellip&hellip如果你聽到其餘那些話,你也會同樣被逗得樂起來的。

     狄德羅拿出這個駭人的論據來,仿佛很自豪。

    我對這個駭人的論據答複如下: 我記得我已經答複過文人了,也就是說答複過一位包稅人的兒子了,我說:我并不憐憫他在城頭上看到的那些候我施舍裡亞爾的窮人,他顯然已經大大地找補他們了,我已經請他代替了我。

    巴黎的窮人對這樣的人事更疊是不會叫苦的,将來我為蒙莫朗西的窮人找到這樣好的一個代替者還很不容易呢。

    這些窮人需要一個好的代替者,比巴黎的窮人迫切得多呢。

    這裡有個可敬的好老頭,操勞了一輩子之後,現在不能勞動了,在遲暮之年行将饑餓而死。

    我每星期一給他兩個蘇,比我向城頭上所有那些窮鬼布施一百個裡亞爾,良心上還要痛快得多。

    你們真會開玩笑,你們這些哲學家們,你們個個都把城裡人看作是跟你們的天職有聯系的唯一的人們。

    其實,人們是在鄉下才能學會怎樣愛人類,為人類服務呢,在城市裡,人們隻能學會鄙視人類而已。

     這就是那種離奇的良心責備;一個聰明人竟糊塗到根據這種良心責備來正顔厲色地把我遠離巴黎算作一個罪行,并且認為拿我自己的實例就可以給我證明一個人不可能生活在首都之外而不是一個惡人。

