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于說北京事實上不曾有過。
至于偶然有一兩棵梅花短期間在地面上活了,這些珍奇之例,顯與本書叙述無關。
若青苔翠竹,景物固似江南,但北京亦或有之,不足深論。
更有人以為大觀園名為大觀,其實并不太大,書中雲雲乃形容之詞。
這果然也有些道理。
不過假定它不大或很小,事實上也有困難,讓我且用粘滞的看法來看。
據本書第十六回:
從東邊一帶,接着東府裡花園起至西北,丈量了一共三裡半。
故老相傳,京師各城門間的距離為三裡,我卻沒量過。
書上卻說,大觀園從東到西有三裡半。
南北不知道,未必是見方三裡半罷。
就是這樣也很可以。
假如偏西北角,該從西直門直抵德勝門;假如正北,又該從德勝門直抵安定門。
這在北京城裡是個奇迹,仿佛把故宮給搬了個家。
而且更有一點古怪的,十二钗朝夕步行往來其間,豈不都要累壞了麼?所以《紅樓夢》有些話真是所謂“荒唐言”,不讓我們穿鑿地來考證它。
而且還有一說,甯府的花園在第十六回上曾再三地說并入大觀園了,如雲:
先令匠役拆甯府會芳園的牆垣樓閣,直接入榮府東大院中。
這例最明白。
可是在第七十五回上又跑出一個會芳園來了!
賈珍……備了一桌菜蔬果品在會芳園叢綠堂中……賞月。
您想,這如何能夠考證?又前回說天香樓在甯府花園中,建造大觀園時想必亦已拆改歸并了,但七十五回又說,“天香樓射鹄子”,則此樓還在,亦很奇怪。
反正大觀園在當時事實上确有過一個影兒,我們可以這樣說。
作者把這一點點的影蹤,擴大了多少倍,用筆墨渲染,幻出一個天上人間的蜃樓樂園來。
這是文學上可有應有的手腕。
它卻不曾預備後人來做考證的呵。
作者明說荒唐言,我們未免太認真了。
假如在北京城的某街某巷能夠找出大觀園的遺址來,在我個人自感很大的興味,但恐怕事實上不許我們有這樣樂觀的想法,所以我最近的意見還跟《紅樓夢研究》裡所說差不多少。