    今天想來,我不懂我當時怎麼就那麼愚蠢,竟還答複他,并且跟他生氣,而不以對他嗤之以鼻作為全部的答複。

    然而,埃皮奈夫人的決定以及霍爾巴赫那幫人的叫嚣把思想界迷惑得對他太有利了,以至在這件事情上都認為是我不對。

    甚至烏德托夫人&mdash&mdash她自己也是非常賞識狄德羅的,也要我到巴黎去看他,要我先向他表示希望和解。

    但這次和解,盡管在我這方面是誠懇而又徹底的,卻沒有持續下去。

    她所提出的使我信服的理由,就是狄德羅此刻正在倒黴。

    除了《百科全書》引起的那場風暴以外,他的那個劇本當時又惹起了一場十分強烈的風暴。

    這個劇本,雖然他在前面加了一篇小記,人家還說他是全部抄襲哥爾多尼的。

    狄德羅比伏爾泰還更經不起批評,當時苦惱極了。

    格拉菲尼夫人甚至惡意散布謠言,說我為這事跟他絕了交。

    我覺得公開提出一個相反的證明是既公平而又豪邁的事,于是我去了,不但和他在一起,并且就在他家裡住了兩天。

    這是我遷居退隐廬以來第二次到巴黎。

    第一次我是去看那可憐的果弗古爾,他那時得了中風,後來一直沒有痊愈,在他初得病時,我頃刻不離他的床頭,直到他脫險為止。

     狄德羅很好地接待了我。

    一個朋友的擁抱能消除多少嫌隙啊!一擁抱之後,還有什麼怨恨能留在心裡呢?我們沒有作多少解釋。

    本來彼此對罵是用不着什麼解釋的,隻有一件事可做,就是把罵的話都忘掉罷了。

    他并沒有暗中要什麼手腕。

    至少據我所知是沒有的,這跟埃皮奈夫人不一樣,他把《一家之長》的提綱拿給我看了。

    &ldquo這是對《私生子》的最好的辯護書,&rdquo我對他說,&ldquo先别吭氣,好好寫這個劇本,寫好了就沖着你的敵人的臉扔過去,作為全部的答複。

    &rdquo他就這樣做了,效果很好。

    早在将近六個月以前,我就把《朱麗》的頭兩部分寄給他看了,叫他提意見。

    但他連看都沒有看。

    我們就在一起讀了一個分冊。

    他覺得通篇都是&ldquo酥皮&rdquo(這是他用的字眼),也就是說通篇廢話太多,冗詞大多。

    我自己也早已感到這一點了:不過那都是發高燒時的閑言碎語,我一直沒有能改掉。

    後面幾部分就不這樣了。

    特别是第四部分和第六部分,都是煉句的傑作。

     我到巴黎的第二天,他一定要拉我到霍爾巴赫先生家去吃晚飯。

    我們倆心裡所打算的相差太遠了;我甚至想取消化學手稿的合同,因為我痛恨為了這部稿子而向他那種人表示感激。

    狄德羅又戰勝了。

    他向我發誓說,霍爾巴赫先生真心誠意地愛我;他那種态度對一切人都是如此,越是朋友就受得越多,應該原諒他。

    他又解釋給我聽,那部稿子的稿費,兩年前就接受了,現在拒絕,對于付稿費的人就是個侮辱,而這個侮辱是他所不應得的,而且這個拒絕甚至還可能引起誤會,仿佛暗中責怪他不該拖那麼久才把這場交易确定下來。

    &ldquo我天天看到霍爾巴赫,&rdquo他又說,&ldquo我比你更清楚他的内心世界。

    如果你真有理由對他不滿意的話,你難道以為你的朋友會勸你做一件有失身份的事嗎?&rdquo總之一句話,由于我慣常的懦弱,我又讓人家把我制服了,我們到男爵家吃晚飯去了,男爵和平常一樣接待了我。

    但是他的妻子卻對我冷淡,近乎不客氣。

    我已經認不出那個可愛的迦羅琳了,她當年待嫁的時候對我是多麼親切。

    很久以前我就似乎感覺到,自從格裡姆常往艾納家裡去以後,艾納家的人就對我另眼看待了。

     我在巴黎的時候,聖朗拜爾從部隊裡回來了。

    我當時根本不知道,所以直到回到鄉下以後,才先後在舍弗萊特和退隐廬見到他。

    他是跟烏德托夫人一起到退隐廬來要我請他們吃飯。

    可以想象,我是多麼高興地接待了他們的。

    我看到他們倆那麼情意相投,心中越發高興。

    我為不曾擾亂他們的幸福而感到滿意,感到幸福;我還可以發誓,在我整個那一段癡情時期,特别是在這個時刻,即使我能把烏德托夫人從他手裡奪過來,我也不肯,甚至根本不會動這種念頭。

    我覺得她在愛聖朗拜爾的時候是那麼可愛,以緻我幾乎想象不到,如果她愛我的話;是否會顯得這樣可愛。

    我絕不想擾亂他們的結合,在我的狂熱之中,我所真正希望于她的,隻是她能讓我愛她而已。

    總之,不論我為她燃起怎樣強烈的熱情,我總是覺得做她的知心人也和做她的愛情對象一樣的甜蜜,我沒有一時一刻把她的情人看作我的情敵,而是永遠把他看作我的朋友。

    有人會說:這不能算愛情。

    好吧,但是這也就勝于愛情了。

     至于聖朗拜爾,他表現得十分正派得體。

    因為隻有我一人是有罪的,所以也隻有我一人受到了懲罰,不過是寬大的懲罰。

    他對我嚴厲而又友好;我還看出,他對我的敬意稍有減少,但對我的友情毫無所損。

    所以我頗感欣慰,因為我知道,對我的敬意比對我的友情更容易恢複。

    而且他這個人十分通情達理,絕不會把一時不由自主的軟弱跟性格上的缺點混為一談。

    如果在過去的那一切之中有我的過錯,過錯卻也并不嚴重。

    是我主動追求他的情婦嗎?不是他自己打發她到我這裡來的嗎?不是她來找我的嗎?我能夠避免接待她嗎?我能有什麼辦法呢?造孽的是他們倆,吃苦的卻是我。

    如果他處于我的位置,他也會和我一樣行事,或許還更壞:因為,不管烏德托夫人怎樣忠實,怎樣可佩,她究竟是個女人呀。

    他出遠門去了;機會多的是,誘惑力又是強烈的,她對一個膽子更大的男人就很難堅持操守了。

    毫無疑問,在這樣的情況下,能始終不越雷池一步,對于她和我,都算是難能可貴的了。

     雖然我在内心深處為自己作了個相當光彩的辯解,但反駁我的表面現象太多了,以緻那經常鉗制我而我又無法克服的羞澀竟使我在他的面前活象一個罪人,而他也就常常濫用我這種羞澀,叫我難堪。

    我舉出一件事,以見這種相互關系的一斑。

    飯後我把我上年寫給伏爾泰的那封信讀給他聽,這封信,他聖朗拜爾本來早就聽說過的。

    他在我正念的時候竟然睡着了,而我呢,以前是那麼高傲,今天又是這麼愚蠢,竟一次也不敢中斷我的朗讀,因此,當他鼾聲不止的時候,我還一個勁兒地在朗讀呢。

    我的低聲下氣就到了這種地步,他的報複也就達到這種地步;但是他的忠厚之心一向隻容許他在我們三人之間進行這種報複。

     他又出門去了,我發現烏德托夫人對我的态度大大改變了。

    我很驚訝,其實這是我早就應該料到的;我的感動也超過了應有的程度,這就使我非常痛苦。

    我原來期待能把我醫好的那一切,似乎隻是把那支與其說是被我拔出毋甯說是被我折斷了的箭向我的心裡紮得更深。

     我決定完全戰勝自己,并且要不遺餘力地把我那種癡情變成純潔而持久的友誼。

    我為此作出了許多最美好的計劃,需要烏德托夫人幫助我去執行。

    當我要跟她談這件事的時候,我發現她心不在焉,左右為難的樣子。

    我感覺到她已經不再喜歡跟我在一起了,并且我清楚地看出,一定是發生過什麼事,她當時不願對我說,而我後來也一直無法知道。

    這種變化是我無法從她嘴裡得到解釋的,我傷心極了。

    他向我索回她的信;我就把她的信全部還給她了,老老實實,一封不缺,而她竟然侮辱我,對我這種老實還一度表示懷疑。

    這種懷疑,又在我的心上造成了意外的創傷,她應該充分了解我的心呀!她也承認我老實,但不是當時就承認的,我明白,她是在檢查了我交去的那一包信之後,才感到自己的懷疑是不對的。

    我甚至看出她為此而引咎自責,這又稍微使我心裡舒服一些。

    她不能隻收回她的信而不把我的信還我。

    她對我說,她把我的信全燒了;現在輪到我來懷疑了,而且我承認,我到現在還懷疑呢。

    不,這樣的信,絕不會付之一炬的。

    《朱麗》裡的信是火一樣熾熱的啊!上帝呀!對于這樣的信,又該怎樣說呢?不,不,能激起這樣一種激情的人,是永遠不會有勇氣把這些熱情的證據燒掉的。

    不過,我也并不怕她濫用這些證據:我不相信她能做出這種事,而且,我早已防到了。

    我那愚蠢而強烈的怕人嗤笑的畏懼心情促使我一開始通信就用一種使我的信不能拿出給人看的口吻。

    我把我在沉醉中所采取的那種親昵态度一直發展到以卿卿我我相稱;可是,什麼樣的卿卿我我啊!她是不會因此而感到冒犯的。

    然而她也有好幾次向我提出抗議,可是抗議并沒有收到效果:她的抗議隻能喚醒我的畏懼心情,而我又舍不得後退一步。

    如果這些信還在人間,如果有一天它們能被人看到,人們就會知道我曾經是怎樣愛的了。

     烏德托夫人的冷淡給我造成的痛苦,以及我不接受到冷淡的那種信心,使我作出了一個奇特的決定:我直接寫信向聖朗拜爾本人去訴苦。

    在等候這封信的效果的期間,我就恣情于我早該尋求的那些消遣。

    當時在舍弗萊特正有些盛大的宴會,我負責為這些宴會準備音樂。

    馬德托夫人喜愛音樂,我就以能在她面前一顯身手為快,從而激起了我的興緻。

    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也有助于激起這份興緻,那就是我要顯承一下《鄉村蔔師》的作者也懂得音樂,因為長久以來我就發現有人在努力使大家懷疑我懂得音樂,至少是懷疑我能作曲。

    其實,我在巴黎初期的那些創作,我在杜賓先生家或波普利尼埃爾先生家所受到的多次考驗,我十四年來在最著名的藝人中間,并且當着他們的面譜寫的大量樂曲,最後,還有《風流詩神》那部歌劇,《鄉村蔔師》這部歌劇,還有我為菲爾小姐特别譜寫的、并由她在宗教樂會裡演唱過的一首經文歌,以及我為這門藝術跟最著名的大師們在一起開過的那許多次會議,這一切都似乎應能防止這種懷疑的産生或者消除這種懷疑的。

    可是,這種懷疑居然還存在,就是在舍弗萊特也是如此,我還看出,連埃皮奈先生也不免有這種看法。

    我裝着沒有覺察到這一點,答應替他編一支經文歌,供舍弗萊特小教堂命名典禮之用,并且請他自由選擇,為我提供歌詞。

    他委托他的兒子的老師裡南去辦。

    裡南把些切合題旨的歌詞整理出來後交給了我,一星期之後,經文歌也就譜成了。

    這一次,惱恨之情就是我的阿波羅,從我的手裡從來也沒有産生出過比這更渾厚的音樂。

    歌詞是以EccesedesnicTonantis這幾個字開始的。

    樂曲開始的壯麗氣氛正好與歌詞相稱,接下去,全曲的音調之美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我習慣用大樂隊,埃皮奈就集合了最好的合奏樂師。

    意大利歌手白魯娜夫人演唱經文歌時,伴奏得非常之好。

    這支經文歌太成功了,所以後來還被拿到宗教音樂會上去演奏,盡管有人暗中搗鬼,演奏技術也配不上樂曲,還是兩次博得熱烈的掌聲。

    我又為埃皮奈先生的生日提供了一個劇本的大意,屬半正劇半啞劇性質,埃皮奈夫人就照我的意思寫出來了,音樂還是我配的。

    格裡姆一到,就聽說了我在和聲方面的成功。

    一小時後,大家不再談這件事了;但是據我所知,别人至少已經不再懷疑,不再問我是不是會作曲了。

     我本來已經不太喜歡待在舍弗萊特了,格裡姆一來,就越發使我感到留在那裡難以忍受,原因在于他的傲慢态度,這是我在别人身上從來沒有見過,甚至連想也想不到的。

    他到的頭一天,我就給從我住的那間貴賓室裡轟了出來,這個房間和埃皮奈夫人的房間緊隔壁,它布置給格裡姆住,另外給了我一個較遠的房間。

    &ldquo這真是所謂後來居上了,&rdquo我笑着對埃皮奈夫人說,她顯得有點尴尬。

    當天晚上我對搬動的原因就更加清楚了,因為我聽說在她的房間與我騰出的那個房間之間有一道暗門,她以前一直認為不必指給我的。

    無論是在她家裡或是在社會上,她和格裡姆的關系沒人不知道,甚至連她的丈夫也不是不清楚;然而,盡管我是她的知心人,盡管她曾告訴過我一些更重要得多的秘密,并且知道我這人靠得住,她卻不肯在我面前承認這件事,始終堅決予以否認。

    我懂得這種保留态度的根子在格裡姆那裡,他保有我的一切秘密,卻不願意我保有他的任何秘密。

     我當時還未熄滅的舊情以及他那人的一些真正的優點使我對他還有一些好感,但這點好感也經不起他那樣不遺餘力的摧殘。

    他待人接物的态度完全是帶非埃爾伯爵式的,他幾乎不屑于向我答禮,也沒有向我問過一個字,而且我說話他連理都不理,這樣,我很快也就不跟他說話了。

    他到處都搶先,到處都占首位,從來不把我放在心上。

    如果他不故意拿出那種令人難堪的樣子來,這也倒還罷了。

    但是,人們單憑千千萬萬事例中的這一個事例就可以判斷他是個什麼樣子的人了。

    有一天晚上,埃皮奈夫人感到有點不舒服,叫人給她送點飯菜到她房間裡,她上樓去準備坐在她的火爐旁邊進餐。

    她叫我跟她一起上樓,我就跟她上去了。

    格裡姆接着也來了。

    小桌子已經擺好,隻有兩份餐具。

    上菜了,埃皮奈夫人坐到火爐的一邊。

    格裡姆先生拿起一張扶手椅就坐到火爐的那一邊,把小桌子往他們倆中間一拖,打開餐巾,吃将起來,連一句話也不跟我說。

    埃皮奈夫人臉紅了,為了促使他糾正他那粗魯的行為,就要把她自己的位置讓給我。

    他呢,一句話也不對我說。

    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既不能挨近火爐,就決計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等仆人再拿一副餐具來給我。

    他就讓我在桌子離火爐很遠的那一頭吃了晚飯,沒有對我稍微客氣一下。

    他不想到我身體不好,又是他的老大哥,跟這家人的交情比他還早,而且是我把他介紹到這裡來的。

    現在他作為女主人面前的紅人,應該對我優禮備至才對呀。

    他在其他場合對我的态度也跟在這個事例中完全一樣,他不隻完全把我看成比他次一等的人,他簡直把我看作零。

    我很難在這種态度中認出當年在薩克森-哥特的儲君家裡以得我一顧為榮的那個學究先生了。

    他一面有這樣深沉的緘默和這種侮辱人的傲慢态度,一面卻又在所有他知道與我有交誼的人們面前吹噓他對我的友誼如何深摯,這二者怎麼能調和起來呢?說真的,他表示友好,不過是為了同情我窮,不過是為着憐我命苦,也不過是為着嗟歎幾聲而已;而我自己是樂天知命的,并不為窮而抱怨。

    據他說,他是想善意地照顧我,而我卻無情地拒絕了他。

    他就是用這種手腕來使人贊美他好心的慷慨,譴責我忘恩負義的恨世心情,他就是用這種手腕來使大家于不知不覺中認為在他那樣一個保護人和我這樣一個不幸者之間,隻能有那邊施恩、這邊感激的關系,根本就想不到,即使這種關系是可能的話,也還有一種平等的友誼存乎其間。

    在我這方面,我就怎麼也找不出一件事來能叫我感激這位新的保護人。

    我借過錢給他,他從來也沒有借過錢給我;他生病,我照護過他,我曆次生病,他難得來看我一下;我把我的朋友全都介紹給他了,他的朋友他卻從來沒有給我介紹過一個;我曾盡我的一切力量去宣揚他,而他呢,如果他也宣揚過我,卻并不是那麼公開的,而且用的方式也并不相同。

    他從來沒有幫過我任何忙,甚至沒有對我說過要幫我。

    他怎麼能是我的麥西那斯呢?我怎麼能是他的受保護者呢?這一點,我過去想不通,現在還是想不通。

     誠然,他對大家都傲慢,隻是程度不同而已,但是他對任何人也沒有象對我這樣傲慢到粗暴的程度。

    我還記得有一次聖朗拜爾幾乎要拿起面前的菜盤子砸他的臉,因為格裡姆當着全桌的人說他撒謊,粗暴地對他說:&ldquo這不是真話。

    &rdquo在他這種天生的專橫口吻上,他還加上一個暴發戶的自滿,甚至蠻橫無禮到可笑的程度。

    他跟闊人們往來的結果,竟使他迷了心竅,隻有最不通情理的闊人才能擺得出的架子,他自己也學着擺起來了。

    他喊他的仆人,從來隻叫聲&ldquo喂!&rdquo就好象仆人太多,老爺不知道哪一個當班似的。

    他叫仆人去買東西的時候,總是不把錢交到他手裡,而是給他往地上一扔。

    總之,他完全忘了仆人也是人,不論什麼事,總是把他藐視得那麼令人難堪,嫌惡得那麼厲害,以緻那個可憐的孩子&mdash&mdash他為人很好,是埃皮奈夫人介紹給他的&mdash&mdash終于辭工不幹了。

    這孩子沒有别的什麼抱怨,隻是抱怨這樣的待遇,他沒有法子忍受下去:他成了這位新&ldquo自命不凡的人&rdquo的拉·弗勒爾。

     他既愛好虛榮,又妄自尊大,生就一雙渾濁不清的大眼睛,一張松軟多皺的臉,卻還對女人野心勃勃呢;自從跟菲爾小姐鬧了那場笑話以來,竟在好些女人眼裡成了一個多情種子了。

    從此,他學起時髦來,養成了女人式的潔癖:他自己充當美男子,梳洗成了一件大事。

    大家都知道他是搽粉的,而我呢,先還不信,後來也信了,因為我不但看見他的膚色美起來了,還在他的梳妝台上發現過粉碟子。

    有一天早晨我到他房間裡去,看到他在用一個特制的小刷子刷指甲,他當着我的面顯得挺得意。

    我當時判斷,一個人能天天早晨花兩個鐘頭時間刷指甲,就很可能花一點時間用粉把皮膚上的皺紋填起來。

    那個老好人果弗古爾并不是什麼刻薄鬼,卻相當風趣地給他起了個綽号,叫&ldquo粉面霸王&rdquo。

     上述的一切都隻是些可笑的小事,但是與我的性格太不相投了。

    這些事終于使我懷疑到他的性格,我很難相信一個暈頭轉向到這等地步的人,能把心眼放在正中。

    他動辄吹噓他的心腸是多麼軟,感情是多麼強烈。

    而他那些缺點卻都是渺小的靈魂才會有的,怎麼能跟他所吹噓的那一切相稱呢?一顆敏感的心總是為外界事物而熱情奔放的,怎麼能讓他不斷地為他那渺小的軀體忙着做那麼多微不足道的照料呢?我的上帝呀!真感到自己的心被那神聖之火燃燒起來的人,總是想法子把他的心傾吐出來的,要把滿腔的東西拿給人看的。

    這樣的人恨不得把心掏出來放到臉上,他決不會想什麼修飾打扮。

     我那時又想起了他的道德綱領,這是埃皮奈夫人以前告訴我的,也是他實踐了的。

    這個綱領隻有一條,那就是:人的唯一義務就是要在一切事情上都随心所欲。

    這種道德箴言,當我聽到的時候,曾引起我無窮的感慨,雖然當時我還隻把它當作一種打趣的話看待。

    但是不久我就看出,這個原則實實在在就是他的行為準則,并且後來那麼多叫我吃虧的事都可以證明這一點。

    這也就是狄德羅對我說過不知道多少遍的那種秘密教條,不過他從來沒有對我作過解釋。

     我又想起了好幾年前人家就再三給我下過的那些警告,說這個人虛僞,說他會裝假,特别是說他不喜歡我。

    我想起了好幾個小故事,都是弗蘭格耶先生和舍農索夫人講給我的,這兩個人都不怎麼瞧得起他,而且他們都應該是了解他的為人的,因為舍農索夫人是已故弗裡森伯爵的密友羅什舒阿爾夫人的女兒,而弗朗蘭耶先生當時跟波立尼亞克子爵過往甚密,當格裡姆開始在王宮區落腳的時候,就在那裡住了很久。

    全巴黎都知道格裡姆在弗裡森伯爵死後那種悲觀失望的情形。

    這是因為他要維持他在遭到菲爾小姐的嚴厲對待後所博得的那點名聲,這種名聲,如果我當時不是那麼盲目的話,一定會把其中的騙局看得比任何人更清楚的。

    他被人硬拉到加斯特利公館,在那裡做作得煞有介事,真是悲痛欲絕。

    他每天早晨到花園裡去哭個痛快,用浸透淚水的手帕蒙着眼睛,看到公館的房子就哭個不停,但是一轉過一條小徑,就隻見他登時把手帕放進口袋,抽出一本書來讀了。

    這種情景多次發生,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巴黎,不過馬上也就給忘了。

    我自己也同樣把它忘了,可是有一件與我有關的事情卻偏偏使我又把它想了起來。

    我在格勒内爾路住的時候,躺在床上病得要死,他當時在鄉下,有一天早晨來看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剛從鄉下趕到,過了一會兒我就知道,他頭天晚上就已經到了,當天還有人在戲院裡看到他呢。

     這一類事情,我想起了很多,但是有一點給我的印象最深,我自己也納悶怎麼會這樣晚才注意到。

    我把我所有的朋友都毫無例外地介紹給格裡姆,他們都成了他的朋友。

    我當時跟他形影不離,簡直不願有哪一家我能進去而他不能進去的。

    隻有克雷基夫人拒絕接待他,而我也就從此不去看她了。

    格裡姆自己也交上了一些别的朋友,有的是憑自己的關系,有的是憑弗裡森伯爵的關系。

    在所有這些朋友之中,沒有一個後來成了我的朋友。

    他從來沒有對我說一句話,勸我至少跟他們認識一下;而且我有時在他家裡遇到的那些朋友當中,也從來沒有一個對我表示過絲毫好感。

    就連弗裡森伯爵也是這樣,而他是住在伯爵家裡的,因此我若能跟伯爵有一點來往,自然會很高興。

    至于弗裡森伯爵的親戚旭姆堡伯爵也沒有對我表示過好感,而格裡姆跟旭姆堡伯爵相處得還更随便些。

     不僅如此,由我介紹給他的我自己的朋友,在認識他之前,個個都對我真誠相待,跟他認識以後就明顯地變了心。

    他從沒有把他的任何朋友介紹給我,我卻把我的朋友全介紹給他了,而最後,他把我的朋友統統奪走了。

    如果這就是友誼的結果,則仇恨的結果又将如何? 在開始的時候,就是狄德羅也曾多次警告過我,說格裡姆這人,我對他那麼信任,卻并不是我的朋友。

    後來當他自己也不再是我的朋友的時候,就改口了。

     我以前處理我那幾個孩子的辦法,是不需要任何人來協助的。

    然而我把這事告訴了我的朋友們,唯一的目的就是要他們知道這件事,以便不要在他們的眼裡把我這個人看得比實際上好些。

    這些朋友一共有三個:狄德羅、格裡姆、埃皮奈夫人;杜克洛是最配聽我傾訴秘密的人,卻又是唯一我沒有告知這秘密的人。

    然而他卻知道了我這個秘密;是誰告訴的呢?我不得而知。

    這種背信棄義的事很少可能出之于埃皮奈夫人之口,因為她知道,如果我是那種人,也學她背信棄義,我就有辦法殘酷地報複她,剩下來隻有格裡姆和狄德羅了,他們倆當時在許多事情上都沆瀣一氣,特别是對付我,因此極可能是出于他們的同謀。

    我可以打賭,隻有杜克洛,我沒有把我的秘密告訴他,因此他可以有洩漏秘密的自由,而他卻反而是唯一為我保守秘密的人。

     格裡姆和狄德羅在策劃把兩個女總督從我身邊拉過去的時候,曾努力要把杜克洛也拖下水,但他始終以厭惡的态度拒絕了。

    我隻是在事後才從他口裡知道他們之間在這問題上的經過;但是,當時我已經從戴萊絲口裡聽到了一些,足以使我看出在那一切活動當中有着不可告人的密謀,看出他們是想擺布我,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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